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選
封淙也很快從浴室裏出來,沈靖宣說:“太後已經派人傳話,讓你們與王家娘子今日回長歸宮,太子也會随你們一同進宮,向太後及皇上說明昨夜之事。”
“已經傳回長歸宮了?”封淙問。
沈靖宣颔首,說:“今日一早蕭擅之便回京去了。”
“回京?”元棠忍不住笑道:“不至于吧,他這麽怕丢臉麽。”卻見封淙與沈靖宣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了然。
元棠:“?”
沈靖宣露出一抹冷笑,說:“一半是因為昨晚的事,一半卻是因為昨日陛下已經在朝堂上讓群臣商議明年接替桓王出鎮廣陵的人選。”
“這麽快!”元棠驚訝道。連中秋都還沒到。
沈靖宣說:“陛下欲盡快掌握上筠軍府,恐怕不會等到明年夏天,開春就會招桓王回京,”
封淙卻問:“蕭家一派推薦何人出鎮?”
沈靖宣說:“昨日才提議,暫時還未定,但我猜測最可能蕭侍中出任。”
元棠皺眉道:“可是蕭侍中不是在朝中掌中樞麽,他一去,蕭家在朝中不就少了一個人。”進京半年多,元棠也了解了一些朝中關隘,蕭家最得重用的當屬蕭攜之、蕭擅之兩兄弟,兩人都是中樞近臣,掌握大權,其餘蕭家子弟和蕭氏黨羽遍布朝中各部官屬,蕭家大勢得起,主要還是因為侍中蕭攜之居中樞,蕭擅之最多算他哥哥的爪牙。
元棠對這位蕭侍中印象不深,他與高調的蕭擅之完全不同,內斂沉穩,不顯鋒芒,但王嶒王尚書每每入宮與他太後說起朝政,都會提到這位蕭侍中,反而很少提起蕭擅之。
“蕭侍在朝中的地位也不是不能被人取代。”沈靖宣說,“蕭家在朝中與王家鬥了多年,蕭侍中仍然無法取代王尚書,只要王尚書還在朝,蕭侍中和蕭家就難以再進寸步。若得上筠軍府之權,蕭家就得到采州與上筠北三州,朝內外都無人可比,屆時再聯合朝中黨羽,王家式微矣。”
“蕭侍中年紀資望是蕭家之首,掌握中軍多年,沒有人比他更合适,莫說蕭家,就是整個朝廷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出鎮上筠的人。”
元棠還記得進京前周顯沛給他科普過,大夏西境重鎮,也就是詹氏所在的采州,其征西都督府都督錢奚義錢氏與蕭家交好,被歸作蕭家一派,他還注意到沈靖宣的措辭,說:“只有他最合适嗎?”
豈不是連王家也找不出比蕭侍中更合适的人。
沈靖宣颔首。
沈靖宣将茶杯在唇邊碰了碰,擡眼望封淙,說:“太後可曾與你說過王氏将派誰出鎮?旁人資歷定然不如蕭侍中,若是品望也非上佳,恐怕難以與蕭侍中相較。”
“你不用在我這兒探聽口風,”封淙随意斜卧榻上,說:“我知道的也不多,王尚書與叔祖年紀相仿,不宜離京,王麴從未帶過兵,到上筠絕對鎮不住,剩下王家子侄全都不曾操持武事。與其來我這兒問,不如讓太子直接到清涼殿問太後,太後這時說不定願意和他相商。”
沈靖宣眼中閃過一抹狡黠,說:“太子殿下在陛下與蕭家面前極其不易,他與陛下畢竟是親父子,怎可忤逆父君之意。”
封淙不以為然。
沈靖宣放下茶杯起身,說:“太子讓我來通知殿下,一個時辰後動身回長歸宮,還請殿下準備,兩位王家娘子那邊有太子妃料理。”
