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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月下

封淙将船滑到湖中,放下長蒿,從船艙拿出一個包袱蹲到元棠身邊。

“來,讓我瞧瞧你的手。”他捋起元棠的袖子,看元棠手上的傷口,“這是什麽,還有牙印。”

元棠一雙手可憐極了,傷口泡的發白,有些地方翻皮流血,手掌還有齒痕狀血印。元棠把手縮回袖子裏,封淙道:“絕不笑你,快過來讓我幫你上藥。”

封淙先用清水和酒幫元棠清洗,上藥包紮,元棠看着他從包袱裏一樣樣拿出水囊酒瓶之類的東西,說:“哪來的,這麽齊全?”

封淙說:“特意取來給你的。”

一晚上亂糟糟的,封淙居然還有工夫給他取藥,元棠心裏一暖,決定看在包袱的份上不計較封淙白天沒給他透底。

包紮好後,元棠一雙手又變成豬蹄狀,岸邊依然燈影憧憧,元棠有些擔心地問:“蕭擅之怎麽樣了,我聽到你把他打了,他會不會報複你?”

封淙無所謂地笑笑:“他沒那個能耐。”

沈靖宣語中帶嘲地說:“蕭擅之夜奔了小半個山莊,不得不躲回住處找家兵,哪知他一時情急竟忘了自己先前招了歌舞妓陪侍,被追進卧房的時候,驚出一群衣着不整的歌舞妓,明日長歸和蓬吳都會傳遍蕭給事發足狂奔夜禦數人的事跡。”

元棠不禁咋舌:“蕭擅之真的招了那麽多人陪侍?”

沈靖宣輕巧一笑,元棠懂了,那些歌舞妓八成是沈靖宣弄到蕭擅之的住處,三哥你還是那個沈三哥。

沈靖宣說:“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只望明日傳出去稍能混淆人們耳目。”他還在盡力為封淙遮掩。

封淙從包袱裏掏出兩瓶酒,抛一瓶給沈靖宣,自飲一瓶,對沈靖宣道:“敬你。”

沈靖宣舉酒回敬,當即仰頭痛飲,水流順着他唇角滑到脖子、衣襟,沈靖宣掩袖擦幹,三兩步走上船頭。

小船飄到湖中,離水邊軒臺也遠了,夜風拂柳,層雲盡開,新月懸于西山,将天空與湖面都籠罩在柔輝中,将塵世的喧嚣繁華由濃化淡,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一月一船。

沈靖宣放下酒瓶,抽出腰間一支玉笛,悠悠笛聲清越而出,似融入風中,融入月光裏,将月華清輝蕩入人心。

封淙喝得更急更快,他将空瓶抛入水中,胸中激蕩,大贊了一聲“好”,從船艙裏取出一根三尺來長的青竹枝,對元棠道:“小将軍,我舞劍給你看。”

沈靖宣俊眉微揚,笛聲漸漸滑高轉急。

竹枝“唰”地一聲劃開清風,封淙踏上船尾,身迎月輝,以竹作劍,揮灑肆意,他時而提劍指月,似上邀明月下九天,時而折身輕點,似嬉弄秋水照波影。他身形飄飛游浮,姿态羁狂無束,好似凡塵根本系不住他,元棠好幾次都擔心他會飄離船尾,然而他還在那裏,他的目色沁滿月華,就那樣看着元棠,視線不曾離開一刻,正如他所說,為元棠舞劍——這一舞只為元棠一人。

似乎有什麽悄然地在元棠心中綻開,他看着入迷地望着封淙,分不清天地光輝,甚至聽不清沈靖宣那如同天籁的笛聲。

神魂颠倒,像忽然失去了自己,又好像忽然得到了什麽。

那是呼之欲出的悸動,再也不容忽視與掩藏的愛慕,元棠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像想象的那樣區別對封淙的喜歡之情是對于朋友還是對愛。

笛聲緩緩低訴,封淙劍式一收,笑問元棠:“喜歡嗎?”

元棠口幹舌燥,順着心就說:“喜歡。”

封淙一笑,又從包袱裏拿出些糕點面食塞給元棠,說:“一晚上東奔西突,肯定餓了。”

元棠的确餓了,他埋頭大啃大嚼卻食不知味,沈靖宣也收起笛子,接過封淙丢來的果子,元棠凄苦地靠在船艙外,內心複雜地發現自己居然喜歡上了好兄弟。

大千世界,遇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容易,可是喜歡上兄弟會不會很苦,而且封淙看起是個直男!

