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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盛夏

元棠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他知道封淙很聰明,而且,盡管他對太後、皇帝,王氏和蕭家之間的傾軋不屑一顧,對朝局沒表現出任何興趣,但是他十分了解其中利害。

說到底,還是他不願意。

元棠将沈靖宣送到康馨殿外,兩人揮手告別,元棠沿原路返回,竹林小道上,林中的風都帶着竹葉清香。

回到流響居,封淙正坐在木廊上,向元棠招招手。

封淙拉元棠進屋,翻出一盒淺綠色的膏藥,幫元棠塗在唇邊。

“沈靖宣說了什麽?”封淙問。

元棠又有點想笑,封淙明明還是蠻在意沈靖宣的,這兩人太好玩了。

“說你扶不起來。”元棠照實說,招致封淙一個“果然這樣”的眼神。

封淙說:“他從小就這樣,九頭牛都拉不回。”

元棠心想沈靖宣心裏肯定也是這麽想你的。

“三哥說他阿父當過文熙太子的伴讀,敬仰太子為人。”元棠說。

“是這樣,”封淙點頭,“年他父親就是因為和我阿父走得太近,差點被逐出家門。”

“???”元棠不知道還有這段隐情,沈靖宣和封淙誰也沒提過。

“我聽德叔說,沈伯父辭官後沒有回蓬吳沈家,而是一直住在上筠。”袁家與沈家舊交,對沈家比較熟悉,但也沒能将他們家家事都了解清楚。

封淙說:“回不去。沈尚書為官多年,機敏得很,很早就知道我那叔父遲會猜疑他,所以早作準備與王家交好結親,辭官後又引薦王嶒為尚書,為沈家鋪退路。沈尚書辭官的時候,沈家在朝中已飽受流言蜚語,沈伯父率軍在外,因為想完成我阿父遺願沒有請辭,沈家因此被疑為我阿父同黨。皇上當時剛登基不久,特別忌諱還有人支持我阿父,認為那些人都在質疑他,所以對沈家更不喜,後來沈伯父扛不住沈家壓力請辭,沈家為了避嫌,多年沒讓他沈伯父一家回蓬吳。直到沈伯父病重,沈家老夫人實在想念孫子,沈家才重新接納他們一家。”

在重門第出身的夏國,家族利益往往被放在首位,仕途的人脈來源和資望都來自家族,姓氏對族人而言不僅僅是一個名聲而已,同時一個姓氏出身的人,天生就帶着這個姓氏的烙印,越是出色越會被認為是一個家族的代表。

元棠在霁飏的時候就深切感受到了。

如果當時皇帝真的因為沈靖宣的父親疑心沈家,整個沈家都會覆滅。

“所以,”元棠問,“你不想沈三哥被連累?”

封淙輕笑一聲,笑聲裏有幾分随性不羁,說:“像沈靖宣這樣的家世入朝當官,官居顯位不問朝政最好,只要抓不到他們家把柄,朝中無論誰當權,對沈家都無實質影響。你沒看蕭擅之在朝中呼風喚雨的,還總是怕蕭家聲威比不過沈家。”

可是沈靖宣肯定不是混個顯貴就能安穩過一輩子的人,元棠知道,封淙也知道。

封淙用的藥膏有股草葉味,不涼,散開後熱辣的感覺一點點消退,封淙力道很輕,幫元棠一點點揉開。

“腫了。”封淙說。

元棠忍不住摸銅鏡看,好像的的确腫了,還有點紅紅的,像在唇邊塗了一圈胭脂,怪醜的,剛才他就是這樣出門送沈靖宣,想想挺辣眼睛的,沈靖宣居然沒笑他。

“別亂動。”封淙說,因為元棠扭頭,封淙的指腹擦過元棠唇瓣,在上面印了一抹濕潤的印子。

封淙忙屈起食指擦拭,手指來回碾過元棠唇瓣,又把那裏弄得發紅。

風動葉響,穿透桐葉的陽光也閃爍晃動,光落在人臉上,就好像人的臉也在發光。

元棠看到封淙眼裏又射入一道光,将他眼底照亮,但是并沒能看清封淙的眼神,因為封淙眼睑低垂,元棠只能看到他長長的睫羽。

“你……”封淙說,“真軟。”

他的手指又在元棠唇上輕輕拈拭。

“轟”的一聲,元棠聽到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封淙幫他擦完藥兩人就分開,藥盒随手收到函匣裏,臉色沒有異常,還回頭看一眼元棠,說:“擦好了,愣在那幹嘛?”