封淙随意擺擺手說:“知道了。”
沈靖宣走後,元棠問:“沈三哥為什麽要幫太子殿下探聽。”
封淙說:“在其位謀其事,他現在是太子舍人,自然要為東宮做事。”
道理是這樣沒錯,沈靖宣将來要做官,能為太子效力的确沒什麽不好的,太子是儲君,來日太子當上皇帝,沈靖宣跟了他定然前途無量。
元棠心裏有些空落落的,總有種大家要分道揚镳的感覺,他的表情都寫在臉上,封淙看了直笑:“想什麽呢,你沈三哥還是你三哥。王家招他入朝,他也得自己有成算才能站穩腳跟,他若能得到太子信任,對他和沈家都是好事。”
元棠也知道,封淙與沈靖宣志向不同,兩人雖為朋友,卻總走不到一條道上,沈靖宣背後有沈家,他的才華人品不應被埋沒,讓他毫無理由的站在封淙一邊不現實,封淙顯然也更希望沈靖宣能另謀前途。
沈靖宣已經找到自己要走的路,那麽封淙呢,他當然也有自己的堅持,他對夏國毫無留戀,只想離開夏國,而元棠還要完成袁将軍的遺願,光耀袁家門楣。
各人都有各人必須去做的事。
想到未來某一天也許要和封淙分別,元棠有點難過,他的戀情還沒開始就已經困難重重。
封淙并未察覺元棠的沮喪,一個時辰後,他們與太子太子妃乘車回長歸宮。
其實太子也挺倒黴,事情發生在他別莊的宴會上,封淙打人,蕭擅之滿莊狂跑,賓客們都知道了,鬧得十分難看,好好一個宴就這樣攪了,太子不僅要善後,還要給太後和皇帝一個交代。
到長歸宮後太子妃與元棠等人入後宮,太子則去了皇帝的議政殿。
太子妃對封淙元棠都挺客氣的,她先向太後告罪,再将夜裏發生的事向太後禀報,大概因為封淙和元棠保全了趙娘子的聲譽,太子妃盡量為他們說了好話。
太後早已得知昨夜別莊一場鬧劇,還是靜靜聽太子妃說完,然後笑着說:“我當什麽事,不過是他們小孩子鬧着玩兒罷了,不值得當正經事,你親自送他們回來,已經折煞他們了。”她又安撫太子妃幾句,并賞賜太子妃許多東西。
太子妃告退後,太後先問陶內侍:“太子進議政殿多久了?”
陶內侍說:“足足一刻鐘。”
太後點點頭,先讓人把王嫙和王妘帶回房休息,又命宮人們各自散去,元棠知道太後又是要給封淙訓話了,擡眼偷偷望着封淙,一邊跟宮人們慢慢退到宮外。
他想先回住處等封淙,一同退出來的素纨卻叫住他,說:“娘娘與殿下說會兒話,你與我就在殿外等候。”
清涼殿是整個長歸宮最舒适涼爽的地方,屋脊高聳,檐深廊闊,整體用竹木搭建,大殿四面不是磚土實牆,而是可活推放取的木質窗扇,有點像大幅落地窗,天氣炎熱的時候,可用木棍支起窗扇通風,也可以将窗扇整塊拆卸,窗上糊一層茜紗,以免外人窺探。這裏合适夏天居住,只有一點不好,木窗幾乎沒有隔音效果,因此殿內說話,元棠他們坐在廊外都能聽到。
太後似嘆似無奈說:“太魯莽了。”
封淙沒有答話,太後說:“我聽說你已經抓住人證,但是今早又放他跟着蕭擅之回京了。為了不讓我插手處理,你竟甘願放過蕭擅之?”
所謂人證當然是指賀栎方和昨晚被捆住的三名蕭家仆從,這些人今早都被蕭擅之帶走了,封淙若拿住他們,到皇帝面前都能讨說法,就算不能讓蕭擅之免官,也能治他一個對皇族不敬的罪。
封淙說:“我已經報過仇了,太後最近煩心事多,不敢再勞太後操心。”
太後哂笑:“打他一頓算什麽報仇,你真當這是小孩兒玩鬧,你難道不知道他為何此般設計?”
