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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叛逆(上)

船隊行遠,太陽快落到西山後,再不下山路就不好走了。

元棠說:“現在怎麽辦,要回去嗎?”

王家發現封淙跑了,肯定亂成一團,說不定已經報回宮中。

封淙拍拍元棠的肩膀,示意元棠像後看。

元棠回頭,不知何時山下聚起一片火光,王家部曲和宮中禁衛團團圍在山腳,不少人拿着火把上山。

封淙大爺似的坐在旁邊一塊大石頭上。

元棠有些哭笑不得。

按這追來的速度,他們離開見秀園沒多久就被發現了。

“帶你出來玩兒,以後可能很長一段日子都不能出來了。”封淙說。

元棠也知道偷跑會産生不良後果,他本來就沒有多少自由。

看到元棠的表情,封淙又說:“好了好了,你不要一副快哭的樣子,不是因為你,本來這陣子他們也不會放我出來,今天不出來以後更沒機會。”

先上山的是宮中護衛,接着是王麴本人,王麴還穿着宴會上的衣服,走起山路十分費盡,被兩個家仆扶着。

王麴兩道眉毛都皺在一起,顯然非常頭疼,又不敢責問封淙,站在石頭邊眺望,山下已經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了,王麴說:“殿下,這兒風景不錯。”

封淙靠着元棠的肩膀,一副還在醉中的樣子,輕輕“嗯”了一聲,說:“下山了。”

才剛爬上山的王麴整張臉都是苦的。

下山途中,封淙讓王麴平日要多強身健體,王麴苦哈哈地聽着,要不是仆從扶着,他可能已經趴在山路上。

封淙下山後解開騾車,交給王麴叮囑他好生照看,才上了宮裏派的車。

元棠上車才忍不住笑,說:“雲旸侯看起來人……噗哈哈,脾氣挺好。”

封淙說:“他沒什麽壞心眼,太後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封淙和元棠被直接送回宮中。

元棠惴惴不安一路,夜色已然深濃,康馨殿裏燈火輝煌,太後身着淡藍色绉紗裙,批素色軟絲衣,發髻放下一半,另一半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

封淙和元棠衣冠不整滿身泥土地走近輝煌華麗的康馨殿,在織花地衣上留下一串泥腳印。

太後靜靜打量封淙半晌,說:“太淘氣了。”她聲音輕緩得不像責怪,似嗔似嘆,目光移到封淙身邊的元棠身上,微微一變,左右內侍會意,上來拉住元棠。

果然要來了,元棠心裏想,老大搞事小弟倒黴,天經地義,況且這船也讓他看到了,應該的。

元棠沒打算反抗,封淙攔在元棠身前,對他太後說:“不行。”

太後說:“縱容你淘氣不知規勸,難道不該罰?”

封淙下巴揚起,說:“太後把他送到我身邊,不就是為了讓我聽話,他沒家世好拿捏,至少比沈靖宣好拿捏得多,要是打壞了,再換個別的人可不管用。”

太後唇邊露出一絲笑容,對封淙挑明她的用意不以為意,“那也得罰,你得長長記性,不能再這樣胡鬧了。”

封淙也露出笑容,說:“太後确定我會按您的希望長記性?而且,何必罰他,罰我不是更好嗎。”

元棠聽出不兩人話裏的含義,只看到太後的笑容似乎凝固住,但很快化開:“為什麽不留在王家,是王家招待你不周?”

太後沒再提罰元棠的事,內侍也躬身退開。

封淙像個耍無賴的孩子,随口說:“太無聊了,我不喜歡那些人。”

太後微微皺眉,說:“他們的确不讨人喜歡,你要習慣他們。你叔祖應該已經告訴過你,最遲明年夏天他會離開上筠,你覺得王家派誰出鎮合适?”

封淙不太認真地說:“王麴肯定不行,上筠府統禦三州,前線不時要和北晟作戰,王麴無功績名望,轄制不住軍府士兵,也調遣不了邊将。”

“你也認為是這樣。”太後點點頭,眉頭壓得更低了些,像在思考什麽。

刻漏滴答作響,太後有些疲憊地揉揉額角,說:“罷了,天色晚了,今日的事暫且不說,你不要再胡鬧,我不會害你,”太後望着封淙,語氣慈愛,眼裏有更深的情緒,最後揮揮手,說:“去吧。”

封淙躬身行禮,拉着元棠離開。

太後倚着憑幾閉上眼,片刻才對身邊的人說:“阿陶,你覺得弘繹和大郎像不像?我覺得還是很像,他們都聰明,不服輸,但是弘繹太頑劣了,大郎就總是很聽話孝順。”

內侍說:“太後,父子倆哪有不像的,弘繹殿下只是在宮外太久。”

太後嘆息:“是嗎……”

“太後生氣了吧,真的沒問題嗎?”