這才是大問題——封淙逢場作戲都只摟姑娘。

元棠想起晚上封淙在涼亭裏左擁右抱的情景,心裏在滴血。封淙要是知道他喜歡他會怎麽想,元棠成為封淙的侍讀後,封淙對他比對一般人親近得多,陪他練武,給他講兵書,很多時候都像個大哥哥一樣照顧他,在封淙心裏,應該也把他當成朋友了吧。

別人把你當朋友,你卻想那什麽別人。封淙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像揍蕭擅之一樣揍他。

元棠痛苦地抱住腦袋,可是,他真的喜歡封淙啊,滋生增長的愛慕和好感就像冒頭的野草,發瘋地長,他也控制不住,往日他和封淙相處的種種情景又清晰的浮現眼前。

“你怎麽了,沒精打采的。”封淙坐到元棠身旁,元棠轉頭默默看着他,心想我沒怎麽,就是發現我自己不想和你當好朋友,想和你當好基友。

封淙拍拍自己的肩膀,說:“困的話靠這裏睡一覺。”

要是平時元棠肯定毫不猶豫靠上去了,可是現在……元棠心裏正流着寬面條淚。

他猶猶豫豫,還是靠了上去。兄弟對你不設防,你卻想要泡兄弟,這是什麽事啊。

元棠不僅靠上去,還抱住封淙的手臂,他是真的累了,一晚上體力加腦力活動,臨到頭了還發掘出自己的感情問題,有些不知道怎麽面對封淙。他該不該主動一點告訴封淙,但是就算在他那個時代,直接和兄弟告白多半也會吓着兄弟從此沒有兄弟。

萬一封淙和這個時代許多人一樣,将男人與男人那點事當做風雅,真答應了他什麽,回頭還找個高門貴女成親,那樣元棠肯定會嘔血而死。

在元棠那個時代,騙婚還會受道德指責,在這裏分桃斷袖和娶親生子是可以毫不沖突并存的。

想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元棠還真靠着封淙的肩膀睡着了。

封淙用布包袱作枕頭,讓元棠睡在船艙裏,新月低垂,岸邊飄來花香,與醇釀酒香雜合,竟也有些醉人。

封淙又喝光一瓶酒,将空瓶抛到湖裏。

沈靖宣望着月亮出神,封淙把最後一瓶酒遞給他。

沈靖宣才發覺元棠已經很久沒說話,轉身朝船艙看一眼,封淙說:“睡了。”

沈靖宣抿了口酒,說:“今日多虧二郎。”

封淙靠着船艙笑了笑,說:“小将軍精着呢。”

沈靖宣說:“我沒想到你肯放二郎在身邊,你不是總愛把人推得遠遠的。”

封淙望着天空說:“他對人好,心裏簡單,人也機靈,唔,沒法拒絕。”

沈靖宣說:“你可以更信任他一些,我瞧他對你倒是掏心掏肺的,你這人像塊石頭捂不熱,別寒了二郎的心。”

封淙說:“我沒有不信他,他很好。你和小将軍,我若不信你們,這世上也在沒人可信了。”

“如果不是遇到你,他可能根本沒機會被太後注意到,也不會來到京城,”沈靖宣說,“但同時也有可能受我們沈家連累,被蕭家打壓,永遠無法出頭。雖然袁将軍戰死,二郎守琚城斬敵是有功的,本來朝廷應當追封袁将軍,嘉獎二郎一個将軍封銜,如今卻硬生生讓他只襲一個鄉候。所謂福禍相依。二郎自己肯定也清楚,你別總是以為自己拖他入局,二郎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封淙用酒瓶子和沈靖宣的碰了碰,自己喝一口酒,擦幹下巴的酒印,說:“他家與你們家交好,你以後多提攜他。”

沈靖宣已染微熏,眯起眼睛,惡聲惡氣道:“關照二郎你自己不能關照嗎,你若得封一方,讓二郎到封地當王府參軍。”

封淙晃着酒瓶子不說話,沈靖宣已經不願看他,用手搭着眼睛說:“你就趁着我現在沒力氣把你推下水吧。”

