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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脫身

一刻鐘後袁德進屋:“小将軍,胡飛遠派人到後院門外,請殿下出去……殿下人呢?”

屋裏只剩下元棠一人。

元棠指着後面的窗戶說:“從這裏出去了。”

袁德驚訝,元棠忙安撫,把剛才和封淙商量的話都告訴袁德。

袁德疑惑:“殿下去找盧長史,說他有辦法讓我們離開?”

“他是這麽說。”元棠點頭,“胡飛遠限制他的行動,他不能明着去找,以免胡飛遠警惕,讓咱們幫他打個掩護,盧長史還在前衙麽?”

袁德看了看天色,說:“應當還在。”書房東側有一條夾道直通前衙,不容易被胡飛遠派守的士兵發現,元棠的房間正好離書房很近。

元棠問:“盧長史這人怎麽樣?”

“精明能幹,”袁德斟酌着評價,“将軍從前說他辦事妥帖,盧家是澤柔大族,澤柔本地許多事還得仰仗他。不過,他們宗族支系繁多不好轄制。将軍說,盧氏的可以人用,籠絡卻是籠絡不來的。從前竟不知道他竟然與先太子有舊?”

元棠奇道:“你怎麽看出他與先太子有舊了?”

袁德說:“方才小将軍暈過去了沒看見,胡飛遠要對殿下不敬,盧長史極力勸阻,連君臣之道都搬出來,不像是平常作壁上觀的樣子。當年先太子也曾到過澤柔,以盧家在澤柔的地位,先太子一定接見過盧家子弟,盧長史與先太子有故也屬正常。”

元棠還大感驚奇,這位已故的太子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居然讓輕易不能拉籠的盧長史記着十幾年,還有別于往日作風專門為他兒子求情。

但另一面,元棠對封淙的處境又有些擔憂。太子從前聲望高,直到今天還有像盧長史這樣的人對他念念不忘,對封淙來說算不上一件多好的事。

先太子回朝時,現在的皇帝已經封太子,那情形得多尴尬。封淙的存在就像時刻提醒曾經世人皇朝曾有過另一位太子。

元棠腦海裏靈光一閃,說:“如果能說動盧長史出面調解,胡飛遠也得給幾分面子吧。”

袁德點頭:“要是盧長史肯為咱們說話,那倒是好事。只是即便如此,胡飛遠也不會放了殿下。”

這倒是。

元棠想不出有什麽辦法能兩全其美。

袁德提醒:“胡飛遠派人請不回殿下,恐怕不一會兒會親自來。”

元棠瞪大眼睛:“不至于吧,外面圍得水洩不通,還怕人跑了?”

袁德說:“殿下身份實在不一般,胡飛遠也不敢把他丢了。再說,胡飛遠聽說殿下在咱們這,怎不借機尋咱們的黴頭。”

元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姓袁的在胡飛遠面前仇恨值已經很高了,要拉仇恨妥妥的,他忙對袁德說:“德叔,快多叫幾個人去院門外,胡飛遠來了,就說我和殿下有話說,他要硬闖就攔一攔,能攔多久攔多久吧,也不要讓他有借口調人沖進來。”

袁德得令,又去召集家兵護院。

元棠在屋裏望天,有點怕封淙趁機跑了。他要真能跑出去……跑了也好。

但袁家已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胡飛遠人多勢衆,可以鑽空子逼迫他屈服一次,不能再來第二次。

現在他們要避免和胡飛遠刀兵相向。要是封淙真的跑了,胡飛遠肯定不會放過袁家。

元棠揉着發悶的胸口,這一天過得太刺激,他真的很想再暈過去一次,什麽也不知道最好。

沒過一盞茶功夫,胡飛遠果真親自來到後院門前,袁德不知說了些什麽,胡飛遠大聲呼喝,氣勢駭人。

又過片刻,外面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元棠知袁德攔不住,心裏砰砰跳,腰卻直挺挺的,待胡飛遠用力推門進來,元棠甚至還露出個笑臉,說:“胡将軍駕臨,有失遠迎。”

胡飛遠環顧屋內,目光發寒:“人在哪?”

