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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長歸

聽說皇帝回長歸宮後對沈靖彥十分看重,讓沈靖彥拟寫诏令,看奏報時也讓沈靖彥随侍。

太後宴請貴女,元棠倒聽不少女孩談論沈靖宣的氣度姿容,除此之外,沒有得到沈靖宣任何消息。

八月,下過幾場雨,暑熱逐漸被秋風涼意取代,太子于長歸宮西北一處別莊宴請京中及蓬吳各家子弟,太子妃亦以合歡花宴邀請各家貴女。

太子妃一早派人來接王家兩位娘子,封淙和元棠順道打馬将兩個女孩送到別莊。

王妘鬧着要騎馬,王嫙連聲勸她好好坐車,又答應到別莊後一定讓她騎馬,她才悻然放棄騎馬去別莊的想法,改為趴在車窗和元棠說話。

太子的莊園靠山圍湖,林外圍障,放養不少動物,可以進去打獵,水上建臺閣,山裏有館舍,湖邊和山上種了許多合歡花,遠遠望去一片粉霞綠霧,仿若汪洋。

太子妃派人将王家兩位娘子領走,元棠和封淙在一棵大樹下看到沈靖宣。

沈靖宣身着寬袍廣袖衫,與許多年輕人坐在一起,期間有人擊鼓作樂,不時還有人持劍起舞,領路的內侍說他們正在賦詩作歌,元棠和封淙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選擇了避開——兩人都不會作詩,到那種場合只能掃興。

封淙讓內侍先離開,兩人在別莊裏随意走動,元棠忍不住和封淙說起昙湖山莊,他剛接手昙湖山莊的時候,覺得自家山莊已經足夠大,在外面見了世面才知道貧窮限制了自己的想象。

袁家莊裏大部分出息都用來養家兵,種植作物和制造工坊比較注重溫飽和實用性。

像王家山莊和太子的別莊明顯就更重享受,亭臺樓閣無不精巧,供玩賞的奇石和珍草異木随處可見,還蓄養不少奴仆歌舞妓。

元棠忍不住羨慕,說:“有朝一日我也要把昙湖山莊收拾起來,種花養鳥,關起門過清閑日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多爽快。”

封淙聽得好笑:“你平日挺積極上進,怎麽會有……你沈三哥要是聽見,定要怪我帶壞你,讓你生出這些偷懶沒長進的念頭。”

元棠心說我本來就是個沒長進的啊,現在努力就為了以後安穩退休。

兩人來到樹林裏,遠遠竟看到蕭擅之在林中一草亭下與兩位僧人模樣的人說話。

“太子也請了他?”元棠停住腳步,蕭擅之也遠遠斜過一眼,發現兩人。

元棠忽然覺得太子的別莊也不是很大,沒走幾步就見着人,挪不開腿。

他們從樹林裏退出來,迎面看到沈靖宣從石橋上下來,有一個俊秀斯文的青年在和他說話,沈靖宣沒什麽表情,過了石橋,青年拐向另一個方向,沈靖宣則直朝元棠和封淙走來。

上回沈靖宣和封淙不歡而散,分別時誰也沒說服誰,兩人臉色都有些僵,元棠只好在他們中間打圓場。

“沈三哥好久不見,剛才那人是誰?”

沈靖宣神色淡漠地說:“我族兄,就是現在秘書郎。”

原來是他,元棠點點頭,又陷入冷場。

元棠說:“三哥,剛才我們在林子裏看到蕭擅之了,和兩個和尚在一起。”

沈靖宣說:“太子總要招呼一些京中來的官員。”

“這樣……”

沈靖宣理着衣袖,封淙雙手背後望天,元棠有些哭笑不得,無奈道:“我說兩位哥哥,好容易見一次面,大家就不能把以前的不愉快忘了嗎,不要記仇嘛,你們這樣我很難做的!”

沈靖宣冷笑:“我可不敢和殿下記仇。”

封淙說:“誰和他記仇了。”

元棠:“……”

元棠說:“好吧,你們都不記仇,你們只是太害羞了,雖然心裏想着對方見了面卻有口難開含情脈脈……”說着元棠也覺得自己的形容怪怪的。

沈靖宣和封淙同時瞪元棠一眼。

沈靖宣終于忍不住笑了:“別胡說,哪裏學來這些話。”

封淙說:“你都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被元棠一攪合,兩人再也拉不下臉,慢慢也将那天的不愉快都抛在腦後。

元棠說:“聽說皇上點了沈家另一位郎君為秘書郎,會影響三哥你麽?”

三人也找了個亭子坐下,沈靖宣雙手交疊在膝頭,修長的手指白皙幹淨,他面上帶着自嘲,說:“能有什麽影響,我與大哥同朝為官,各有立場,他們也不能把我趕出沈家。”

聽口氣,沈靖宣和沈家某些人關系的确不好。

沈靖宣卻灑脫一笑,說:“不用擔心,本是家醜不外揚,但既然提到了,也沒什麽好瞞的,我家與堂伯他們那房早年不合,如今也只是親戚情面上過得去而已。當初去你家吊唁袁将軍,和你說家中伯父叔父不能來,其實都是托詞,我伯父他們怕陛下猜疑,早就不敢再和從前軍中的舊交有太多來往,若不是我收到消息,沈家頂多只會送一份禮去霁飏,我在外面游學,遲了一陣子才得知,所以去晚了。”

