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講武堂(下)
二皇子知道封淙選了武學,居然也報了講武堂。
不過對于皇子,好兵武可以稱贊一聲英勇,要是專于兵武那可就有點太與衆不同了。
二皇子選武學,才上了一天課就被皇後派的人叫回宮中,之後再未來太學聽學,這又是後話。
第二天早上聽完史學博士通授講史,封淙和元棠換了袴褶去講武堂。
與蘇子聰他們聊天,元棠也多少知道一些講武堂的來歷。
像夏國這樣重文輕武的風氣,本來是很難開武學講兵事的,還是當年文熙太子南歸後力陳北晟軍武大盛,南夏要對抗北晟,必須重振武風。
當時正值北晟準備南侵,朝無勇軍,便招募勁勇抗敵,文熙太子主張在軍中及京城設堂講武,教習将門子弟及軍士行軍之道。
當時大敵當前,文熙太子的建議正合了對抗北晟的形勢,饒是如此,仍然很多人反對,認為此舉會使夏國走向窮兵黩武,先帝最後采納了文熙太子的建議。
開設講武堂的過程也有不小主力,當時在京中和上筠開設講武堂,只有上筠講武堂不時召集諸軍士宣講兵法、軍紀等,以整合剛招募組建的新軍。
京中講武堂空有其名,開設後并未真正講學。
這回重開太學,不知怎麽朝廷又将武學納入太學中,自然,反對的人還是很多,但是最後太學還是設了講武堂。
元棠和封淙從松風居出來,向北穿過小樹林,來到跑馬場。
太學跑馬場雜草略多,使用率不高。
空地一直延伸到玉香河邊,講武堂就建在玉香河岸的磊築上。
元棠他們在堂外見到蘇子聰和賀栎方,兩人都不太敢和封淙說話,封淙也沒搭進元棠和兩人的談話。
元棠發現封淙一般在人前話不多,也許他待自己還蠻特別的,想到這,元棠居然有些高興,說明封淙信任他。
講武堂與太學中其他學堂布置并無不同,檐下挂紗簾和竹簾,都挑起一半,使室內光線充足,堂中有案數張,學生們各自入座。
報講武堂的人不多,連同元棠他們在內不到二十人,大家相互通了姓名家世,都是武家出身。
封淙往那一坐,周圍的人自動在他半徑五步以內讓出空地,隔壁的小案都沒人坐。
二皇子元棠扶額,倒是封淙一臉默然接受所有人的特殊對待,這麽看還有幾分桀骜。
封弘紳是最後進入講武堂的,還帶上他三個伴讀。他的伴讀似乎不太喜歡講武堂的環境,皺眉将屋裏打量一番。
二皇子進屋後,直接坐到封淙旁邊一張案前。
片刻,有人從挂簾後走出來,二皇子那被人欠錢的表情瞬間變了。
出現在講武堂的居然是桓王。
怎麽會是他,他不是鎮在上筠麽?在元棠的認知裏,鎮将好像不能輕易離開鎮所,不過上筠就在江水對岸,過江後有水道連接京城,來往用不了幾天時間,從前就有鎮将在京城遙領上筠的舊事,非戰時在上筠還是京城差別不大。
封淙見到桓王時也驀地直起身子,收起懶散,與桓王的眼神極地對上又分開,他與二皇子都向桓王先行了個拜見長輩的禮。
在座都是将門出身,都知道桓王,便是從前沒見過的在別人提醒下也知道面前清癯的老人三州統帥,同時還是宗室,堂中氣氛一肅。
桓王還是那樣和氣,朝行禮的太學生們笑眯眯地擺擺手,示意大家就座。
他的目光掃過二皇子和封淙,見元棠坐在封淙身邊有些意外,随即了然。
“本王暫代武學博士一職,即日起,在講武堂教授武學,本王不在京城時,将由右衛營郎将賀栎端代為授課。”桓王朝賀栎方的方向看了一眼。
“講武堂授兵法和軍律,亦重騎射、步戰及水戰,內外兼修。諸生都是将門出身,自小修習武事,進了講武堂更不可弛憊。講武堂與太學其他學堂一樣,以一年為期考,二年為期評,若評考優秀者,本王将親自舉薦入軍中,二年評考劣者,與其他太學門人一樣,退學回籍。”
“往後每日晨習兵法軍律,午後習武,今日午後先習水戰。下個月陛下将在鲲游湖觀閱水軍演戰,我已請明陛下,讓講武堂學生參演,表現優者,記入今年評考。”
“你們可以相互切磋技藝,論辯章法,然而決不能乘武鬥勇,明白了嗎?”
衆人答是,堂中除了二皇子帶的三位侍讀臉色怪異,其他人都有些躍躍欲試。
由桓王舉薦入軍中,那可是了非同一般的資歷。元棠也很心動,他現在特別缺個官職。
桓王抖開案前一卷卷軸,說:“現在開始講兵法。在座肯定有人自小随父兄學過兵法的,或有自己見解,或有不明,皆可以在堂上提出,群策共論。古人編撰兵法教世人用兵之道,不是為了讓人拘泥于一法,須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桓王肅顏,醇厚的嗓音似與玉香河濤濤水聲共鳴,說:“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用兵關乎軍民生死,國家存亡,是一國重中之重的大事,因此,用兵必須要慎重。執掌兵事,哪怕只是一個小隊的隊長,手上握着的是他人生死,也是自己的生死,興兵伐戰,必須首先牢記這一點。”
卻是二皇子封弘紳首先站起來,說:“叔祖……先生,我不明白,行軍打仗難道不需勇而無懼麽,考慮太多生死之事,難道不會膽怯懼怕,這樣還怎麽打仗?”
