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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有宴

離鲲游湖演軍的日子不到一個月,講武堂的學生開始練習劃船。

水上演軍一般會有船陣結隊,兩軍對戰等等。

講武堂學生參加不了大型船戰,因為船艦士兵訓練了很久,要求嚴格,也講究默契配合,學生這時加入已經來不及。

因此他們只能參加小型船只演練。

水軍中有一種小船叫飛舟,是探查敵情和登陸登船用的,一艘飛舟上只能容納幾十個人,演軍有個項目叫飛舟奪彩,讓軍士劃飛舟比試速度,有點像龍舟比賽。

桓王讓阿木将學生編入上筠水軍的飛舟隊,與上筠水軍配合訓練飛舟。

二十個學生和上筠軍混編成出五支船隊,元棠封淙蘇子聰及另一位同學正好在一隊,賀栎方去了另一條船。

阿木也參加飛舟奪彩,和元棠封淙一隊,分好隊員,阿木率先拿船槳跳上飛舟,招手說:“快上來。”

封淙上船,回身将元棠也拉到船上。

水戰時木船上還會放一些武器盾牌等,兩人并排站站船上空間還有富餘。阿木大概說了一些控船持漿的要點,總的來說,飛舟隊主要還是看協作,要分配何人持漿,何人持盾持矛,行徑時,大家合力劃船,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目的地,如果遇到來自敵方戰艦和飛舟的襲擊擾亂,則需協力進攻或防禦,盡量避免傷亡。

船隊的組織訓練與步兵有相通之處,戰艦上的士兵一般上艦為水兵,下船能步戰。

當然奪彩比賽的要求沒那麽複雜,主要還是看行船的速度。

阿木的視線在隊員身上掃來掃去,封淙推了元棠一把,說:“讓他當鼓手。”

元棠瞬間有點小緊張,阿木的目光落在元棠身上,考慮了一會兒,點頭說:“就你了,你個子小,力氣也不夠,讓你當劃槳手浪費一個位置。”

元棠先是瞪阿木,然後轉頭瞪封淙,其他隊員都忍不住笑起來。

阿木又分配了各人的位置,開始講鼓點和劃船的動作節奏,講一次練習一次,封淙充當劃槳手坐在左邊一排最後,蘇子斌坐在他前面。

有一次蘇子斌節奏弄錯,漿柄不小心打在封淙手臂上,戰戰兢兢地向封淙道歉,封淙冷淡地“嗯”了一聲。

除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一個下午的訓練基本順利。

南夏将國境北推至澤柔後,霁飏留下的艦支不多,元棠在霁飏見過一些船艦,對上筠和京城的船隊很感興趣,纏着阿木追問。

蘇子斌也有些好奇,說:“聽說最大的樓船有五層,可載兵上千,船行江中如猛獸出水。真的有這樣的大船嗎?”蘇子斌父親的鎮所更靠近北部,河運不如南方便利,用的船也不多。

封淙說:“樓船雖可載兵,體量卻太大不好調動,戰時還需鬥艦協同。”

元棠更好奇了:“這回上筠水軍也會開到鲲游湖嗎?”

阿木說:“有幾支船艦參演,大部分船還留在上筠駐守哩。”

元棠有些遺憾,阿木又說:“你想看船?等演軍那日不就能看到了。京城左右護軍的船隊有幾百艘戰船,他們營地駐在城外,不過護軍營不太好進去,要是在上筠,包在我阿木身上,讓你看個夠。”

下午練出一身臭汗,封淙和元棠回到住處扒了袍子跳到水桶裏,待洗完澡出來,門外已站着兩個宮裏來的內侍,其中一個是太後身邊總管一類的人物,面白無須,笑臉迎人,太後叫他阿陶,其他人都喚他陶阿監。

看到封淙,陶阿監先笑着迎上來:“給殿下請安,自殿下離宮後太後甚是挂念,特意讓奴來看看殿下,順便送些東西。”

封淙又露出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指了指屋裏,讓陶阿監随意。陶阿監先待太後關心了一下封淙在太學的生活,又說:“太後聽說殿下選武學,問殿下是否要調些人來陪您習武,王家部曲中有不少好手,或直接從宮中侍衛選拔一二?”

封淙有些不耐煩,朝元棠歪了歪頭,說:“不是已經選了一個了嗎,其他人不要。”

陶阿監看元棠一眼,也未強勸,點點頭,說:“太後讓奴轉告殿下,不日沈郎君将進京,殿下可以邀沈郎君聚一聚。”

封淙聞言頓了頓,沒說什麽。

陶阿監又說:“太後惦記着殿下,太學雖好,殿下也別忘了太後,時常回宮看看太後。”

“這是太後說的?”封淙問。

陶阿監忙低頭:“老奴多嘴,殿下莫怪。”

臨走前陶阿監又将一封帖子教給封淙,說三日後雲旸侯王麴設宴,邀請封淙到城外小園一聚。

陶阿監走後,元棠說:“沈三哥要進京,太好了,他也要來太學上課嗎?”