元棠有點感動,又有些擔心,夜色裏他只能看到封淙的背影。

“我人都還在這兒嗎,能有什麽問題,太後沒工夫生這種閑氣。”

元棠還是有些不放心:“太後真不會罰你嗎?”跑路什麽的動靜也太大了,過不了幾天外面流傳封淙的“劣跡”事跡又得多上一條。

封淙說:“她不會在意這點小事的。”

第二天,太後仍舊讓人送封淙去太學,又從宮裏給封淙派了大批護衛。

他們去王家赴宴的時候袁德留在太學,隔了一宿兩人才回來,袁德聽說他們逃跑的始末,一時也有些表情複雜,想提醒元棠不要太胡鬧,又不敢當着封淙的面提。

至于太後新增的護衛,平時上課還好,封淙訓練劃船時他們都在河邊列隊站開,似乎怕封淙又趁人不注意跑了。

阿木私下裏拍着封淙的肩膀,好似安慰,封淙一臉不在意,蘇子聰和另一位太學同學本來對封淙已經有些熟悉,在大批宮衛面前,他們又變得拘謹沉默。

六月初五,夏國皇帝在京西鲲游湖觀閱夏國水軍演戰,後宮及文武官員随駕。

鲲游湖岸邊一早設障,搭起高臺,皇帝與官員、宮就坐在湖邊的看臺上,太後的席做座不再後宮一側,而是在皇帝身旁。

太後的發髻上飾滿寶钿華釵,正中一只金鳳以即将沖向雲霄的姿态翔舞,滿幅金線繡鳳的長裙像修長的尾羽,優雅地垂在她身後。

這一身華飾放在別人身上或許過于喧嚣,或許過于庸俗,在太後身上,卻只是她容顏和氣度的陪襯。

她扶着內侍的手端坐在皇帝身邊,輕搖團扇,向四面八方發出耀眼的火光,連皇帝都只能在她光芒的陰影裏。

侍中蕭攜之同時擔任中軍将軍一職,向皇帝禀報:“陛下,已經準備好了,請陛下閱查。”

皇帝略側身:“母後,您看?”

太後說:“舞刀弄槍都是你們男人的事,老婆子我只是看個熱鬧,你說的算吧。”

皇帝道;“那開始吧。”

蕭攜之領命,揮了揮手,號角響遍鲲游湖。

水面傳來擊鼓聲,數十艘艦船由東邊水道駛入湖中,排列與元棠那天在山上看到的相似,也是小艦在前,大船在後,船只種類更多,有一種艦船外面蒙着防火的牛皮,像一頭出水怪獸。

元棠好奇地趴着欄杆,封淙在後面提着他的腰帶:“當心了,別落水裏。”

“那是什麽,船上那些,那天怎麽好像沒看到?”

封淙遮在眼上看了一會兒,說:“那是拍杆,那天的樓船還沒裝上,拍杆可以吊起石頭砸靠近的船,被砸中的會沉。”

拍杆的樣子像木制起重機,豎起的木柱上橫一根圓木。封淙又和元棠說了一下拍杆的用法。

船隊行過臺前,體型龐大的樓船停靠岸邊,較輕快的戰艦又駛入湖中,如長蛇游走。須臾,長蛇分作兩截,各自為陣,岸邊鼓聲響起,與湖上艦船的鼓點相接,令旗揮動,艦船上士兵們呼喝震天,兩隊艦船分別從東西向湖中行駛,速度極快,隊形不亂,兩陣相交時,雙方艦船相距極近,鼓聲漸急,艦船各自分開,調整方向,在湖中形成一個首尾相連的圓。

艦船轉向航行靈活,如人行走平地,又随着鼓聲變化出不同陣型。

戰艦、輕舟依次排陣,看臺下銅鑼“锵”地一聲,船隊聚合,又變成來時的隊形駛入水道。

列陣演練主要看行船的指揮和紀律組織,皇帝對陣演頗為滿意,頻頻露出微笑,陣演過後,就到士兵們劃飛舟比試速度了。

封淙和元棠都換上短衣,頭纏黑色布巾,和其他隊員準備上船。

二皇子封弘紳也率一隊人到湖邊,抱臂望着封淙。

封淙看也沒看他一眼,二皇子恨恨地瞪眼。

元棠忽然發現二皇子和他舅舅蕭擅之有些地方挺像的,愛找茬,而且越挫越勇。

有個內侍從宮妃的看臺上跑下來,哀哀地求封弘紳:“殿下,皇後娘娘不放心……還是回去吧。”

“不,”封弘紳道,“回去告訴我母後,不用擔心,好好看着就是。他都能比試,為什麽我不能,不就是靠着文熙太子……”