愣着幹嘛,元棠也不知道啊,剛才封淙碰他的時候,最後那一下,他居然感到到一陣酥麻,同時脊椎蹿上一種類似戰栗的感覺,像瞬間開啓某個機關,打開了一個親密暧昧的秘境,可是封淙并沒對他做什麽,而且元棠也知道封淙沒有特殊的意思。

那藥膏好像一點用也沒有,元棠又覺得自己開始發熱。

盛夏的晚風裏,元棠的腦袋陷入渾噩,因為早上那一瞬間不知怎麽産生的奇怪感覺,他一整天沒和封淙接觸說話,假裝在房間裏鑽研兵書。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也許,元棠想,也許只是因為他太久沒考慮一些個人需求,不管是心理上還是……嗯。

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日子過得太緊張充實,守琚城,回頭又接管了一大家子,還要練武,緊接着進京,真是馬不停蹄,把什麽談情說愛都統統抛到腦後。

除了沒時間,還有一個問題不好解決,元棠喜歡男人。

這個時代也有男風一說,以元棠的出身和條件,孝期過後要找個情人是沒太大難處的,難的是找個和他共度一生的伴侶。

男人和男人不能傳宗接代,世人可以接受附庸風雅,但很難接受風雅之外偏出世俗太多的東西。

元棠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但是有點擔心能不能找到和他一樣不在乎的人。

本來嘛,穿越前他也不是特別着急找個男朋友,穿越後事情一多,更顧不了了,想想就罷,也沒有認真考慮。

雖然他喜歡男人,但也不是見個男人就愛的,像對沈靖宣和封淙,元棠很喜歡他們,這種喜歡只是朋友的喜歡,絕對沒有超出友情之外的念頭。

今天早上……早上的時候元棠也很意外,細想他對封淙的确挺有好感的,但是也不是那種好感,怎麽一下變得那麽奇怪。

可能真的是他太寂寞?又或許是這副少年的身體正在青春期,比較躁動不安?

元棠嘆氣,點起油燈把兵書攤開,合适的伴侶可遇不可求,建功立業卻是迫在眉睫,還是要努力啊。

他把雜念都甩開,準備對照桓王的注解再細細讀一遍。

第二天正是元棠得封校尉的日子,因為元棠住在宮裏,不能在宮裏授封,所以他專門去了趟吏部取文書。

元棠在吏部遇到從馬車下來的詹方,對方似乎已經不記得他是誰,目不斜視地與吏部的吏員進入官屬。

回到流響居,元棠又摸進封淙的書房,他自認為已經找到自己異常反應的原因,所以也沒感到尴尬,自顧在書房裏找水喝。

“太熱了!”元棠擦着汗,把外袍脫下,不住扇風,宮女端上一盤冰鎮涼瓜,元棠啃得舌頭都要掉了。

封淙站在一排書架後,說:“小将軍回來了。”

元棠說:“不要叫我小将軍,我只封了校尉,還不是将軍,都說了,以前是大家混叫的。”

封淙合了書一笑:“叫小将軍多威風。”他也拎了片涼瓜放進嘴裏,面色淡然的嚼着。

元棠說:“我在吏部遇到詹方,朝廷派他去丹郡任太守,我以為他會留在朝中做官。”

封淙眉毛動了動,元棠懂了:“又是被蕭家攔下了?我看詹方不怎麽高興,不太願意去丹郡當官的樣子。”

封淙說:“詹氏的出身只到丹郡當太守,的确低就了。陛下還防着詹家,不會讓他當太大的官,但是陛下又要依靠詹氏在采州的故舊控制采州,所以也不會不用他。”

元棠有一點明白,像詹氏和沈氏這兩個有功勞又有勢力的世家,皇帝不能相信他們,但又不能完全打壓。

“可是這樣一來,沈氏和詹氏不就不能成為太後的助力了嗎?”元棠說。

沈靖宣和詹方一個沒實權一個不在朝,兩人都是兩家青年中的俊傑,他們都無法發揮作用,王家聯合兩家的功夫豈不是白費。

封淙說:“還有大半年叔祖才離鎮,才剛剛開始,誰知道大半年後情勢怎麽樣?”

封淙彈了彈元棠的額頭,說:“你關心這些作甚,你還沒做官,想多了耽誤讀書。”

元棠淚眼汪汪捂頭,他說:“我也不想關心,就是不知道你還要思過多久。”

封淙有些郁悶地說:“讓你一直和我待在流響居是挺無聊的。”

元棠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想太後放你出去的時候,是不是又想用你聚合別人的支持。”元棠又不是真的十幾歲孩子,這點定力他還是有的。

按沈靖宣的說法,太後讓封淙思過,一方面是為了平息衆議,封淙當衆将封弘紳推落水,不懲戒一番難以服衆,皇帝和皇後也壓不下這口氣;另一方面是因為太後暫時拿封淙沒有辦法,她還沒有放棄利用封淙收攏人心的想法,待她氣消騰出手,遲早會放封淙出去。

封淙擺擺手,說:“你不肖擔心這個。我去求太後給你請個老師吧。”

元棠有些哭笑不得:“哪有給伴讀請老師的,請了別人也會以為是給你請的,你正在思過,專門請老師到流響居也不好吧。”

封淙難得露出苦惱的神情,元棠知道封淙一定把沈靖宣怪他連累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忙說:“我也不用老師教,騎射之類的德叔可以陪我練,桓王殿下還給了我兵法還沒看完,不懂的我問你。”

封淙說:“我也不一定都知道。”

“總比我知道得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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