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避暑
于是兩人吃完涼瓜又進入下午學習時間,這陣子思過元棠才知道,封淙的确很聰明,很多書看一遍就記下來了,簡直過目不忘,而且他一旦靜下來定力也很好,和平時不肯端坐的樣子判若兩人。
桓王叮囑不能拘泥于書面,元棠沒有機會到軍營中歷練,也只能先從兵書努力。
桓王的手記裏也記了許多行軍見聞,元棠将兵法、批注、手記和輿圖對照着看,有不懂的地方就問封淙。
問着問着元棠又奇怪:“大王的兵書你也看過嗎?”封淙連桓王在第幾頁寫了什麽批注都知道。
封淙說:“小時遛進叔祖的書房看過。”
兩人各看各的,時而閑聊兩句,很快又到黃昏。
閉門思過的日子格外清閑,元棠和封淙基本上每天都是這麽過的,早上起來和袁德習武,在流響居裏跑幾圈,看袁德和封淙切磋,等太陽升高天氣變熱,元棠就和封淙躲在小屋裏看書,午後困了就睡一覺,下午也可能看書也可能閑聊或者練字。
“進而不可禦者,沖其虛也……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元棠抄了一句,不禁喃喃,“攻其必救……這個‘必救’……”他本來想問封淙,卻發現封淙躺在竹榻上似乎睡着了。
封淙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搭在膝蓋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上還蓋着半卷書。
元棠輕輕走過去揭開書卷,封淙閉目而寐,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淡淡的陰影,束發的帶子散了,黑色的頭發絲緞一樣流淌到榻邊。
他真好看,元棠想,忍不撈起封淙一縷頭發,耳後響起一絲風聲,元棠反應極快,左手立刻格擋,餘光見一道影子襲向自己腰腹。
元棠特別怕癢,背上立刻起了層雞皮疙瘩,右手斜出一擋,然而對方并不打算放過他,又從他格擋的左手順肩膀滑下至左側腰,元棠炸毛跳起來,卻忘了自己還半跪在竹榻上,着地那條腿一動就失去平衡。
封淙把元棠往竹榻裏一帶,兩人瞬間掉了位置,同時元棠被困在榻上。
封淙鉗住元棠腰側,說:“攻其必救,我問你,這樣撓你,你救不救?”
“哈哈哈,救哈哈哈,救的,哎喲你裝睡偷襲我哈哈哈哈哈!”元棠像一條蹦出水面的鯉魚扭來扭去,把軟枕薄被都踢到榻下。
等封淙放過他,他的頭發也亂了,笑出一身汗,還大喘氣。
“你太壞了,醒了也不告訴我。”元棠說。
封淙說:“本來就沒睡着,誰知道你偷偷過來要幹什麽。”
封淙也是随口一說,元棠思緒卻飄遠,剛才他看到封淙睡着,覺得他好看,忍不住上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怎麽了?”封淙用發帶束頭發,發現元棠在發呆,側頭瞧他。
“啊……沒什麽。”元棠回過神搖搖頭,又拿起抄到一半的書本,說:“我本來是想問你,這個‘攻其必救’該怎麽判斷對方一定會救?”
封淙伸了個懶腰随意道:“前面不是還有一句,‘進而不可禦者,沖其虛也’,薄弱或者要害,就像剛才我對你,你怕癢,我向下攻,你一定會站不住。”說着封淙又壞心眼地對元棠比劃比劃手指。
元棠笑得肚子一陣酸疼,覺得封淙的表情邪裏邪氣的,往後退了兩步,離封淙遠了點。
封淙說:“所謂‘絕其糧道,守其歸路,攻其君主也。’此三者都是‘必救’。運送是關鍵,沒有糧草大軍也走不遠,常有兩軍對戰時,一方被另一方斷了糧道,被斷的一方不是自己撤離就是潰逃。‘守其歸路’差不多也是如此,退路被截易造成大軍恐慌,不過有時候退無可退更激發殺性,連退路都沒有了,只能拼死一戰。至于‘攻其主君’,大軍行徑外嚴內虛,後方告急不得不救。這些都泛泛而談,還要看具體情況的時機,不一定按經驗來。”
元棠聽得頻頻點頭,封淙一把抽走他手裏的書,說:“別看了,兵法也不一定只用在行軍上,書上道理千千萬,總是要變通的,瞧把你看傻了。”
元棠佩服道:“還是你懂得多,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有很多東西不是看過兵書就能了解,封淙以前肯定沒少在上筠軍營和阿木他們混在一起。
封淙笑了笑,說:“我阿娘是粟安人,你肯定聽說過。”
元棠點點頭。
“小時候我們一家都生活在阿娘的部落裏,粟安人騎馬打獵,青年人組成軍隊四處征戰,圍獵的時候也和行軍差不多,很多部落都這樣,小孩從學會走路開始,就要開始學上馬……”封淙的語氣裏帶着一點懷念。
這還是封淙頭一次說起小時候在北晟的事,他沒有多說,又道:“你要是在軍營待過,該懂的自然都懂。小将軍,你從前肯定很少和你父親去軍營,所以才會什麽都不知道。”
說起這個元棠就很慚愧了,在原來的世界他只有軍訓的時候去過軍營,軍訓也挺鍛煉人的,但是和真正上陣相比差距太大,至于另一個袁棠嘛,在琚城之前的确也是頭一次被帶到軍營。
元棠尴尬地咳嗽兩聲,把話題扯開。
外面的陽光潑天撒地晃得人眼暈,素纨頂着烈日穿過垂頭喪腦的花藤來到書房前。
元棠一擡頭見到她,心裏響起個聲音——來了。
素纨也熱得一頭汗,婉拒宮女遞來的茶水,說自己只是來傳話,太後讓封淙晚上去康馨殿一起用晚膳。
太後只讓封淙一個人去,元棠沒有随行,吃過晚飯在燈下等了半個多時辰,聽到外面響起腳步聲,封淙和一隊內侍踏着夜色回到流響居。
封淙神色看上去挺正常,見元棠探頭張望,朝他勾勾手。
元棠跑出去,“怎麽樣?”
