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套
封淙伏在元棠身上笑得發抖,元棠一把扯開面紗,氣道:“不許笑!你都不知道我這一晚上多奔波,快要累死了,不許笑!”
封淙摟着他肩膀撐起頭,說:“好了好了,我不笑了,怎麽穿成這樣,你遇到了什麽?”
元棠穿着王嫙的裙子就狂奔過來,頭發胡亂爪散,戴了個假髻,想來自己的樣子是很辣眼睛的,不過再辣也是辣封淙,反正自己看不到。
“我被人揍了,賀栎方居然和人合夥綁了我,要把我關起來,我怕他們謀劃用我來害你,爬窗游泳跑出來的。”
封淙真的不笑了,目光變得幽深,他拉起元棠,說:“我太疏忽,沒想到他們還找你下手,讓你受累。”
“你知道有人要害你?”
封淙點點頭,元棠有點郁悶,那為什麽不告訴我。他知道有時候封淙心事很重,不如表面看上去灑脫,但還是希望封淙對他更坦誠。
封淙注意到他的表情,說:“對不起,這次真的沒有想到,我以為他們會直接找我下手。”
“直接對你出手也應該告訴我嘛。”元棠說。
封淙說:“你關心我?”
元棠說:“當然啊!”
封淙又露出笑容,目光注視着元棠。
外面一串腳步聲,沈靖宣匆匆挑開竹簾:“封淙,不好……”
元棠下意識拿帕子遮住臉,沈靖宣剎住腳步,元棠似乎看到他在風中淩亂,大概也被辣到了。
“你……你們……”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靖宣深呼吸幾下,極力控制住表情,掩下竹簾,似乎松了口氣,也問:“怎麽回事?”
元棠一拍腦袋,趕緊把自己離開大殿後發生的事簡要說了。
沈靖宣俊眉擰緊,封淙抱臂不語。
“……所以,我們要盡快找到趙娘子,嫙娘子那邊可能撐不了多久。”
元棠大喘口氣,沈靖宣面帶愧色,說:“都怪我沒先提醒你……”
“算啦沈三哥,我知道了,你們倆都覺得我沒有危險才會不告訴我,其實賀栎方的确也沒對我怎麽樣,他的目的還是阿淙,不過下次,啊呸,肯定不要有下次,以後能不能和我多解釋一下,我太笨了,你能想得到的事,我想不出來。”
封淙摸着元棠的頭說:“你不笨。”
沈靖宣唯有一笑。
元棠問:“到底是誰在玩花樣?”
沈靖宣說:“還有誰,如此陰險做派,今夜賓客中只有一人。”
“蕭擅之?”
沈靖宣點點頭。
元棠十分一言難盡,說:“他綁我就算了,綁趙娘子……不會真的是為了給封淙……那個……”元棠有些難以啓齒,覺得一個大男人,還是當官的,作這樣的算計真的太不丈夫。
沈靖宣卻笑了,說:“二郎還小呢。”
被誤會自己因為年紀小而不敢說,元棠瞬間點炸了,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蕭擅之先綁了我,又從花園帶走趙娘子,難不成想用我引阿淙上當,讓阿淙找我的時候遇上趙娘子,然後……再發生些什麽,敗壞阿淙的名聲。”他之所以不敢相信,是因為覺得這種手段太過陰私上不得臺面,害人女孩清白,一個堂堂男子漢怎麽做得出來。
沈靖宣比元棠透徹得多,他說:“何止敗壞名聲,蕭擅之這樣做,可以毀了阿淙姻緣。”
元棠不明白,毀什麽姻緣,封淙有喜歡的人嗎,不過被迫娶了不喜歡的人,以後再遇到喜歡的就很麻煩。
然而沈靖宣卻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沈靖宣解釋道:“維系門第當以婚宦為重,若婚宦失類,是難以被人接受到。即使是皇族,也需與門第相符的家族結親,阿淙若要成親,太後應當會在大族貴女中為他挑選妻子,趙娘子雖是太子妃遠親,家族卻不顯,與阿淙不是良配。”
元棠懂了,一門好的姻親不僅代表家族支撐,在約定俗常中,也代表身份地位,士庶不通婚,門第不相等也難以結親,太後要給封淙封王,肯定會讓他娶一個高門貴女。
封淙露出些許嘲諷的笑容,元棠忽然想到,封淙的生母是粟安女子,按夏國俗情,他的母親比普通庶族女子還不如,文熙太子與封淙的生母成親,恐怕當年也曾被人歸為婚宦失類。
元棠說:“我們快點找到趙娘子把她送回去吧。”無關門第,封淙肯定不想娶這位趙娘子,趙娘子太可憐了,讓蕭擅之得逞也很氣人。
封淙卻說:“先等等,現在找也來不及,不如等人找上門。”
“啊?”元棠又一拍腦袋,水上亭臺那麽多,一個個找過去的确不現實,還有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蕭擅之既然要算計封淙,遲早會找上門。
元棠還是對蕭擅之的做法不能茍同,嘆氣說:“太陰損了,損人姑娘的清白算什麽事。”
沈靖宣嗤笑:“可不是!又陰損有下作。他算計女眷,是因為有的是人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而有的人卻死活不會吃這個虧。”
沈靖宣似有所指,封淙依然沉默着,兩人對視。
元棠:“?”
