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閉門
“沈三哥!”元棠驚喜道。
封淙翻身支起頭,淡淡地說:“來了。”
元棠招呼宮女們擺座泡茶,在木廊外跑來跑去,三人坐到梧桐樹下,正是天朗氣清豔陽普照之時,梧桐樹影投到窗裏,撒下一地碎光。
“二郎長高了不少,也長壯了。”沈靖宣說。
這話元棠愛聽。
封淙喝着茶問:“什麽時候進京的?”
沈靖宣說:“三日前,才進京就聽說殿下當着滿朝文武把二皇子丢到水中,當真威風。”
封淙不置可否。
元棠說:“是二皇子先動手打人的,還是背後偷襲,而且……”元棠看封淙一眼,才說:“他對文熙太子不敬。”
沈靖宣挑挑眉,沒有繼續諷刺封淙,又對元棠道:“聽說你要封校尉了,恭喜。”
元棠心裏還是有些高興的,笑嘻嘻說多謝。
沈靖宣問起最近京城發生的事,元棠撿要緊的說,聽到桓王要離開上筠,沈靖宣并不意外,想必早有消息。
封淙問:“太後讓你入京,給你當個什麽官?”
沈靖宣說:“太子舍人。”
封淙凝思,沈靖宣輕嘲:“看得起我。”
太子舍人是太子屬官,供職東宮,清貴非常,很多世家子都以太子舍人起步入朝,據元棠所知,在太學考評優秀的人也有機會錄作太子舍人。
夏國本朝因皇帝信重蕭皇後娘家,二皇子封弘紳更得皇帝寵愛,相對的太子封弘紹則顯得有些被忽略。
元棠聽人說起太子,總是說他風雅謙和,不少人還拿他與當年的文熙太子作比較,但除了風雅謙和以外,他好像也沒什麽名聲,威望更不能與文熙太子相比。他加冠入朝後只在朝聽政而不議政,“聽”和“議”一字之差,區別可就大了,蕭家在朝把控,太子沒多少機會參議朝政,作為太子屬官能接觸的政事也不多。
“王尚書本要引薦我為秘書郎,被蕭侍中駁回。”沈靖宣說。
以沈靖宣的出身,入朝擔任秘書郎這種同樣清貴且更靠近中樞的官職也使得。
封淙說:“蕭家不想沈家再有機會契入中樞,攔着你是正常,待你在太子舍人任上的有了資歷,王尚書再引你入中樞機要,他們想攔也沒理由。”
沈靖宣點點頭,說:“是極,不過還有大半年桓王就要離鎮,只怕到時候來不及。”太後讓沈靖宣入朝,最主要還是為王家添助力,或者說,給蕭家增加障礙,阻止皇帝派蕭家人鎮上筠。
封淙顯得不甚在意,說:“管他來不來得及,這次他們引你進京機會絕佳,你只管當你的官就是。”
沈靖宣又被封淙的态度弄得有些不高興,忍不住又道:“你怎麽對人說動手就動手,還是垂髫小兒嗎,要是真看不慣二皇子,找機會收拾他一回讓他不能翻身豈不是更好。”
元棠心想沈三哥你真黑,那可是皇子啊。
封淙随意橫卧案前,一腿屈起,說:“不當面給個教訓他怎麽知道錯在哪?”
沈靖宣目光一凝,說:“弘繹殿下真是好籌謀,不如幫我籌謀一個宰相當當。”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封淙說,“以沈兄的才幹用不着別人謀劃,拜相封侯遲早的事。”
沈靖宣“啪”地一下放下茶杯,驚得元棠手抖,熱茶蕩出杯口燙了一嘴。
“殿下威武無人能及,當衆打人,閉門思過?你以為你能一輩子置身事外!”沈靖宣冷笑說。
封淙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說:“反正和我沒關系。倒是你,趕緊趁着兩虎相鬥在朝中站穩腳跟,尋機讓沈家起複。”
沈靖宣冷聲道:“沈家如何不勞殿下操心。殿下自己底在想些什麽,進京一年像個纨绔子弟毫無建樹,還偏要和太後對着幹,白白浪費光陰。”
封淙一臉乏味:“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別人管不着。”
兩人說話仿佛互相點火,元棠覺得要糟,一邊用袖子擦熱辣辣的嘴,一邊哈氣勸道:“大家都別生氣,嘶嘶好燙,阿淙其實過得挺不容易,哈哈燙,沈三哥才來,阿淙你也別氣他,有話好說。”
“要不是他總想着……”不遠處的花籬下正有宮人走動,沈靖宣看了一眼,話鋒一變:“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身份和你的父親?”
封淙直起身子,道:“我有什麽身份?阿父已經故去多年,我在心裏想他就行,不需要別人惦記。”
元棠:“嘶嘶……不要吵,冷靜冷靜……”
沈靖宣:“那也不該如此自我放逐,你這樣做對得起誰?”
封淙:“對得起我自己。”
元棠:“冷靜……”
沈靖宣:“除了你自己還對得起誰,我不說別人,就說二郎,他大好的年紀太學不去上,還得陪你在宮裏思過。”
一把火又燒到元棠身上,元棠說:“三哥別這麽說,我願意的,啊真燙!”