封淙往軟墊上一坐,說:“為什麽設計都一樣。”
“呵,你這孩子。”聽起來太後不似在生氣,但心情也談不上多好,元棠感覺太後對封淙應當有些頭疼。
封淙在座上朝太後下拜,說:“若是我做了什麽讓太後覺得不妥,先給您陪個不是,若太後還是不滿意,可以繼續将我關起來,或者逐我出宮去。”他的道歉一點也不真誠,好似被寵壞的孫子與長輩耍賴,又像在挑釁太後。
元棠在外面聽得心急,有點為封淙擔心,封淙對太後的抗拒越來越強,他與太後的關系只是一層表面紙糊而已,上次禁足後,他對太後變得更敷衍,以常人的角度來說,這麽對自己的祖母是極不恭敬的,封淙不是無禮的人,元棠隐隐察覺到他與太後之間的隔閡恐怕與文熙太子過世有關。
太後說:“這般橫沖直撞對你一點兒好處也沒有,你應該學會隐忍,在暗中積蓄你的力量,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打擊你的敵人。幾句傲慢的話,一頓全拳打腳踢,又能起到什麽作用,不能讓你得到任何你想要的。”
封淙平靜道:“我本就沒什麽想要的。”
“糊塗。”太後說,“什麽都不想要就會失去所有。妥協與讓步并不是讓你退縮,而是幫助你不受屈辱,保護你想保護的。你不應該總是為了與我賭氣做些于你自己也無益的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只能顯得弱而可欺,急無章法。”
太後的語氣變得嚴厲,用一個長輩的威嚴教導封淙,也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封淙卻冷靜道:“要我像我父親那樣妥協讓步嗎?”
坐在元棠身旁的素纨猛地屏住呼吸,元棠也感覺到此刻殿內氣氛微妙僵冷。
就在他以為封淙又要惹怒太後的時候,皇帝的駕輿出現在清涼殿外,素纨趕緊傳道:“皇上駕到。”
元棠和素纨雙雙伏在殿外,皇帝步子很急,重重踏過木廊。
“兒子來給母後請安。”皇帝說,看見封淙也在殿中,皇帝氣不打一處來,輕斥道:“你這小子也在,真是……真是……”
封淙行過禮跪在那裏,還是太後讓他先站起來。
太後微笑着說:“怎麽一來就急沖沖的,像是要問罪似的,你也一把年紀了,應多休養自身才是,不要總是動氣。”
“母後。”皇帝說,“既然弘繹也在,兒子就直說,他昨夜竟在太子的宴會上追打給事郎蕭擅之,自大夏朝至今,還沒有哪個皇族形容狂妄到毆打臣子。再這樣下去,不知他還會惹出什麽事來。母親若沒精神管教,便把他教給兒子來管,看在兄長的份上,兒子絕不會讓他再胡作非為。”
“果然是興師問罪來了。”太後尤帶笑意說。
“母後!”皇帝不滿道。
“好了,”太後微微提高聲音,緩緩道:“我這不是正在管教嗎。昨夜到底是怎麽回事,陛下心裏應當有數,事涉太子妃娘家,我不欲傷了太子妃的顏面,一家人的事可以關起門來慢慢理論,若是牽扯了外人,老婆子我也不會輕易放過。我沒追問蕭給事今日為何一早離開長歸回京,陛下反倒來我這兒問了。”
“空口無憑,”皇帝說,“母親不能一味護着他,身為皇族應當遵守章法,作為表率,如此狂妄無禮,叫天下如何以禮遵奉我封氏。”
“是不是空口無憑還沒個定論,”太後看了皇帝一眼,淡淡地說。
“其實就算今日皇帝不來,我也要去請你的。”太後說,“孩子們淘氣,長輩多費些心就是了,何必動肝火,”她拎起裙擺輕緩地走下坐榻,殿中無內侍女官,皇帝只得親自上前扶她,她說:“皇帝說到章法,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本來早該和你提,但上了年紀一時竟忘了,今日想起,便在皇帝這兒讨個情。”
皇帝誠惶誠恐道:“兒子不敢,母親有什麽盡管吩咐兒子去做就是。”
太後笑呵呵地說:“我想為弘繹求一個王位,他年紀在衆兄弟中也不算小了,卻一直沒個名位。”
殿中足足靜了幾息,皇帝道:“他昨夜才行兇傷人,不罰就罷了,母親怎又為他請封。他的才品哪一點可堪為王。”
元棠在外面聽到也有些吃驚,太後一直想讓封淙封王,但從未提起,也未讓王家在朝中上書,這時候忽然說起,恐怕把皇帝問罪的心都砸碎了。
或許因為天生母子關系與孝道不可違背,皇帝與太後兩派在朝中宮中鬥得不可開交,皇帝本人在太後面前卻總是顯得恭順的,而太後總能氣定神閑。
太後慢慢地在殿中踱步,說:“你父親給你封王的時候你只有一歲,那麽小不點兒,哪裏看得出品行人才。”
皇帝被太後一句回得啞口無言,作為親娘,太後是有天然優勢的。
“你剛才說章法,我就和你說章法,”太後說,“你遲遲不給弘繹封王算什麽章法,老婆子我提醒你,你還來與我說嘴。你要我管教他,總得有個名頭,他從小長在外面,這麽大了名分還不如兄弟們,你讓他怎麽守規矩,待他封了王,有了身份,自然就懂得尊重了……”
皇帝輕輕“唔”了一聲,太後說着說着,似乎心情變好了,又問皇帝:“聽說你已在朝上提了讓你叔祖離鎮的事,接任的人選你那兒有了麽?”
