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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叛逆(下)

封弘紳沒有在水裏泡多久,很快被人救上竹筏,不知他是受驚吓還是嗆水,出水後不省人事,被擡入皇後寝宮。

元棠和封弘紳一隊的飛舟船員都跪在殿外的石板上,封弘紳的劃槳手都是他的護衛,他出事,護衛也要擔責。元棠的隊友是上筠軍和太學生,已讓桓王領走,只有他因為是封淙的侍讀,被罰一同跪在外面。

皇後在殿內嘤嘤哭着,太醫圍給封弘紳查看,皇帝和太後都在殿中,封淙直挺挺站在兩人面前。

蕭擅之快步走來,路過元棠時微微側目,然後進殿禀報皇帝:“陛下,演練的艦船已回營港。”

皇帝臉色陰沉地點點頭,蕭擅之退到皇後身側。

太後道:“跪下。”

封淙起初不動,太後走到封淙面前,裙擺逶迤,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盯着封淙,片刻封淙挺直腰板跪下。

“為什麽要推弘紳?”太後問。

封淙說:“他偷襲。”

“那你也不應該推他,”太後說,“平日裏我教你兄友弟恭,學會忍讓,可你呢,他是你的弟弟,他有不對你可以管教勸說他,可以告訴我和你的叔父,而不是和他争執報複。”

“我沒有弟弟。”封淙說。

“你說什麽?”太後的聲音也變冷。

“他不是我弟弟,我沒有弟弟。”封淙說。

元棠擡頭只能看到封淙依舊直挺的背影。封淙從鲲游湖上來後有些不太一樣,一般這種時候,他或許會漫不經心地辯解,或許幹脆什麽都不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語氣隐隐含霜,似乎在壓抑什麽。

殿中因為封淙這一句話再次陷入沉默,連皇後的哭聲也變小了。

蕭擅之從皇後身後站出來,道:“陛下、娘娘容禀,弘繹殿下出手傷二殿下,不僅是兄弟争執,而是謀害皇子,依臣言,不如交給宗正……”

“你要給弘繹治罪?”太後問。

蕭擅之低頭,說:“臣不敢,只是臣覺得此事涉及宗親,還是讓宗正處置更為妥當。”

金玉之質的釵環碰撞,叮當作響,太後對內侍道“阿陶,去取鞭。”

陶內侍驚訝地擡頭:“娘娘……”

“去取。”

內侍匆匆取來鞭子,太後拿起鞭子走到封淙面前。

太後不語,便有內侍上來脫掉封淙上衣。

封淙的背上還有一道斜長的紅痕,從肩膀到肩胛以下,太後目光觸及那道紅痕,閃了閃,第一鞭抽下去,封淙手臂上立刻泛紅。

“怎麽總是這樣淘氣。”太後斥道。

陶內侍和素纨忙上前勸太後。

“娘娘息怒。”

太後動怒,皇帝卻坐着一動不動,直到太後抽了封淙十幾鞭,他才扶着太後手臂,道:“母後鳳體要緊。”

太後說:“讓我好好教訓這個孽障,你哥哥不在了,無人管教他,讓他生得這樣左性兒,今日不讓我教訓他,來日不知他又闖出什麽禍。”

皇帝:“……”

封淙身上迅速多出十幾道縱橫交錯的紅印,太後力竭,将鞭子交給陶內侍,讓他繼續打,她态度堅決,陶內侍不敢不接,只好接過鞭子繼續抽打封淙的手臂和背部。

封淙始終一聲不吭,元棠有些擔心,頻頻擡頭偷看。

太後雖打了封淙,卻也是在保他,這件事最好被太後壓在宮中,如果交給宗正,又不知能鬧成什麽樣。皇帝可是曾經瞞着太後給封淙下過賜死的旨意,後來封淙逃了,又被太後帶入康馨殿,這件事成了一樁秘聞,似乎不了了之,但皇帝早有那個心,難保不會再借題發揮。