內侍一個勁地求,封弘紳還是頭也不回跳上船。

封淙聽他提起文熙太子,轉頭看他一眼,封弘紳挑釁地回望。

又一聲鑼響,數十飛舟如離弦的箭向湖中射去,拖出白浪翻湧的軌跡。

湖中搭一浮臺,臺上竹架挂着一個彩綢結成的花球,不遠處又有十幾支竹筏,哪一隊飛舟先搶到竹筏,登上浮臺拿到花球,哪一隊就勝出。

元棠猛擊鼓面,與所有人大吼出聲,血液都集中到臉上,除了吼聲和鼓聲,他什麽也聽不見。

阿木在船前打旗,嘿嘿大喊。

他們的船很快脫穎而出,飛濺的水花将每個人身上都打濕了。

水程過半,元棠餘光瞥見右側一條黑影靠近,封弘紳所在的船也迅速甩開其他船一大截,逐漸與元棠他們靠近。

封弘紳在站在船尾鼓手的位置上,轉動鼓槌,重重敲了三下鼓側,如此重複三次,兩艘船的間距拉近。

元棠:“!!!”

元棠敲擊鼓面和鼓側,這是他和阿木約定提醒的節奏,阿木朝元棠看過來,元棠示意他注意右邊。

阿木點頭,旗向左點,掌舵人左偏,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封弘紳那條船急速左沖,一下撞到他們的船身,兩船排漿也在水中交錯,船身猛地一震,元棠差點摔到水裏。

阿木大喊:“穩住穩住,不要停!”

元棠站穩,開始奮力擊鼓。

船身向左偏移,封弘紳再次擊打鼓側,第二次撞上時,元棠他們的船受沖擊擠到右側另一艘船上,右側的船失去平衡側傾,船上鼓手和好幾個劃槳手落入水中。

看臺上發出一片驚呼。

阿木大喊:“快,別停,劃走!”

元棠雙手都麻木了,耳邊除了鼓聲就是自己的心跳聲,然而封弘紳的船卡在左側,連漿都劃不開。封弘紳快速敲響鼓面,他們的船向前劃開,元棠一隊才從夾縫脫離,片刻滞留,封弘紳那隊飛舟已經劃前面,竹筏就在前方。

阿木喊道:“走!”

衆隊員齊力撥漿,很快,兩船再次持平。

封弘紳第三次敲響鼓側,元棠咬牙,心火都要噴出來了,坐在他前面的封淙向後靠,對吼道:“聽我的!”

兩船再次靠近,鼓點急促,封淙吼道:“停!向左!”

元棠雙手定在半空,訓練時隊員們都習慣聽鼓而動,鼓聲一停,漿也停下,船身受慣性影響繼續向前滑行,朝向左偏,同時封弘紳一隊的船從他們左側劃過,很快超出半個船身。

封淙又吼道:“走!”

元棠使出全身力氣敲響紅鼓,木漿雖鼓而動,船頭向前,撞到封弘紳一隊船身上。

兩船都是一震,被蕩得脫離原來的方向,封淙丢開船槳,縱身跳入水中,朝竹筏游去,其他隊員也紛紛跳入水中,元棠丢開鼓槌,也跟着跳。

他們的船已經蕩到竹筏邊旁,封淙率先搶到一艘竹筏,元棠也爬上另一艘,封弘紳那隊也迅速入水搶竹筏,與元棠的隊友在水中打起來,有的爬上竹筏又被拽下去。

封弘紳也跳入水中,在其他人協助下順利搶到一艘竹筏。

元棠腳下一斜,他的竹筏被人扒住,封淙橫過長篙,将那人捅到水下,對元棠說:“你先走。”

元棠點點頭,趁封淙與人纏鬥,撐蒿向浮臺滑去。

封淙以長蒿挑落兩個追元棠的人,又跨過幾條竹筏,将幾個還在水中的隊友拉起。

封弘紳看到元棠接近浮臺,自己一隊幾乎都被封淙挑到水下,有些憤怒,對左右道:“都愣着幹什麽,快去追。”

一人爬上竹筏朝元棠追去,封淙也想追過去,背後忽而一陣風聲,封弘紳舉着長蒿抽在封淙背上,水花濺得封淙眯起眼睛。

這一抽封弘紳使了全力,長蒿在封淙背上開裂一彈。

元棠才爬上浮臺,正要摘下花球,腳下震動,後面的人正要推他下水,元棠微微側身,順勢鉗住那人手腕,往身後一代,那人看元棠個子小,又一直被封淙掩護,以為他身手不行,沒提防他這一手,噗通就沖到水裏。

元棠摘了花球,跳上竹筏,正要向回劃,封弘紳驚恐的叫聲響徹湖面。

“你、你啊啊啊,放開我!”

封淙揣着封弘紳腰帶,在衆目睽睽之下将封弘紳丢入湖中。

元棠似乎能聽到看臺上的尖叫,驚得花球都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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