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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月朦胧

大殿內。

封淙與沈靖宣都坐在太子近旁,封淙朝殿中掃了一眼,沈靖宣以袖掩起酒樽,小聲說:“二郎說累了,先回去歇息。”

封淙作勢起身,說:“我去看看他。”

沈靖宣說:“太子讓你坐到身邊,你卻提前離席,豈不是拂太子面子。”

封淙輕笑:“他的面子與我何幹?”

沈靖宣看着他說:“你的确可以不在乎太子的面子,但眼下你也無法離開襄京,你猜誰最想見到你到處樹敵四面楚歌?”

封淙眼中閃了閃,沈靖宣又說:“別人的目标是你,又不是二郎,你沒發現麽,今天蕭擅之總往太子跟前湊。”

過了一會兒,太子将自己案上的一盤烤肉贈給封淙,二皇子就坐在封淙隔壁,食不知味地戳着自己面前的菜肴,蕭擅之拿酒樽走過來,說:“臣敬殿下一樽。”

身着彩衣的舞姬魚貫而入,有些一進來就被人拉入座中,樂聲再起,舞女揮袂折腰,像一朵朵輕快的彩雲随風飄動。

水廊上。

元棠沒有失去意識,被擊中時頭腦有些發昏,站不住倒下去,兩側迅速跳出幾個人将他挾住,元棠失去先機,又想看看到底是誰指使賀栎方,所以幹脆裝昏。

他被人抗在肩膀上穿行于廊道中,賀栎方的聲音有些着急,說:“快,別被人看見,也別把他弄醒。”

扛着元棠那人說:“想不到這小子挺機靈。”

元棠被抗到一間屋子裏,丢到床榻上,賀栎方惶惶不安道:“輕些,別把他弄醒。”

旁人卻滿不在乎:“他剛才都已經看到了,賀郎君不用擔心,有我們家主在,他不能把您怎麽樣……都已經安排好了,明日就算他指認……的人會幫郎君作證……不會有人相信……”

“可是大殿那邊……”

兩人放下元棠走到屋外關門,聲音時斷時續,元棠仔細辨別,聽不出他們說的家主是誰,抗元棠那個人應該是誰的家仆或私衛一類,說話很小心,聽到賀栎方說“大殿”,元棠在黑暗中驀然睜開雙眼。

封淙還在大殿裏。

不是他過分敏感,在權貴雲集的京城,別人有什麽理由算計他一個小小鄉候,通過他設計封淙倒是有可能。

封淙和元棠相處一段日子,彼此也算熟悉,要是元棠不見了,封淙和沈靖宣一定會來找他。

沈家和詹家因為卷入太後與皇帝的争奪處在風口浪尖,封淙又何嘗不是如此。

元棠有點懷疑在馬槊上動手腳的也是賀栎方,馬場上不是講武堂學生就是武人,就在太子到來那段時間內,旁的什麽人靠近武器架很快容易引人注意,若是講武堂學生動手,反而不會有人懷疑。

元棠回憶起與賀栎方認識後的種種過往,沒找到什麽破綻,他和蘇子斌的關系更好一點,與賀栎方只算普通同學。

元棠心裏也有些發寒,即使不熟悉,無法辨識周圍人的面目是一件心累又可怕的事。

白天封淙和沈靖宣都不再提馬場發生的事,兩人好像又在暗暗較什麽勁似的,由于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元棠也有些大意。

無論如何,元棠也不會讓賀栎方背後的人得逞。

元棠雙手被綁到身後,他手上有傷,動起來不方便,于是扯掉白布,捆縛随之一松。門鎖了,窗卻沒有鎖,看守的人大概以為他逃不掉。

元棠悄悄摸出窗外,發現自己身處一座湖心小屋中,唯有一段木橋與湖中廊橋相接,橋上站着三個大漢,窗外就是湖面,無立足之地,難怪他們既不鎖窗也不在窗外派守衛。

從木橋突圍難度有點大,萬一又被人捉住,肯定不容易逃走,先時敵暗我明,不知暗處的人打什麽算盤,元棠腦海中轉過許多念頭,打算先逃出去給封淙報信,他悄悄摸着屋外木欄潛入水中,盡管盡量小心,入水的時候還是發出輕微聲響。

“什麽聲音?”

“不好,人跑了!”

身後響起兩聲入水聲,元棠怕被追上,奮力朝岸邊游,幸好正飄來一朵烏雲将月光遮住,湖面茫茫一片黑,元棠趁夜色擺脫兩個尾巴。

他在女賓聚會的花園附近上岸,湖邊劃過一艘小船,上面的人打着燈籠立在船頭,元棠立刻縮到草叢裏,船從元棠面前劃過,女孩的聲音小聲說:“阿姐,我們……”

“噓。”

元棠吓了一跳,猛然回頭,對方也發現草叢裏還躲着個他。

兩廂對望,元棠捂住女孩的嘴,對另兩個女孩猛眨眼,前面船上的人回頭,四個人又縮到草叢中,待船走遠才齊齊松了口氣。

元棠放開王妘坐在地上,王妘眼睛亮晶晶的,直好奇:“阿棠你怎麽在這兒,怎麽像從水裏撈出來的?”