桓王說:“考慮生死與勇武并非無矛盾,心系生死與國家,是為了讓你們知道責任所在,‘兵之将,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有了責任,謀劃取舍,戰術變通就有了方向,知道為何而戰,為何要勇。”
“舉師雄壯,一日興兵,車、騎、兵、糧所耗不止千金,這後面都是百姓的資財,國庫的用度。行軍久戰,不僅軍隊銳氣會消磨,軍士馬匹會損耗,戰力枯竭,國力也會支撐不住,因此有兵貴速勝的說法。‘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用兵的人,必須要對用兵的壞處後果了然于心。”
講武堂內,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了悟,有人還懵懂惘然,桓王的目光認真審視着少年們表情各異的面孔。
山風将河水澎湃之勢也送到岸邊,推湧松浪,逐得人心激蕩。
桓王并不要求背誦兵法,但要求學生要将兵法熟記胸中,看似有些矛盾,其實桓王是要學生不僅記得兵法,臨危之時還要會用。
當然,經史學習并不是背而不用,用兵法更要求随機應變,對元棠來說,将兵法學通活用比作文章難。
午膳直接送到講武堂,吃過午飯稍休息一會兒,由桓王的親兵帶學生到玉香河習水。
南夏依托河網之便,尤擅用水軍,很多士兵本來就是在河邊長大水性好的青年壯勇,桓王派來教學生習水的親兵阿木就長在江水邊村落,他身形修長,雙臂有力,在水中靈活得像在平地上。
五月的天氣,又是陽光照耀大地,河水清涼誘人。
學生都脫了外衣只着裏褲,紛紛跳下河中。封弘紳和他的侍讀在河邊磨磨蹭蹭,最後還是一咬牙,把衣服脫了。
封淙拍拍元棠的背部,笑着說:“沒想到你也挺結實。”
元棠給了他一個“那當然”的眼神,并且驕傲地挺起胸,也不看他這一年跟袁德吃了多少苦,生生把袁棠這具弱雞身體練成健康陽光好少年。
就是個子還不太高。
封淙說着也脫了外袍,然後元棠就驕傲不起來了,封淙才是看不出來,肌肉健碩,連阿木都比不過他。
阿木走過他們這邊,朝封淙一笑,沒有多說什麽。
元棠奇怪,問:“你們認識?”想想好像認識也沒什麽奇怪,封淙在上筠生活多年,和桓王關系好像也不錯,認識桓王的親兵也正常。
封淙點點頭,說:“一會兒和阿木比試,你給我助陣。”
一般将軍家子在家中就練習過游泳潛水,阿木帶着他們練閉氣和蹚水搏擊,水戰雖倚靠戰船,但船上的人不時有被打落入水的危險,因此在水中的生存能力也很重要。
練了一會兒,阿木果然提出比試游泳。
規則是從岸邊到河心一沙洲游個來回,誰游得快誰就勝,願者參加,阿木朝封淙微微揚眉。
二皇子的一個侍讀不會游泳,便在岸上當裁判,其餘人都下水比賽。
二十幾個少年人蹦入水中,騰起一陣水花,元棠使勁揮動雙臂,他到沙洲時候回頭一瞧,封淙和阿木已經回游過半,兩人都如飛梭一般穿行水間。
待元棠游到岸邊,還是封淙将他拉上岸。
“怎麽樣,誰贏了?”元棠只顧自己游,還不知道最誰先到達終點。
封淙渾身都是水,被陽光一照閃閃發亮,笑道:“那還用說。”
阿木不甘心道:“下回再比。”
封弘紳也和大家一同比賽,比元棠慢些,差不多是最後幾個上岸的人,他搭着侍讀的手爬上岸,氣喘籲籲地在地上坐很久,後來看封淙的眼神還是不大友好。
一群少年正是好動的時候,坐在屋子裏念書還罷,一旦到外面就像脫缰的馬,比過一次,他們又跳到河裏打水仗,到後來什麽身份出身都顧不得,也不管誰是皇子高門,統統都只想着朝對方身上潑水。
最後還是一場瓢潑大雨才把衆人澆離玉香河。
他們跑回講武堂,渾身都濕透了,有些人幹脆淋雨跑回校舍,雨停後,太陽從天邊烏雲露出半張臉,講武堂裏的人都走光了,封淙拉着元棠到講武堂後面的館舍。
阿木和桓王幾個親兵守在外面,阿木說:“大王還沒回來,說你來了就現在裏面等等。”
阿木和封淙果然很熟,說完還用拳捶了捶封淙的肩膀,“本以為你在宮裏這些日子早荒廢了,沒想到今天還是輸給你。”
封淙擡起下巴道:“下回再上馬比比。”
“比就比。”阿木說。
周圍幾個親兵都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兵法內容來自孫子兵法,以及孫子兵法各個版本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