沈靖宣醉了,靠着船艙閉目,不再說哈。

封淙把最後一個空瓶子抛到水中,将船朝撐到岸邊。

岸上早有內侍等候,沈靖宣還能走,被沈家家仆扶下船,元棠睡得正熟,內侍想将他喚醒,封淙說;“算了,我來。”他探入船艙,一把抱起元棠。

途中元棠迷迷糊糊醒了,以為還在做夢,整個人挂在封淙身上。

一覺香甜,元棠再睜眼時已是日上三竿,他醒來時就覺得不太對勁,動了動手才發現自己還抱着封淙。

封淙也醒了,慵懶地舒展身體,結實有力的肌肉在元棠的手臂下蓄勢勃發。

“你睡着還挺纏人的。”封淙用剛睡醒發啞的聲音說。

元棠唰地一下坐起來,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同塌而眠,平日裏勾肩搭背沒事聊晚了擠一屋睡的時候多了去,但這是元棠頭一次感覺虛,有點心浮氣躁的。

外面內侍聽到響動,詢問是否進來服侍,封淙說:“準備兩桶洗澡水。”

兩人都是光膀子,封淙動了動肩背和手臂,元棠又想起昨晚他舞劍的情形,內侍說熱水準備好了,封淙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說:“不去洗澡嗎?”

元棠一個激靈,你不要用這麽平淡的語氣約……澡好嗎,但是平時他和封淙就是這樣的。

“不……”他有氣無力的說:“嗯,還是去吧。”

發現自己喜歡上封淙,元棠的心态還有點調整不過來,他爬進溫熱的洗澡水裏回魂,封淙靠坐在隔壁的木桶裏,布巾蒙在臉上。

元棠不知該怎麽辦,要不要告訴封淙,先不說封淙能否接受他,封淙很可能對男的壓根沒興趣,要是說了封淙會讨厭他嗎?

喜歡一個人,怎麽能讓他困擾呢,以封淙的脾氣也許不會困擾,他要是不喜歡誰,可以直接把人趕出宮去,元棠不想被趕出宮,這樣就見不到封淙了。可是每天都和封淙在一起,還不能告訴他自己喜歡他,那多郁悶啊,萬一哪天太後想起來給封淙指婚,元棠肯定要郁悶死的。

元棠偷偷看着封淙,越想越無奈,封淙揭開面上的布巾,與元棠的視線正對,“怎麽了?”

“啊……”元棠一愣,說:“沒什麽。”

封淙:“?”

封淙跨出自己的浴桶,和元棠坐到一個桶內,水嘩啦啦往外冒,他摸了摸元棠的額頭,奇怪道:“你從昨晚就沒什麽精神,沒睡夠嗎?”

元棠快要熟了,他內心興奮表面平靜,根本控制不住目光,以前他們也一起洗澡,怎麽從來沒發現封淙的身形那麽有侵略性。

元棠的各處感官似乎也跟着愛情覺醒,很多他們之間習以為常的動作,現在都讓他熱血翻湧。

“沒有……啊。”元棠悶着聲音說,想了想又問:“你昨晚睡得好嗎?”

封淙把元棠轉過來,用布巾幫打濕元棠的頭發,搓上皂角,随意說:“挺好,你也不重,就是有些熱,等冬天咱們可以湊一個被窩取暖。”

元棠心想好啊好啊,背對着封淙,他心情也平靜了一點,說:“哦……這樣,我還以為我打擾了你的好事。”

封淙幫元棠按壓頭部,舒服得元棠長嘆一聲。

“什麽好事?”封淙随口問。

“就是昨天晚上,”元棠說,“我看到你在亭子裏的那樣……嗯。”

封淙哭笑不得,說:“什麽這樣那樣的,我幹什麽了,當時蕭擅之還在,只不過做個樣子。”

“哦,”元棠裝作漫不經心的說:“我看到蕭擅之和很多少年坐在一起,你和女孩子坐在一起,你喜歡那些姑娘嗎?”

“什麽?”封淙手指一頓。

元棠心頭一緊,怕自己露馬腳,忙想說沒有什麽都沒有,扯別的話題帶過去。

封淙從後面摟住元棠的肩膀,在元棠耳邊問:“小将軍是不是想姑娘了?”

我想什麽姑娘,有你我什麽姑娘都不想!元棠大義凜然地說:“沒有,絕對沒有!”

封淙沉聲笑了,也不知在笑什麽,元棠不敢回頭看他,頭發上的泡沫沖淨,元棠趕緊爬出木桶。

一邊擦頭發回到起居室,沈靖宣已在案前坐着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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