沈靖宣道:“殿下打算怎麽處置?”
封淙似笑非笑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能如何處置?”
“殿下當然可以,”沈靖宣說,“蕭擅之算計的就是殿下的處置。”
那種感覺又來了,元棠有些無力,早上他就感覺到封淙和沈靖宣好像拉鋸着,兩人看在他的面子上終于不吵了,私底下還是誰也不服誰。
元棠忽然站起來,封淙和沈靖宣都轉頭看他,元棠覺得自己就像高手過招時飄到兩個氣場中間的那片葉子,不太有底氣,他說:“我今天已經格外倒黴了,就看在我特別倒黴的份上,兩位哥哥千萬不要心存芥蒂,大敵當前,先幫我把仇報了,總不能讓我白挨揍吧。”
兩人都撐不住笑了,封淙神色一軟,又拉元棠坐下,撸了一把元棠腦袋。
沈靖宣不再賣關子,說:“二郎此番确實倒黴,蕭擅之怕還記着你在霁飏擺他一道的仇,所以才盯着你做文章。他先打草驚蛇,讓我們以為他不會動你,再用你引得封淙上當,實則有兩重打算。若是封淙中計認了,必定要娶趙娘子,今後将失一大助力;若是封淙不中計,那更中他下懷,”沈靖宣看封淙一眼,說:“因為他知道有人絕不會咽下這口氣,一旦揭開,有損太子妃娘家聲譽,連帶開罪太子,即使顧及太子妃娘家顏面,那人也不會息事寧人,定然不顧他人勸阻,在賓客面前發作,屆時不僅在賓客中名聲不好,也攪了太子設宴盛情。”
封淙道:“蕭擅之在太子別莊用太子妃娘家親眷下套,他都不顧及太子顏面,我為何又要顧及?”
沈靖宣說:“因為他是姓蕭,上頭還有個陛下信任的哥哥,而你的處境比他艱難萬倍。你還沒發現嗎,蕭擅之已經看出你與太後貌合神離,故意設下此局,給你機會在衆人面前發作,一旦你今晚稍有不當,明日關于你的流言蜚語又充斥朝野,你不在朝,他只能用這種方法中傷你,離間你和太後,好讓太後無法将你供上王位。”
元棠聽得瞠目結舌,這一層套一層的,根本就是挖坑讓人跳啊,蕭擅之的所作所為真的與光明磊落沒有半點關系,全是陰私伎倆,但是他懂得算計,算人不如算心,抓準了人心下套。
封淙的确不會息事寧人,這一點元棠可以肯定,事實上他不僅與皇帝抗争,也從未真正服從太後,他沒有盟友,也沒有依仗。
封淙說:“王位與我無關。”
沈靖宣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說:“你不要總是逃避你的血脈和身份。”
封淙不反駁,玩世不恭地笑了笑。
元棠說:“不管怎麽樣,趙娘子一定得救。”
封淙說:“救,肯定救,沒道理連累個姑娘。”
湖面冷風灌入亭中,吹滅燭火數支,大家都沒心情去管,氣氛有些冷淡。
封淙問沈靖宣:“太子那邊歇下了麽,你怎麽忽然過來找我?”
沈靖宣揉着鼻梁說:“已經歇下了,我擔心你這裏出事所以趕過來,路上又聽人說二郎失蹤了,好在二郎沒事。”
蕭擅之已經發動人在湖面上找元棠,一半真一半假,三人都知道離“事發”不遠了。
沈靖宣說:“我們可以把趙娘子找出來,送回太子妃身邊,然後把賀栎方與其同謀作為人證帶回宮中讓太後處置,這樣對你最有利。”
封淙卻說:“不用再帶回宮中,也不用禀報太後,到明日她自會知曉。”
沈靖宣眯起眼睛,露出一個乏味的笑容,兩人又互不相讓。
“三郎,”封淙說:“我不會按他們任何人的意思去做,受人左右只能成為棋子,一枚棋子,就算封王封侯又有什麽用。”
他目光冷淬,似乎望着虛空遠方,又似乎靜候着某個獵物,或許夜太朦胧,元棠忽而覺得封淙的眼神和說話的表情都有些不太一樣,他明明還是那樣不認真地笑着,好似什麽都不在意,卻讓元棠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沈靖宣俊眉壓低,似在凝思,外面又響起雜亂的腳步聲,聽上去來了不少人,火把的光亮接近他們所在的涼亭。
沈靖宣深吸氣,很快擡起頭,眸光閃動,說:“需要我做什麽?”
封淙一笑,半晦半明的燭光中,他的笑容特別俊朗,他說:“去請太子,要快。”
作者有話要說:
嗯,以後改早上更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