封淙讓內侍把食盒提進屋,打開,裏頭赫然是幾盤冰飲小食,又有幾個內侍擡了個大銅盒進來,放上冰塊,太陽落山以後那股焖蒸熱氣一下被鎮退了。
元棠忍不住舒服地出口氣。
封淙指着桌上的食物說:“你吃,太後賞的。”
元棠捧起一碗冰酪吞了兩口,又問:“太後是不是要放你出去了?”
封淙笑了笑,說:“明天收拾一下東西,準備去行宮避暑。”
居然有還可以去行宮避暑?!元棠這些天快熱成鹹魚,忍不住歡呼一聲,又偷瞄一眼封淙。
太後肯把封淙一同帶去行宮,什麽閉門思過當然都成為過去式,就像沈靖宣之前所說的,太後沒有放棄用封淙收攬人心的打算。
元棠叼着勺子,感覺也不是那麽暢快了。
封淙推了推他說:“吃你的,不用想太多。”
隔了一日,前往長歸行宮的船隊從京城出發,沿江玉香河出江水,朝東南蓬吳開去。元棠和封淙在太後的船上,沈靖宣跟太子的船,他們只在出發時匆匆見了一面,沒來得及說話。
蓬吳一代有許多世家大族,王家本家也在蓬吳附近,一行人抵達長歸宮,皇帝忙着接見各世家,太後和皇後也頻繁邀請世家貴婦、貴女入宮。
太後對封淙又像從前一般縱容溺愛,仿佛五月裏封淙與二皇子的争執從未發生過,剛到行宮,太後只讓封淙待在他們住的清涼殿裏,後來太後回了一趟王家,帶封淙随行,禁足也漸漸解了。
太後在王家住了些時日,回宮時身邊多了兩位王家小娘子,這兩人都是王家嫡支,太後的侄孫女,一人十六,一人十二,大的名叫王嫙,年紀小一點的叫王妘。王嫙生得美極了,明眸善睐,膚若凝脂,王妘還沒長開,也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王妘一團稚氣,剛進宮有些怕生,和誰也沒親近起來,倒因為元棠看起來年紀小,沒幾天就管元棠阿棠阿棠的叫。
王嫙穩重一些,進宮後常陪在太後身邊,太後常帶着王嫙見人,有時候還會叫封淙一起,封淙和王嫙男俊女俏,恍若一對璧人。
宮裏漸漸有些傳言,說太後要将王家女許給封淙。
然而平時在清涼殿裏,太後完全沒有撮合兩個人的傾向,行起安排都極其顧忌男女大妨,規規矩矩的。太後沒表現,有可能根本沒有這樣的意思,也有可能不想表現,也許防着封淙察覺後又故意做些什麽破壞她的計劃。
六月下旬,皇帝駕幸沈家蓬吳祖宅,欽點沈靖宣一位族兄為秘書郎,沒有給沈靖宣的職位,卻給了沈靖宣的族兄。
太後真正在清涼殿近月亭裏消夏,屋裏擺了冰盤,鎮着嶺南的荔枝,太後将幾個孩子全都叫到近月亭。
十二歲的王妘扯着元棠的袖子,興沖沖把個通紅的荔枝塞到元棠手裏,王嫙則坐在太後身邊,纖纖十指将剝開的果肉放到太後面前的小碟上。
陶內侍将沈家傳來的消息說了,太後黛眉輕動,語意不明地“嗯”了一聲。
元棠不太明白,皇帝不是不喜歡沈家,怎麽這時又讓沈家的人進入秘書省,沈靖宣一輩中已有兩人入朝。
陶內侍在太後身邊說:“沈靖彥是沈尚書的嫡孫,沈尚書尚在時,沈家兩房關系還算平和,奴聽說,沈尚書的後人對沈舍人一房其實早有不滿。”
太後聽罷淡淡點頭
陶內侍說:“沈舍人當然是沈家這一輩翹楚,但沈靖彥也是嫡孫,沈家這時讓他入秘書省,豈不違背與王家的約定?”
太後用小簽挑着晶瑩的果肉吃了一些,淡淡笑着說:“如今世家子弟為官,其家族定然傾盡人望物力支撐,他們沈家如此大族,不至于只能出一個沈靖宣。”
陶內侍猶疑:“那沈家這是……”
太後輕笑說:“不固站某一派,不讓某一房獨顯鋒芒,正是沈家的作風,也算他們家存續之道,這點咱們王家還得跟他們學學。倒是皇帝想得不錯,兩房牽制,無形中分化了沈家。”
實際上皇帝此時提拔沈靖彥不僅分化了沈家,更分化了王家與沈家的聯盟。
“只是他看人的眼光還是太差,沈靖彥如何能與沈靖宣相比。”太後似旁觀一般評價道。
這話太後能說,其他人卻不能,陶內侍默默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