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明哲保身
封淙和元棠在清涼殿後的土丘下搭靶子射箭,元棠在家和袁德練過,一開始的時候他連弓都拉不開,後來練了手力,才能拉得動三石弓。
太學講武堂也有射箭課程,封淙似乎想補償元棠無法去太學學習的缺憾,每日都與他照着講武堂的課程練習,元棠從封淙那裏學到不少東西,比如射箭,元棠的準頭不是很好,封淙的騎射之術皆精湛,便教元棠如何瞄準、擺正姿勢。
從月初太子設宴那天晚上到月末,這段日子對元棠來說真是……一言難盡。
他和封淙同吃同住,看書習武甚至有時候睡覺都在一起,從前元棠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當然現在也沒有不對——他是伴讀,他倆的關系本來就比伴讀親近一層,況且他們還共過患難——只是現在對元棠來說一切都不同了。
從前和封淙在一起無論幹什麽,元棠都覺得自然而然,現在封淙依然如故,元棠無法自然,有時候兩人坐在一起看書、吃飯什麽的,他思緒一會往封淙身上飄,想自己到底有沒有可能把封淙掰彎,他從來沒有掰彎過誰,完全沒有經驗,而且掰彎直男什麽的,是不是不太道德。
有時元棠會想封淙如果也喜歡男人有多好,但又怕封淙喜歡男人會像這個時代許多有斷袖之好人一樣,要是哪天封淙摟着一群如花似玉雌雄莫辯的男孩和自己說要不要玩一玩,元棠覺得自己會瘋的,那畫面就覺得想想要裏嫩外焦了。
封淙當然不會那樣,他一定是受什麽畫面刺激影響太深。
一邊胡思亂想,元棠還要經受着甜蜜的煎熬,射箭的時候,練習就練習,為了幫元棠擺正姿勢,封淙時常握着元棠的手教,他的下巴貼着元棠的額頭,整個身軀将元棠合圍住,體溫相接,氣息相聞,這種感覺,四舍五入也能算抱過了。
當然抱是在元棠夢裏的,封淙只是不厭其煩地幫元棠糾正姿勢而已。
諸如此類,兩人日常接觸很多,像許多少年關系親近的男生一樣,挨挨擦擦,磕磕碰碰,鬧起來滾在一起都是家常便飯,元棠一邊享受這種親密,一邊唾棄自己對兄弟起“歹心”,一邊還忍受無法更近一步的煎熬。
封淙正處于少年向青年期生長的過度期,他的身軀修長有力,皮膚細致溫熱,肌肉充滿活力,行動時猶一只敏捷的豹子,和他在一起,每每都讓元棠動心着迷。
總的來說,人生充滿了不安與誘惑,痛并快樂。
也是這段日子重新審視與封淙的關系,元棠才發覺封淙對他已經與一開始時的疏遠完全不同。
他照顧他,會與他說許多趣事,自己武藝過人卻還會陪他習武,元棠也覺得與封淙在一起很輕松開心。
只是有時封淙會有一些心事,王尚書為封淙封一事讓封淙的情緒變得有些煩躁,他不會将煩躁表現出來,只有偶爾一些眼神流露,元棠似乎又從他身上感到那種壓抑,在他推二皇子入水與皇帝對峙時元棠就曾感覺到過。
太後加諸于封淙身上的東西越多,套牢封淙的枷鎖就越重。他從未說過什麽,元棠感覺到那是他不願提及的,因此也不問。
箭羽“咻”地一聲離弦飛出,正中紅色靶心,封淙放開元棠的手,稍稍退離,說:“不錯。”袁德展眼一望,也誇元棠射得好。
元棠心想不錯什麽好在哪裏,我都不知道這箭是怎麽放出去的,和封淙練箭真是有礙進步,元棠每次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但是要他放棄這種練習是絕對不行的。
封淙讓內侍将靶子挪遠了一點,對元棠說:“再試試吧。”