沈靖宣一看就是學霸,和他當同學壓力肯定很大。

封淙說:“太學可容不下你沈三哥這尊大佛,他們沈家有族學,學中弟子上百人,不用到外面上學。沈靖宣這回進京要交好運了。”

“嗯?”

封淙笑得別有深意:“他是進京做官來的,沈家說不定又要入朝了。”

“!”

封淙伸了個懶腰,側身一倒,枕在元棠腿上,笑着說:“小将軍高興吧,沈家是你們家靠山,要是沈靖宣能出人頭地,以後保準能讓你當上大将軍。”

“!!!”元棠一臉無知,世情轉變太快,跟不上節奏。

封淙翹起腿,躺得挺舒服,耐心給元棠解釋:“太後這些年還能把控朝局,全因內有王尚書,外有叔祖支持。叔祖離鎮後,王家一定會争取外鎮兵權,派王氏子弟或同黨出鎮。只是王家這些年靠王尚書與太後支撐,想與我叔父和蕭家争,還缺些助力。”

“所以太後會扶持沈家,讓沈三哥入朝當官?”

封淙說:“恐怕不只沈家。我叔父讓叔祖離鎮,肯定已經有出鎮上筠的人選,八成是蕭擅之兄弟,他志在必得,王家想和他們争,沒那麽容易。”

元棠點點頭,沈靖宣才進京做官,家世再好也不能一來就當個宰相,不過沈家素有清名,至少在聲望上可以壓過蕭家。

封淙拉着描金紙箋看了兩眼,随手丢開。

“不想去嗎?”元棠說。

“麻煩!”封淙捏了捏鼻梁。

元棠拿起紙箋看了一會兒,雲旸侯王麴是太後的侄孫,王尚書的侄子,王尚書沒有兒子,王麴就是王家宗子,宴只是親友相聚的小宴,王家山園建在玉香河邊,離太學不遠。

要真是普通小宴,不想去大可拒絕,太後專門讓內侍過來,意思就是讓封淙一定去一趟。

果然,三天後,太後一早從宮裏派了馬車接封淙去王家赴宴。

王家沒有給元棠帖子,況且元棠有孝在身,雖然學也上了,侍讀也當了,參加這種純娛樂宴游還不太合适。

元棠打算在太學等封淙回來,臨行前封淙抓着元棠換衣服,說:“你也去。”

王麴不到三十歲,也長着一雙丹鳳眼,模樣不算出衆,只稱得上端正文秀,他親自在大門外迎接封淙,笑容親切,看到元棠一同來也不驚奇,怪自己忘了元棠發帖子。

說實話,元棠就算不在孝期也湊不了王家熱鬧,王麴邀請的人不多,來往的不是宗室就是高門,此時風氣就是重門第出身,不必要在這種地方鑽牛角尖。

王麴引封淙赴宴,元棠則被王家仆從領到院中一間雅舍內。

王家這座山園名見秀園,一半山水一半樓臺,其間被茂盛的植物塞得滿滿當當,雅舍前有一段蜿蜒的石子小路,兩旁繡球花沉甸甸地壓着枝頭,将一段過人高的粉牆擠在中間,只能露出半截牆身和一縷綠瓦,□□延伸到一座木橋邊。

雅舍後是一架開得絢爛無比的紫藤花,花枝作簾,垂掩了半面花窗。

隔水傳來樂聲和笑聲,元棠在雅舍裏坐了一會兒,用了午飯,實在太無聊,趴在後窗看花。

等他當了将軍,功成名就,也要在昙湖山莊弄這麽一個園子,然後每天待在園子裏聽歌看舞,宅着再不出門。

想着想着元棠就睡着了。

聽到有人走過木橋的聲音才醒來。

門扇被推開,王麴和一個國字臉男子架着滿身酒氣的封淙進屋。

“袁侍讀,”王麴說,“殿下喝醉了。”

國字臉男子将封淙放到榻上,元棠忙去搭手。

王麴介紹說:“這是李郡公詹方,這是霁飏袁氏袁棠,袁郎君是殿下的侍讀。”

元棠有些意外,這就是李郡公詹方。

進京前周顯沛和他科普過,詹家是采州大族,家裏出了兩代采州刺史、征西大都督,把持采州多年。當年沈家在朝中如日中天,詹家在采州赫赫揚揚,北晟調動大軍南共分兩路,東路從齊州椋州進攻,西路從則從采州南下,采州最先受到北晟侵襲,當時的征西都督是詹方的父親,帶領采州軍阻擋北晟大軍。