封淙起身去那布巾,用涼水打濕,拉開元棠的手,将布巾敷在元棠臉上,說:“你少挑撥,小将軍想學什麽,我可以讓人來教,況且我不在,他一個人留在太學才會被人欺負。”
沈靖宣:“別人如果欺負他,也只因為他是你的侍讀。二郎涉世未深才被哄住了。二郎,你道他為何允許太後把你放在他身邊,因為他知道你心裏有愧疚肯聽他的話,還能麻痹太後,讓太後對他放松警惕。”
封淙的手頓了頓,元棠揭開帕子道:“我知道啊。”
沈靖宣:“……”
封淙:“……”
沈靖宣對元棠也一臉恨鐵不成鋼。
元棠又勸道:“大家各退一步嘛,好不容易見面,和和氣氣好好說話。”
“和他有什麽好說的,”沈靖宣看着封淙,壓低聲音:“你打算逃避到什麽時候,既然你不在乎血緣,不如将計就計,趁現在在朝中培養助力,至少将來有進退的餘地。你是皇族血脈,總想着遠走北晟算什麽,文熙太子不會希望你這麽做。”
“他已經不在了,”封淙說,“誰也不知道他會怎麽想。”
“但是如果你真的走,所有人都覺得文熙太子有個背叛夏國的兒子。”
封淙的手還扶在元棠臉上,元棠明顯感到他手指一緊,力道變大,元棠差點疼得哇哇叫,猛地擡眼,卻見封淙仍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不會有人在意文熙太子的兒子是誰,”封淙說,“沈家即将回朝,不該節外生枝,你今天說的話若是傳出去被我叔父聽到,對沈家可不是好事。”
沈靖宣冷道:“你真認為我進京是為了沈家?”
封淙瞧他一眼不說話。
沈靖宣仿佛受到極大侮辱,眼裏能落冰渣子,他勃然而起,一句話沒多說,拂袖而去。
“诶三哥……”
沈靖宣大步跨下木廊,元棠下意識追了兩步,回頭看封淙,封淙雙手枕在頭下卧在案前,一副不想理的樣子。
元棠跺跺腳,追着沈靖宣出去。
流響居外,元棠追上沈靖宣。
“三哥我送送你。”元棠說。
沈靖宣來時有康馨殿宮人為他引路,宮人守在流響居外,并未進去,元棠跟上來,宮人便退到兩人身後。
元棠讓那人跟遠些,那人停在原地,等沈靖宣和元棠走出十步開外才慢慢綴在後頭。
沈靖宣眼裏還是冷冷的,說:“跟我去見太後,我幫你說情,讓你出宮,不要和封淙虛耗。”
沈靖宣一臉嫌棄,元棠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來。
沈靖宣斜他一眼:“笑什麽?”
元棠忙擺手,“沒有沒有,三哥勿怪,其實來京城前我就考慮好了,要想辦法搭上王家的關系,好避開蕭擅之,太後讓我當阿淙伴讀,正好我對太後有用處,也算靠上王家這座靠山。”
沈靖宣皺眉說:“你小小年紀才是真不容易,那你又笑什麽?”
元棠說:“真沒什麽。”其實他想說你和封淙感情真好。
雖然兩人見面總是互不相讓沒一句好話,沈靖宣總歸為封淙着想,而封淙盡管不領沈靖宣的情,卻很重視沈靖宣,身處危險的時候信任的人也是沈靖宣,而且元棠覺得他不願領情應該有別的原因。
當然實話不能說,要是說了怕沈靖宣立刻轉頭就走。
元棠問:“三哥,阿淙是不是壞了太後什麽事?”
沈靖宣道:“你看出來了?”
元棠搖頭:“我瞎猜的,那天,就是二皇子落水那天,太後很生氣。以往太後都不在意阿淙做什麽。”
“太後那是容得下他,”沈靖宣說,“所以你還是和我出宮的好,京裏很多關系你都不懂,封淙又總是胡來。太後想讓封淙封王,文熙太子當年極有威望,太後想通過封淙将一些支持文熙太子的人集結到王家這一派。”
元棠隐約也能猜到一些,他很疑惑:“可是陛下不會同意吧。”皇帝要是肯給封淙封王早封了,他根本容不下封淙。
“所以太後才想為封淙造勢,可是你看他那個樣子,根本扶不起來。”說到封淙沈靖宣又皺眉。
元棠心想封淙明明很好,是他不想被太後“扶”起來。
沈靖宣不知道元棠心裏想什麽,但是從元棠的表情能猜出來,說:“你一定也聽說過文熙太子生前種種,我父親曾是文熙太子的侍讀,十分敬仰太子,太子傾盡畢生振我大夏國祚,以恢複大夏山河為願,封淙是太子唯一血脈,卻只想着……離開。以往他身陷囹圄就罷了,如今正可以借太後和王家之勢有所施為,他也混不在意。太後想讓他封王,他那些放誕做派險些打亂太後的布置,太後怎能不生氣。”
作為想幫封淙逃跑的人,元棠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不過他還想為封淙辯解一下,說:“我覺得……太後主要還是想利用他,而且,陛下忌憚阿淙,太後的心思也……挺難猜的,他也不能想做什麽就任意做。”
文熙太子在元棠心裏跟個傳說似的,而封淙是他身邊活生生的人,他對大夏和封氏皇庭都沒有太多的概念,只是到京城一個多月隔水望月一樣見識了皇帝和太後之間鬥而不破和而不同的關系,覺得封淙不是那種心機深沉整天和人鬥心眼的人。
沈靖宣抿唇一笑,涼風吹得竹葉發出連綿細響,也吹起沈靖宣的袍袖,沈靖宣立在竹林中,如翠竹一般挺拔潇灑,他對元棠說:“你認為他不能麽?”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鎖在小黑屋裏,沒來得及出來設置發稿,所以晚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