元棠裝傻:“什麽人,将軍難道不是來找我的?”

元棠曾說封淙是他的貴客,為了封淙不惜在生父靈前動武,胡飛遠認定袁家和封淙有貓膩,也在靈堂見識了元棠發橫的本事,根本不想和元棠糾纏,回身對随從說:“給我搜!”

然而他的随從又被袁德帶人攔住,胡飛遠大為火光,說:“袁二郎,你父還是去得早,沒将教會你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要作死別拉別人下水。等着吧,私自放走先太子遺嗣,你們袁家一個也逃不過。”

元棠在袖裏捏緊了拳頭,表面卻仍鎮定:“将軍可別亂說話,這等罪責我袁家擔不得。我何時放走先太子遺嗣,有誰看到了。”

胡飛遠皮笑肉不笑:“本将軍不和與豎子胡攪蠻纏。這間屋子不讓搜,那我就搜別的屋子,搜不出人,你們袁家都可以下去孝敬你老子。”

後院還有袁将軍的內眷,馬氏還懷孕,萬萬不能驚動的。

元棠着急:“慢着……”就聽身後有聲音道:“胡将軍,你要搜什麽人?”

封淙從元棠卧室的錦簾後走出來。

他什麽時候回來?

元棠瞪大眼睛看着他,背後已經被冷汗濡濕了。封淙背着手慢悠悠走到跟前,眼裏似乎有一絲笑意。

這家夥,該不會是早回來了,等着看好戲吧。

元棠被這一手耍得可不輕,表面卻仍要維持平和,故意拿捏嗓子,說:“禀殿下,胡将軍忽然進,話都沒完就要搜房子,仿佛在找殿下。”

封淙說:“我和袁小郎君說了幾句話,覺得累了,在後面躺了一會兒,胡将軍覺得有什麽問題嗎?”

胡飛遠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最後停在封淙身上,生硬地說:“請殿下不要到處亂走,京中将派人接殿下回上筠法源寺,這期間殿下若有什麽閃失,不單是末将,其他人也擔待不起。”

封淙冷淡地說:“知道了。”

胡飛遠轉過身的時候,元棠看到封淙做了個口型,是個“等”字。

待一院子的人都走空了,元棠幾乎要虛脫,他讓袁德關好院門守好各處,躺在床上再也不想動。

接下來幾天還算風平浪靜。胡飛遠派人把守了将軍府各處出口,出府的一律要經過盤查,打定主意困住袁家,讓元棠服軟。

袁德仍然領着參軍之職,練兵、巡防一樣不落,回來卻對元棠說,胡飛遠正拔出袁将軍在軍中的舊部,從前安排的親信現都被胡飛遠另派人替換。這也是在所難免。

盧長史還任長史,這些天沒什麽異常。

元棠有些着急。不知道封淙和盧長史談得怎麽樣,那天之後他們再沒有機會交流,他相信封淙,但看不到底的滋味很難熬。

來到這個世界後,雖然有袁德等人扶持,但他們扶持的是袁家,對于元棠自己來說,始終是獨自一人,他不習慣掌控權不在自己手上。

胡飛遠加派人手看管封淙的住處,連房門都出不讓他出半步,不知封淙以前在佛寺是不是也過着這樣的生活。

遠離他人的視線,仿佛不存在一樣。

這麽“靜養”幾天,元棠的身體恢複得不錯,胸口終于不悶不疼,飯也吃得香,照鏡子的時候發覺臉色也比之前好,年輕的身體恢複力就是強。

旬日過後一天傍晚,北風呼呼作響,吹得木葉盡落,胡飛遠讓人請元棠和袁德到将軍府前衙說話。元棠非常疑惑,便問:“只請我們去?”

