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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思過

元棠有些搞不清狀況,為什麽太後忽然那麽生氣,她覺得封淙故意丢封弘紳下水?元棠覺得不像故意,或者應該說是突發事件,上船時封淙還對封弘紳愛理不理的。

兩人回到流響居,屋內外到處是宮衛和宮人,各司其職,小小的流響居擠得滿滿當當,看來太後是真不想再随封淙的性子來。

回到他們住的木屋,封淙把裏面正在打掃的宮女都趕走。

不知道太後讓思過是怎麽思法,不會像打入冷宮一樣缺吃少喝吧,元棠腦補了一下他和封淙凄風苦雨待在流響居裏的場景。

封淙心情似乎不大好,大半天沒說一句話,回到屋裏往榻上一躺,一手蒙着眼睛。

元棠不知道他和封弘紳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封弘紳偷襲封淙,然後兩個人在竹筏上打起來,封淙把封弘紳丢下水,這些還是上岸前蘇子聰說的。

元棠到門外叫內侍幫打水,坐在榻邊,說:“先清洗一下傷口吧,上點藥,要不要讓醫官來看看?”

封淙被打得挺慘的,應該已經出血了,穿黑色衣服看不出來,他就這麽躺下去,也不怕壓到傷口。

水打來了,元棠挽起衣袖端水擰帕子,推了推封淙,說:“讓我看看。”

“你出去。”元棠正要給封淙解衣襟,封淙忽然從榻上坐起來。

封淙臉上沒什麽表情,元棠感到他很冷淡,自己好像和外面的宮人被歸到一類,是封淙現在不想見的人。

元棠有些難過,說:“先上藥吧,有的傷在背後,你一個人抹不到。”

“待會兒我會讓別人幫我上藥,你先出去。”

元棠心裏悶悶的,意識到問題可能出在哪裏,忙說:“你怪我在陛下面前提起文熙太子?我不應該沒問過你自作主張,對不起,其實……我的确受太後指使了,你要是不高興,我……以後誰指使我都不會說的。”

封淙敬愛他的父親,但是對其他親人近乎冷漠。他不想成為太後和皇帝鬥争的工具,也排斥文熙太子遺留的名聲和威望反複被人利用。這些都是相處中元棠能感覺到的。

元棠今天無疑給太後當了一次幫兇,雖然他的目的是想救封淙,也有不得已,但封淙未必願意接受這樣的好意。

封淙看着元棠,說:“不關你的事。”

正說着,外面走來一個內侍躬身道:“太後娘娘傳話袁侍讀,近日将為侍讀請加仁勇校尉,表以嘉賞。”

內侍說完就走了,元棠愣愣站在那裏。

從六品仁勇校尉不是實職,品次也不高,有了這個銜元棠也算在武職上有個出身,今後再錄他做實職官,會以校尉官銜的品次參考。

無功無績平白得了一個官銜,差不多像天上掉餡餅,元棠被砸暈了好幾秒,太後的意思大概是嘉獎他在皇後宮中睜眼說瞎話為封淙開脫,太後顯然是個行動力強出手大方的人,對于肯供她驅策手下不吝賞賜。

可是這樣一來,就更像是元棠賣封淙求榮了,元棠很想把那個內侍叫回來,問他可不可以先把加官退回去,他怕封淙立刻把他掃地出門。

元苦着一張臉,屋裏頓時很尴尬。

封淙解開頭上的布巾,散開頭發,煩躁地用手指梳理額前碎發,整個人都被冷氣包圍,有點像元棠把他帶回澤柔那會兒,但是又有點不一樣,他的冷淡疏離下還壓抑着怒火和一些別的情緒,讓他顯得燥郁。

元棠沒見過他這樣。

元棠就這麽站在屋裏動也不動,手上還拿着擰幹的帕子。

封淙奪過帕子,聲音放軟,再次說:“不關你的事,你去休息一下,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哦。”元棠應了聲兒,但沒動。

封淙在屋裏踱步,回頭看到元棠還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封淙嘆氣,伸手揉他肩膀:“行了行了,封官了該高興,你委屈什麽?”

元棠扯出一個笑容,高興又不高興,表情很抽搐。

封淙徹底沒脾氣,拉他坐下,說:“好了是我的錯,我不該遷怒于你,怎麽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也不想的啊,元棠心裏面條淚,忙表态:“不是你的錯。我沒考慮好,不應該提文熙太子。”

封淙擺擺手,好像平息下來,說:“你提別的也沒用,太後不會滿意。其實你并沒有說錯。”

元棠驚訝,封弘紳真的在封淙面前說了對文熙太子不敬的話,難怪封淙那麽生氣。沒想到他瞎掰居然正中了。

封淙扯了扯元棠的臉,說:“不委屈了,我沒怪你,真的,剛才心情有些不好。”

看在你心情不好的份上我也不追究你捏我臉了,元棠想。

封淙自己用帕子擦拭傷口,他的傷看起來很凄慘,左一道血痕右一道淤青,實際都只是皮肉傷,封淙也不打算叫醫官,元棠離家時帶了些傷藥,去隔壁翻箱倒櫃地找,回來幫封淙上藥。