封弘紳并不占理,是他先對封淙出手,封淙的做法太直接,封弘紳救上來後不省人事,顯得更嚴重。

太後責罵封淙,便是做給皇帝和皇後看。

皇帝是太後的兒子,母子倆關系雖然不見得多好,皇帝在人前總要做出一副孝順樣子,太後親自打了封淙退讓一步,皇帝再要将封淙教宗正,就是不顧母親咄咄相逼了。

然而皇帝似乎也不想就此放過封淙,他盯着封淙,眼裏黑沉沉的,唇角動了動,始終不發一言。

跪在元棠左側的一人忽而向殿中下拜道:“啓禀陛下,臣……有事禀奏。”

殿中內侍先喝道:“不得無禮喧嘩。”

那人道:“臣要禀報,臣聽到弘繹殿下與二殿下争執……”

這個人就是被元棠拖到水下的倒黴鬼,當時場面混亂,只有他和元棠離封淙他們那條竹筏最近。

元棠疑惑,他能聽到什麽?

內侍更要再斥,蕭擅之攔住內侍,對皇帝道:“請陛下讓他說完。”

內侍讓那人跪到殿內,那人說:“禀陛下,臣聽到弘繹殿下與二殿下争執,弘繹殿下出言不遜……辱罵二殿下,還辱罵陛下……您。”

蕭擅之眯起眼睛,問:“他說了什麽?”

那人道:“殿下說……說二殿下愚魯不堪只有身份,陛下……陛下得位不正……”

此言一出,皇帝臉上烏雲遮頂,扣在漆案的手指抖了抖。

元棠心想說個鬼不可能我怎麽沒聽見。

太後立刻說出元棠心中所想:“不可能,一派胡言,來人,給我把這個污蔑皇親的賊子拿下。”

自己的兒子還躺在榻上,皇後不甘心,哭着說:“母後,這樣不合……”太後擡眼看她,皇後的聲音小下去,轉而對皇帝哭道:“陛下,求陛下替二郎做主。”

康馨殿的內侍立即上前,蕭擅之說:“慢,太後娘娘,弘繹殿下所言有忤逆之嫌,此人是證人,還是一并移交宗正更妥當。”

太後提着裙擺走到蕭擅之面前,質問道:“蕭給事,你要插手宗親內務,誰給你的權力,還是你受誰指使?”太後的目光掠過皇後,皇後揣着帕子屏息,哭聲嗚嗚咽咽。

蕭擅之忙躬身道:“臣不敢,并無人指使臣,但臣作為二皇子的舅舅,眼看二皇子被人殘害,不得不過問。”

元棠一直注意這殿內的情況,蕭擅之底下身的時候,太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太後眼裏冷靜透亮,元棠只覺一道冷氣蹿上脖子,頭腦瞬間清醒,轉過許多念頭。

“他是你外甥,也是皇子,你在過問皇帝的家事。”太後說。

蕭擅之只躬身說不敢。

“母後,”皇帝忍不住道:“您難道還要包庇他?”

太後越過蕭擅之,直直望着元棠,朝殿門走了兩步,才轉身道:“皇帝難道要憑此人一面之詞處置弘繹,我懷疑他蓄意陷害弘繹,并且受人指使。”

“怎是一面之詞,母後,難道您沒有看到他怎麽對弘紳,他分明就是懷恨……”

“皇帝!”太後驀然打斷他。

皇帝面色鐵青,但面對太後,又不得不抑制着怒火和情緒。

元棠心驚萬分,因為他似乎在皇帝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恨意,而封淙始終背對着他,不知此刻是什麽表情。元棠不再猶豫,朝殿中拜道:“啓禀陛下、太後,臣也聽到弘繹殿下與二殿下争執。”

“你……”蕭擅之猛地回頭,要呼人制止元棠。

元棠大聲說道:“臣聽到二殿下對文熙太子出言不遜……二殿下先對弘繹殿下出手,又對文熙太子出言不遜,是以弘繹殿下才會與二殿下動手。”

蕭擅之道:“胡言亂語,剛才你怎麽不說!”