元棠驚呆了,心想三哥你也太不把我當外人了,這種話都能直說。

沈靖宣搭着元棠的肩膀說:“之所以告訴你,是想給你提個醒,多留個心眼,別以為姓沈的都是你親哥哥。”

元棠用力點頭,大家族果然複雜,轉念一想他也明白了,袁家人口家私遠遠比不上沈家,當初蕭擅之提出換人襲爵時,袁家內部不也有人懷異心,一大家子裏你是你我是我,分明也不分明。

封淙蹲在亭子的另一邊,拿起小石子往水裏扔,石子一連打了好幾個水漂,他說:“沈靖彥與你暫時沒什麽妨礙,等你們資歷都夠了,該提拔任職的時候,我叔父肯定會有另一番考量,他是你兄長,年歲比你大,又從秘書郎入朝,吏部有理由先用他再考慮你,”封淙又朝水面彈起一粒石子,一連幾跳,看得元棠拍手叫好,他也滿意地笑了笑,說:“都在後面等着你呢。”

沈靖彥的才華和聲望不及沈靖宣,在沈家衆子弟中也不出衆,提一個沈靖彥壓下沈靖宣,分化沈家又能安撫沈家,一招多得,皇帝這一步,是連着好幾步走的。

元棠聽得有點頭疼,揉了揉太陽xue,封淙把石子塞到元棠手裏,要交元棠打石子玩。

沈靖宣對此不執一詞,只微微哂笑,算是默認。

“上筠鎮鎮将太重要,若是桓王不退,陛下恐怕就要設法逼桓王退,桓王畢竟是宗室功臣,未免朝中因此生亂才退了一步,可惜還是避免不了……”避免不了太後和皇帝為上筠鎮将人選争奪。

沈靖宣動了動手指,說:“對了,我剛才聽太子說了一件事,太後那大概也快得到消息了,丹郡出了些事,很快就會傳回朝中,詹郎君恐怕要被彈劾。”

封淙正握着元棠的手教元棠使力,聞言轉過頭。

沈靖宣說:“詹家不信佛,詹方一到任上就與當地佛寺交惡,還要丈量寺廟莊園土地,偏偏丹郡百姓崇佛,正鬧得沸沸揚揚,本也不是不能回傳,只是蕭家盯着詹郎君的錯處,恐怕要拿他作文章。”

封淙說:“你們沈家和詹家都在風口浪尖,不被盯住才怪。”

“正是。”沈靖宣說,“難得出來散心,不說煩心事,那邊有練武場,太子邀請了太學生,我看到不少太學講武堂的學生在,二郎要不要去見一見同學。”

元棠眼睛一亮,太學也随駕遷至長歸宮,在這邊的校舍講學,太後解了封淙禁足,卻沒再提過封淙去上學的事。

沈靖宣将元棠和封淙帶到花林後一片開闊的平地,已經有人騎馬在平地上奔馳,十幾個手持槊杆青年呼嘯而過。

大夏崇文不崇武,這種衣冠聚集風流盡顯的場合,居然出現野急奔的場面,實在難得。

馬場周圍幾乎都是講武堂的學生和身着袴褶執朔或弓箭的武人,像沈靖宣這樣作文士打扮的世家子一個也沒有。

元棠在人群中見到了蘇子聰和賀栎方,又有一個與賀栎方有幾分相似的高大漢子過來打招呼。此人就是賀栎方的兄長賀栎端,桓王回上筠後,他代替桓王教導講武堂學生,同時承擔長歸宮附近值衛之則。馬場周圍的武人都是營中一些中下層軍官,也難怪世家子不願往這邊來。

幸而太子的莊園足夠大,大家邀約而來,各劃一處互不幹擾。

馬場上,衆人拿着取了刃頭的槊杆對沖,這是通常練習騎戰一種方法,對騎術要求很高。

大夏國戰馬多從西番商道運送而來,或北部諸州自北晟繳獲易購,數量不多,太子別莊裏一次提供數十匹,足見私藏豐厚。

元棠與幾位相熟的同學敘了舊,也想到馬場上練一練,和封淙換上武服,到旁邊一排木架下挑選槊杆。

這些槊杆都是軍中演練用的,粗細一致,通身黑亮,頂端以布帛包裹,尾部有金屬纏絲數卷,方便刺出回抽。

馬槊常用于馬上作戰,為保護騎兵不被拖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戰,發揮速度和沖擊力度,槊身通常都很長。

元棠選的一柄銅絲纏朔比兩個他還高,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封淙也選了一柄一樣的,朝元棠笑道:“小将軍拿得動嗎,別到時候揮不起來。”

元棠當即轉動手腕調轉槊頭,封淙跳開橫槊一攔,槊身太長,站在地上終究難以施展,元棠說:“待會兒比比。”

太子來到馬場邊,衆人行禮,二皇子、蕭擅之還有幾名官員也跟在太子身後。看到封淙和沈靖宣站在一起,蕭擅之嘴角牽了牽。二皇子終于不是一副被欠錢的樣子,目光掠過封淙時有些不自然。

太子特別将封淙和二皇子拉到一起,讓二人冰釋前嫌,二皇子目光一直在飄,居然有幾分怕封淙的樣子,兩人不鹹不淡應了太子的話。

太子勉勵了幾句似要離開,蕭擅之在太子耳邊說了些話,太子駐足,留在馬場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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