“太後會不會……”其實元棠還看不懂太後的意思,想知道太後為什麽生氣,她之前對封淙明明很縱容,一副封淙捅破天也不在乎的樣子。

封淙有些疲憊,擦了身,上了藥,趴在榻上閉上眼睛。

“沒事,”封淙說,“太後還用的到我。你擔心這擔心那的,怎麽不擔心一下你自己,從今天開始你要和我一起思過了。”

“啊?”元棠一愣,“思過就思過吧,兩個人好作伴。”

封淙睜眼看元棠,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着,元棠沒注意他的目光,把被血染色的水盆端起來,說:“你睡一會兒。”

第二天宮人把封淙和元棠的衣物等貼身行禮從太學搬回流響居,顯然太後不打算再讓封淙去太學,封淙從宮人帶回的行李中找到一個木箱,自己搬回卧室,不多置一詞。

他又恢複到從前消極式接受的狀态,甚至更逆來順受,太後将大把宮人安排入流響居,并且說到做到,開始對封淙禁足。

桓王離京前到宮中向太後辭行,到流響居來看封淙,他對着封淙一通無奈嘆氣:“你這又是何苦,太後雖然對王家偏私,終究為國朝所計,她終究是你的親祖母。”

封淙倔強地別開臉,不太願意談論這件事,只說:“叔祖不用操心,您多保重身體,早點回卸任過清淨日子。”

桓王拿他沒有辦法,轉頭讓侍從拿出一個木匣子交給元棠。

“這是我所藏兵書,還有從戎至今閑暇時作的散記,你拜入講武堂,與我也算有師生之誼,這些給你拿回去研讀。”

元棠何止受寵若驚,簡直不敢置信,捧在手裏的木匣有如千斤。

“大王……先生所授實在貴重,我、學生感激不盡。”

他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那可是三州都督親筆作過注的兵書,肯定有不少桓王多年帶兵的經驗對照,元棠家裏也有兵書,但是不知道是袁将軍自己不愛看還是早就看懂了,基本沒有注。

桓王微笑着點點頭,叮囑:“這些只是讓你研習參考,你若有志向,以後還得入軍中建功報國。”

元棠正色拜道:“學生不忘先生教誨。”

待送走桓王,元棠還有些飄飄然,不知道桓王到底看上他那一點,居然贈給他這麽貴重的禮物,他才在太學裏待了一個月,除了跟在封淙身邊,基本沒機會到桓王面前刷存在感,而且他各項成績都不算優秀,想來想去,元棠覺得桓王送他兵書也許還是因為封淙。

元棠有種感覺,桓王很在意封淙,比普通長輩的關愛更在意一點。

桓王、太後和皇帝對封淙的态度各不相同,但總有些沒有挑明的隐晦。

待元棠打開木匣,發現裏面不僅有兵書,還有一疊布料一樣的東西,抖開來看,居然是輿圖。

這年頭輿圖可不是輕易能拿到的,兵部藏有輿圖,一般人看不到,袁家時代出将,也只有一些城池局部地圖而已。

封淙被元棠的驚呼吸引過來,外面的袁德也探頭,封淙幫元棠把輿圖挂上。

桓王送的輿圖描畫簡單,寥寥數筆勾勒出山川、河流、海洋和陸地,兩條長河如同龍走雲端,在廣袤的土地穿過山嶺,流入奔騰海洋,圖上的地形走勢與元棠那個世界相似又不相似,一時讓元棠感慨萬千。

封淙輕輕拍元棠的後腦勺,笑着說:“小将軍驚得說不出話啦。”

元棠對着輿圖左看右看,指着南邊長龍似的大河東向一個黑點,說:“襄京在這裏,離北晟的曜京好遠。”

封淙一愣,然後笑道:“不遠,當初我阿父帶我們從曜京南下,陸路換水路,只用了三個月。”

他又指着江水以北兩條河流交彙處說:“這是霁飏。”朝西北移一截,“這是澤柔。”

封淙将他們去過的地方都一一指給元棠看,說:“你瞧,南夏所控之地皆有河流、航道可通行,北晟則地勢平闊,河道稀疏。北晟騎兵在北地馳騁橫行,到蕖水附近地濕泥軟,馬蹄在山澤裏跑不開,就不如南夏用船艦來往靈活。南夏依江水為守,江水向北,蕖水兩岸,都是南夏的屏障。”封淙指着霁飏附近的一條河流,将大致範圍圈出來給元棠看。

“齊州、涼州和沐州位于蕖水兩岸,若北晟用兵,朝廷不僅要向三州征兵,三州也很有可能成為前線戰場。所以統禦三州的上筠府格外重要。”

關于南夏和北晟的之間攻守,元棠之前也聽袁德說過,知道兩國憑地勢而守,各有所精,封淙在标注有地形的輿圖比劃出來,更為直觀。

元棠點點頭,說:“所以南夏倚靠江河險要守國境。”

封淙懶洋洋地躺倒在輿圖前,見他認真的樣子實在好玩,忍不住拉他一起躺,說:“是也不是,險可恃而不可恃也,天下沒有攻不破的險要。”

“所謂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也。”外面一道清亮的聲音道,沈靖宣拾階而上,抖了抖袍袖,一手背在身後,形容冷峭,睨着封淙說:“每次我以為殿下應該困頓不堪的時候,殿下好像都過得很惬意,這回更不同了,還拐了一個人和您一同關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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