沈靖宣從清涼殿後廊下來,元棠看到他,高興地朝他招手。
元棠和封淙在一個長棚下練射箭,外面細雨霏霏,沈靖宣撐紙扇從廊檐出來,雨珠在他衣面上滾過,閃閃發光,更襯得他一身疏冷。
沈靖宣輕輕拍下衣服上的雨水,說:“太子來給太後請安,回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後,長歸到了秋天真是冷澀逼人。”他看到靶心的箭,又說:“是二郎射的嗎,真不錯,你十歲那年我去過袁家,當時你躲在房裏像個小姑娘似的,也不肯見人,如今上得馬鞍拉得動弓了。”
沈靖宣說的自然是曾經那個袁棠,袁棠真心實意地說:“慚愧慚愧。”那個袁棠不是我,箭也不是我射的。
“我來恭喜殿下将得封王,”沈靖宣說,“朝上都吵得天翻地覆,殿下自己倒清閑。”
封淙笑了一聲說:“同喜。你別是來挖苦我的吧。”
沈靖宣大方承認:“對,就是特意來挖苦你的。”
元棠一時啼笑皆非,這兩人還真是,見面沒一個人能好好說話。
沈靖宣說:“我聽太子說,今天早上議事時,王尚書向朝廷推薦由你接任桓王出鎮上筠。”
元棠以為自己聽錯了:“誰,阿淙嗎?”
封淙張弓而立,眼睛一眨不眨,箭光疾飛,嘩然破開元棠先前射中靶心那枚箭,箭簇牢牢釘在紅心中,箭身不住顫動,他說:“我也沒帶過兵,資歷名望一樣不如蕭攜之,推薦我也沒有用。”
沈靖宣挑眉問:“你不驚訝?”
封淙說:“太後留我這麽些時日,遲早要用到我,她只是用我和蕭家抗衡而已。”
太後和封淙如同對手般互不相讓,元棠都不知道他們的關系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太後很少向封淙說明什麽,即使她的某些決斷與封淙有關,她似乎就是要讓封淙自行領會和應對,祖孫倆見面決口不提朝政有關的任何事,兩人之間卻始終拉扯着一根看不見的線,太後進一步,封淙也進一步。
太後與封淙的關系,比太後和皇帝的關系更微妙。
“你打算如何?”沈靖宣說。
封淙微微蹙眉道:“陛下不可能答應,朝臣們也不會,上筠重鎮,不是随便派個人去就起作用的,外要威服北晟,內能安撫軍士,還要拱衛朝廷。他們居然沒有駁回王尚書嗎?”
“駁回了,”沈靖宣說,“但王尚書認為,派宗室為鎮将,再令一猛将擔任軍府司馬或參軍便可保無虞,即便是蕭侍中親自出鎮,也要從北邊調任一人為副将才能統帥士兵,如此考量,你有宗室的身份,又是文熙太子的兒子,且年富力強,似乎也不比蕭侍中出鎮差多少。”
沈靖宣不由得疑惑道:“太後不會真想讓你出鎮,王家的确沒有人比你合适?”
封淙一笑說:“連你都信了。”
沈靖宣說:“先時王家從未提過讓何人接任桓王,說實在的,我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前些日子王家還薦了一人入中軍,你們也許也認識,他是太學的學生,名叫蘇子聰,他父親可是與二郎父親齊名的猛将,現在沐州北戍守。太學的武家子這麽多,王家怎麽偏偏薦他的兒子入中軍。若你出鎮上筠,蘇将軍為副将,倒也可行。”
中軍就是京城禁軍,蘇子聰已經入中軍任職,封淙也有些意外,他喃喃念了一聲蘇子聰的名字,說:“陛下難道任由王家施為?”
沈靖宣說:“當然不會,陛下已讓我那族兄拟诏令,要将蘇将軍從沐州調到齊州,齊州處在沐州北,離京城更遠,不過若是你真出鎮上筠,将來再将他調回上筠也不是不能。”
“不可能。”封淙低聲說。
沈靖宣說:“是不可能還是你不想?”