皇帝格外謹慎起來,說:“還不曾定下何人,母親有什麽合适人選推薦?”
太後笑着說:“老婆子不問朝政多少年了,哪有什麽人選,只是聽外面傳得滿天飛的,多問你一句。”
元棠挺佩服這母子倆的,大家都揣着明白裝糊塗。提到朝政,皇帝有些悻然,之後與太後的談話就變得有些不鹹不淡,皇帝臨走前,太後特意提醒皇帝,下一個朝會日她就會讓王家遞上請封的折子。皇帝未作表态,只說封王之事要商議後再定,所幸太後也沒有當即讓他答應。
皇帝走出清涼殿的時還一副在思考什麽的樣子,外面一陣冷風,天色陰沉下來,太後忽然在殿中道:“皇帝走慢些,讓他們拿把傘再走罷,素纨,去取傘。”
素纨忙應聲,皇帝地目光輕輕掠過素纨,忽然一頓,又落在素纨身邊的元棠身上,元棠感到皇帝的視線,忙伏身低頭。
皇帝上前一步,說:“你就是弘繹的侍讀?”
元棠還未回答,已起身小退半步的素纨先道:“回陛下,正是袁侍讀。”
“哦,”皇帝輕聲說:“我記得他父親是龍骧将軍袁光。”
“正是呢。”素纨說。
皇帝離開後太後似乎有些累了,放封淙回去。
回到住處,封淙有些沉默,他沒有提封王的事,元棠也不主動提,他們都知道太後遲早要為封淙請封,可封王以後呢,當太後搜羅到那些支持文熙太子的人,她又打算讓封淙何去何從。
隔一日未到大朝會之日,丹郡太守詹方先被彈劾,據說詹方在任上玩忽職守,未成一事卻先搜刮僧寺,導致丹郡差點發生民變。
長歸宮離丹郡不遠,此事在朝中和蓬吳都引起不小震動,蕭家一派幾欲将詹方貶為庶人,詹方的叔叔雖不任要職,卻也在朝多年,發動詹氏所有關系保下詹方,幾次入宮見太後。
最後吏部革去詹方之職,命他先回京侯審。
這個處理比貶為庶人好一點,卻也讓詹氏極其無光。
緊接着,王尚書在大朝會時為封淙請封,請封的折子像一記重錘将朝局捶得四分五裂噼啪作響。
首先站出來反對的自然是以蕭侍中為代表的蕭家一派,而支持封淙的也大有人在,除了王家一派,太學祭酒博士也與人聯名上書請皇帝早日給封淙王爵之尊。
作為當事人,封淙自己像沒事人一樣在清涼殿裏深居簡出。
中秋節過後天氣漸泛涼,回京的行程定在九月前。長歸宮夏天清涼宜人,到了秋天就不那麽舒服了。
八月下旬的一日,太子來清涼殿請安,沈靖宣随同,趁太子與太後敘話時沈靖宣找到封淙和元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