“因為……悟……剛才臣害怕……沒想到竟然有人陷害殿下。”

元棠被宮衛押住,臉頰貼着地板,他看到封淙在身側握緊拳頭。

跪在殿中的護衛忙道:“臣絕對沒有陷害誰,請陛下相信臣。”

元棠掙紮道:“他撒謊,他早掉到水裏了,不可能聽到兩位殿下說話!”

兩人吵嚷一團,皇帝用力拍憑幾。

元棠貼着地面喘着粗氣。

他能想到的只有文熙太子。

但願他沒有猜錯太後的意思,封淙現在能依仗的只有太後和文熙太子留下的名聲,皇帝對文熙太子無疑是敏感的,諱莫如深又很在意,不然他也不會派人去殺封淙。

太後要一個借口為封淙開脫,需要一個理由讓皇帝無話可說,只要皇帝放過封淙,別人怎麽想都無關緊要。

太後站在殿中,抽泣出聲,殿中所有人一驚,柔和卻也無比剛強的太後居然失聲哭起來。

皇帝驚道:“母後,您……”

太後用帕子掩着淚,說“我記得你小時候也很調皮,我要打你,你哥哥總是站在你面前護着你。”

皇帝面色變化,似乎也想起從前,然而顯然餘怒未消,氣氛凝固片刻,太後依然淚垂不止,像一個普通的年長虛弱的婦人,讓人看了心酸,皇帝嘆氣說:“兒子不孝,惹母後傷心了。”

皇帝将太後扶回榻上,太後扶着皇帝的肩膀,溫聲說:“弘繹是你哥哥留下唯一的血脈,他沒有任何倚靠,就算為了你哥哥從前帶你的情誼,為了我,不要再追究他一時之過。”

她含着淚眼望着皇帝,握着皇帝的手不放,母子倆仿佛在敘着舊時親情,又仿佛在對峙。

皇帝游移在勃然而怒和追憶的邊緣,最終還是在太後的攻勢下敗下陣,他發出一聲渾濁的嘆息。

太後收回手,讓內侍停止對封淙的鞭打,并扶封淙起來,封淙身上已布滿傷痕,自始至終他沒吭過一聲。

皇後仍然不甘心道:“太後娘娘,二郎也是您的孫子,您怎能如此偏心。不能因為文熙太子已經過世就這樣縱容弘繹,他剛才分明想要弘紳的命!”

太後用她因哭泣而沙啞的聲音對皇後說:“皇後你要知道,這件事細算起來,兄弟倆都有錯,是我偏心還是你偏心,你自己心裏清楚,本來就是弘紳先動手,背後偷襲,朝臣們都看到了。至于縱容……難道你不是在縱容弘紳,如果弘繹的父親還在,你的兒子還敢在背後偷襲弘繹嗎?”

丢下一席涼徹人心的話,太後走出大殿,元棠也終于得以脫離桎梏,在素纨的攙扶下跟随在駕儀後。

回到康馨殿。

太後讓所有宮人離開,只留下陶內侍素纨,還有杵在角落的元棠。

關上門,太後對封淙道:“給我跪下。”

元棠一聽又要跪,卻見太後完全沒有剛才在皇後宮中冷靜自若的樣子,滿眼怒色看着封淙。

封淙這回沒有硬抗,輕而易舉彎下膝蓋。

素纨上去扶太後,被太後揮開。

“你是故意這麽做,真以為我不會把你怎麽樣?”

封淙聲音平靜地說:“請太後處置我。”

太後氣息幾番起伏,審視着封淙,說:“你很好,從今天開始你待在流響居思過,沒有我的允許,哪都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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