來人說:“盧長史也在。”

元棠心裏微熱,預感可能封淙計劃的事成了。

他們來到将軍辦公的衙堂,直接進了大堂西側的廂房,胡飛遠和盧長史都在裏面,封淙也在,胡飛遠的臉色黑得像鍋底,元棠更确定了幾分。

盧長史道:“人都齊了,在下就長話短說。京裏的意思是讓袁參軍先帶人盡快護送殿下南歸,以免下雪封路耽誤行程,接殿下回京的人已從京城出發,袁參軍即日啓程,送殿下到霁飏,屆時京中使者會在霁飏接殿下回京。”

元棠反應了幾秒,才聽懂盧長史的意思——他們可以出城了。讓袁德帶人護送封淙,帶的當然是袁家親兵,胡飛遠不能再打袁家親兵的注意,袁家所有人當然也要出城。

胡飛遠板着臉,将其餘的人都瞧上一遍,最終只說:“既然是京裏的意思,那就這麽辦吧。”

元棠還搞不清這其中到底怎麽回事,但離開澤柔是頭一等大事,沒有比這更重要。

行禮都已經收拾好了,第二天天不亮,袁家親兵就護着袁将軍靈柩及數輛大馬車到澤柔城外渡口。

元棠終于找到機會,擠上封淙的車,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封淙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伸了個懶腰,狹小的車廂幾乎被他伸展的身體占滿,他說:“胡将軍到急于掃清袁将軍的布置,太多事顧不來。盧長史比他先一步向京中傳信,以澤柔長史的名義請命,派人護送我盡快離開澤柔,至于派什麽人護送,只要盧長史建議的人選沒太大問題,京中不會不同意。”

“所以盧長史讓我們護送你?”

封淙點頭,手臂枕着頭靠到車壁上。

“可是他怎麽會聽你的?”

封淙斜元棠一眼:“你怎麽這麽多問題。他不是聽我的,只是知道利害關鍵。傳信對他大有好處,他們盧家在澤柔是大族,卻搭不上京裏的關系,送一回信,搭上蕭家,對盧家仕途百利無一害。再者他搭上蕭家後,胡飛遠絕對不敢再怠慢盧家人。把你們袁家的勢力都送出澤柔,盧家子弟才好出頭。盧家也有能打仗的人,如果袁德一直占着澤柔參軍之位,不管胡飛遠信不信任袁德,也妨礙盧家子弟更進一步。”

“什麽什麽,怎麽又和蕭家有關,你不是……”

封淙看元棠一眼,元棠自動消聲。

封淙說:“不是傳信給蕭家,怎麽壓得住胡飛遠。”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元棠聽得咋舌,這些彎彎繞繞都是他想不到的,但是這樣一來,封淙鐵定跑不掉,對封淙不太妙吧。

他想再問,封淙卻靠着車廂閉眼睛,好像被問煩了。

元棠清點過家私,袁将軍征戰多年,收獲頗豐,袁家財物是不缺的。

他特意拿出部分財帛交給盧長史,讓他代為轉交給參與支援琚城的澤柔士兵,撫恤死傷。

盧長史和盧校尉來送行。登船前,盧長史與封淙在江邊單獨談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封淙表情平靜,盧長史似乎還有些激動,封淙直接爬回馬車。

盧長史對元棠和袁德一揖,鄭重說:“小将軍和袁參軍一路保重,護好殿下。”

元棠算盧長史的晚輩,可不敢當這一禮,忙讓過一旁,說:“長史放心。”

袁德悵然回望澤柔城,十分不舍,離開澤柔意味着放棄袁将軍多年經營,但不離開,整個袁家都有可能保不住。

盧長史和盧校尉一直站在渡口,船走遠了,盧長史還在原處眺望。

元棠忽然覺得,盧長史或許并不只是為了盧家仕途才為封淙送信,胡飛遠之所以大意,讓盧長史捷足先登,八成是覺得盧長史與先太子有故,怎麽也想不到他居然會主動上報京中。

北風擊水,驅趕着樓船前行,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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