詹氏雖也出猛将,門第卻比袁家這樣的将門高得多,詹家原來也曾在中樞,後來出鎮采州經營兩代,可為位高權重。

後來詹氏因家主之位更疊,家族凋零,不再任征西都督,詹家的故吏舊交仍然遍及采州。

聽周顯沛說,詹方的叔父在朝為官,官位不顯,詹方自其父過世後未曾出仕,所以元棠聽王麴介紹有些奇怪,他怎麽這時候進京,難道也是進京做官的?

王家這次小宴請的人不多,之前沒聽說詹家與王家多親近,在桓王即将離鎮的節骨眼上,王麴将詹方請來,實在不能不讓人浮想聯翩。

詹方只稍微點頭,目光都沒多在元棠身上停留。王麴還有其他客人,喚來婢女打水侍奉,與詹方離開。

婢女一近身,封淙閉着眼睛揮手,元棠說:“還是我來。”

婢女端來醒酒茶和水盆絲帕,封淙似乎覺得婢女的腳步聲太吵,不耐煩地翻身,婢女一臉惶恐,元棠幹脆讓婢女出去。

元棠沾濕帕子,幫封淙擦臉和脖子,手忽然被抓住,封淙眼裏沒有一點醉意,正看着元棠笑。

“你……”

封淙朝他眨眨眼,元棠噤聲。

封淙一個打挺從榻上起來,自己拿起案上的醒酒茶喝了兩口,放下杯子開始四周查看,他探身到花窗外,長腿一跨,坐在窗口上,朝元棠伸手。

垂落的紫藤映着他的笑顏,輕柔的花瓣落在他肩頭和衣襟。

元棠:“?”

封淙伸手拉住元棠,将元棠帶出窗外。

頭頂的紫藤花被風吹得簌簌顫動,封淙拉着元棠穿過花架,毫不憐惜踩踏雅舍後面精心種植的草木。

元棠:“……”

他們來到院牆一顆大樹前,封淙脫掉繡滿華麗花紋的衣袍,丢開玉飾,動作靈活地爬山樹幹,然後把元棠也帶上去。

元棠的心跳得飛快。

封淙率先跳到牆外,然後張開雙臂,對元棠說:“下來,我接你。”

瞧這話說的,元棠也扯掉妨礙行動的服飾,三兩下從牆頭滑到地上。

封淙輕聲笑起來,拉着元棠跑。

離開見秀園後牆好一段路兩人才停下,元棠喘着氣問:“要去哪,你不是醉了嗎?”

“裝醉的。”封淙說。

不會這就要跑了吧,也太驚險刺激了,元棠又擔心出來的時候沒帶錢,從南夏到北晟萬水千山,沒錢怎麽去。

不知怎麽的,元棠就是特別相信封淙,都不清楚封淙要帶他卻哪兒,一點也不害怕,心裏覺得封淙不會害他。

封淙帶元棠到附近的村落,用留下的一塊玉飾換了一輛騾子車,然後趕着騾車帶元棠上了鄉間小道。

元棠好奇心要爆棚了:“去哪去哪兒,我們要去哪兒?”

封淙戴上車裏留下的一頂破草帽,叼着根草,就是不說去哪,被元棠問煩了,就說:“到了你就知道。”

鄉間的小路人蹤罕見,只有經過村落時才有人煙,封淙坐在前面趕車,溪邊的浣衣女見他長相俊俏,大着膽子問“郎君從哪來?”,随手摘下水邊的野花朝他們丢過來。封淙接了姑娘的花兒卻不回答,嬉皮笑臉朝姑娘揮手,轉身把花戴到元棠頭上,被元棠一通捶。

夕陽斜照時,封淙帶元棠爬上一座土山,騾子系在山下,土山不高,元棠帶着滿肚子問號。

到山頂,封淙說:“看!”

山下河水奔騰,數十只船艦破開金鱗光耀的河水競流航行,船艦排成列隊,最前端是體型較小的輕舟,後面依次是鬥艦和樓船,白色的風帆如同張開的羽翅在一片金光中舒展。

元棠看得心潮澎湃,船隊逐漸駛向山的另一頭。

“水軍營在這附近,從前我阿父帶我來過。”封淙朗聲,“你不是說想看船嗎?”

夕陽的光輝在封淙身上鍍了一層金,照亮他的容顏和瞳光。

“想看,”元棠說,“真壯觀!”這一刻,元棠心潮也随着浪花拍打,被金光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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