另兩個女孩是王嫙和她的侍女,王嫙察覺到不尋常,皺着眉望元棠。

元棠來不及和她們解釋,說:“兩位娘子若無事快回宴會上去,身邊不要離人。”

王嫙眉頭緊皺,抓住元棠的袖子說:“你等等,是不是殿下那邊出了什麽事?”

元棠從她的臉色看出些古怪,問:“難道是太子妃的花宴上出事了?”

兩人對視,王嫙絞着帕子說:“阿妘和趙娘子玩耍,不知怎麽趙娘子忽然不見了,阿妘讓我幫她找,我們看到有人把趙娘子弄暈擡了出來,所以才跟到此處。”

元棠腦子進水了,怎麽又來個趙娘子,完全不認識啊。

王嫙說:“趙娘子也是太子妃邀請的客人,太子妃娘家的遠房表親……”

元棠立刻抓住了某個念頭,覺得荒唐又可笑,但很有可能就像他想的那樣。

王嫙看他臉色幾番變化,大概也猜到了什麽,臉色大變,急切問:“阿棠,殿下那邊是不是也發生了什麽?”

元棠說:“應該還沒有發生,不過……”晚一點就不知道了。

王嫙神色一凜,說:“不行,得趕緊把趙娘子救回來,她出身雖不高,卻與太子妃沾親,她若是出了什麽事,太子妃不會不管。”

元棠一個頭兩個大,那艘小船已經走遠,他腦子裏亂糟糟的,抹了一把臉,說:“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去找殿下。”

王嫙又拉住他的袖子,說:“殿下在哪,你要上哪兒找,怎麽去?”

她的眸子映着水中月光,氤氲帶亮,元棠瞬間冷靜下來,那些人已經發現他跑了,他貿然跑到人前,怕沒找到封淙就又被人逮了。

王嫙年歲也不大,關鍵時刻又冷靜又幹練,她說:“趙娘子的事最好不要聲張,太子妃那也先不要說,我這就讓人帶阿妘回去,仍舊裝作和趙娘子玩耍,趙娘子的婢女也被打暈了,我和阿妘還能拖個一兩刻,但是你那邊……”

元棠說:“我想辦法盡快把趙娘子帶回來,不驚動任何人,到時候可能還要勞煩嫙娘子接應。”

王嫙點頭,又道:“可是你現在這樣能把趙娘子帶回來麽?”

元棠咬了咬牙,對王嫙說:“能幫我找一身衣服嗎?”

元棠認為首先還是要通知封淙,他一副從水裏撈上來的樣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正常,他不知道現在能相信誰,要躲着那些逮他的人,又要避免別人從他的異常牽扯出不知在哪的趙娘子。

萬不得已,元棠找王嫙借了一身嶄新的夏裙套上,順便在臉上扯了條面紗。

臨水殿的宴會已經散了,一夜聲色卻才剛剛開始,賓客有的上了畫舫,有的去了山上的小樓,大分散在湖上星羅棋布的亭子和軒舍裏,不少舞姬婢女在岸邊放花燈,正好給元棠打掩護。

走到湖邊,元棠又看到數人乘小船在湖上打撈,忙低頭上了廊橋。

元棠也不知封淙去了哪裏,只是猜測既然趙娘子被人用船送過來,那麽封淙那邊一定也有人布置,多半還被絆在水上。

找不到封淙,找到沈靖宣也好。

元棠沿着廊橋和木棧道将經過的軒臺館閣都探一遍,有些人在水上吟詩作畫,有的則聽曲取樂,一個四面鑲漏窗的花臺裏,元棠看到四五個男子解了衣帶橫在榻上服寒石散,他偷偷從窗下遛過,又被一個醉漢當成舞姬摟住,元棠毫不客氣把醉漢敲暈。

折向湖心,終于在湖中一座亭臺看到封淙,沈靖宣、蕭擅之和太子都在。

亭中三面擺紫檀大屏風,一面挂紗簾,太子坐上首,身邊有男有女,或吹奏樂器,或斟酒布菜,蕭擅之坐在西向一側,身邊圍着幾個雌雄莫辯的男孩,封淙則卧在東向的軟榻上,衣襟微敞開,左手摟一個身姿妖嬈的少女,右手執酒樽大飲,然後摟着少女往榻上一倒,亭中頓時響起一陣嬌笑。

元棠:……

沈靖宣坐在太子後側,身邊倒沒有狂蜂浪蝶,畫風端正得突兀。

亭中人談笑風聲,太子揉了揉額頭,在內侍攙扶下晃悠悠起身離開,沈靖宣看了封淙一眼,随在太子身後,不一會兒,蕭擅之也離開。

封淙似乎是醉了,兩個女孩放下竹簾,元棠在竹簾将要落地那一刻鑽進亭子裏,少女們驚訝地看着他,封淙從軟枕上擡頭,明顯一愣,說:“你……”

元棠二話不說,一溜小步子跑上前,滾到封淙懷裏。

“你……你……”

封淙兩手舉起,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接受不了眼前的景象。

元棠捏嗓子喚道:“殿下——”

封淙倏然直起身子,摟着元棠的腰對其他少女道:“你們都出去,今晚就他陪我了。”

少女們面面相觑挪不動步子,封淙發酒瘋似的吼道:“都給我滾!”女孩們只得戰戰兢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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