封淙無奈笑道:“絕無可能。就算王家找不到合适的人,也一定不會是我。我原來以為他們拉攏詹氏,想用詹方出鎮,詹家有此家風,詹方也希望家族重得兵權。若他們真的想讓我出鎮,一開始就讓我留在上筠豈不是更好。 ”
沈靖宣也疑惑了,他随太子請安不能久留,将消息告訴封淙便離去。
封淙蹙眉凝思,元棠也沒心思練箭了,朝政上的事他不如封淙和沈靖宣明白,只能陪封淙發呆,順便偷偷盯着封淙瞧,過了一會兒,元棠盯着盯着真的呆了。
封淙伸手揉了揉元棠眉心,好笑道:“你愁個什麽,我都不愁。”
我當然是在替你愁啊!
元棠被吓了一跳,聽封淙那副無所謂的語氣又有些心疼,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封淙很多時候并不是真的無所謂,他在局中身不由己而已,元棠剛到宮裏的時候問封淙他怎麽想,封淙沒有回答,并不是他不想,而是已經卷入其中,他的想法變得無足輕重。
封淙方才在想沈靖宣帶來的消息,這時卻對元棠感興趣,他湊近元棠,一張俊臉在元棠視線裏放大。
“幹、幹嘛?”元棠舌頭都捋不直。
封淙沒說話,那雙瞳仁帶金色的鳳眼裏半含笑意。
元棠心跳得像開了馬達,表面鎮定:“看我作甚?”
“說,你愁個什麽?”封淙問。
元棠心想問就問挨這麽近幹嘛,再挨過來小心我親你啊。
“我說過要幫你離開京城的,現在卻還是幫不上忙。”元棠也很洩氣,将軍沒當上,承諾沒兌現,男朋友也沒談成,可不是很愁嗎。
“要是指望你,我這輩子都出不去了。”封淙很直接地說,“我自己都幫不了我自己,不怪你。”
元棠被打擊得心碎,苦了一張臉,封淙又揉他,說:“別人覺得封王封侯是好事,連沈靖宣都覺得我狂妄太過,為什麽你從來不這麽想?”
元棠何止從來沒那樣想,連封淙想離開夏國——在世人眼中幾乎等同背叛姓氏與大夏——元棠都是全盤接受的,封淙一直也有些奇怪,不知元棠為什麽明明看起來很乖巧規矩,有時候卻會有出人意表的想法和作為。
“啊?”元棠自己也被問住了,他思考着說:“所求不一定可得,所得不一定所願。好與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只要無愧天地良心就行……可能是因為我遇到你的時候并不知道你是誰,所以不覺得你一定應該成為什麽模樣。”
“所求不一定可得,所得不一定所願……”封淙重複着說,“确實如此。原來你心裏一直那樣看我。”
我怎麽看你了,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元棠愣愣看着他,封淙只笑着搖頭。
元棠覺得最近封淙的心事有點多。
一陣風斜飄,将雨水吹到草棚裏,封淙和元棠都靠在棚子邊的木栅欄上,元棠站得更向外一些,被冷雨打濕了脖子,直縮肩膀,封淙長臂一伸,将元棠摟住靠近自己,說:“過來。”
元棠美滋滋又苦哈哈地靠過去。心裏大嘆氣,唉!
三日後啓程回京城,太後已經讓王尚書推薦封淙出鎮,也沒打算瞞着他,沈靖宣來找他們的那日晚上,太後叫封淙留在清涼殿說話。
簡單将朝中事情說明,太後靜靜看着封淙的神情,封淙猜不透太後的用意,幹脆直接問太後:“您這回打算讓誰接替叔祖,是王麴還是王家哪一位才俊?”
天氣轉涼,太後穿上錦夾衣,她料到封淙會有此一問,唇邊露出一絲笑意:“你也說過,王麴不可能勝任上筠鎮将之位,王家再沒有合适的人選。”
“是詹方?詹氏的勢力雖然只在采州,詹家軍武之風卻強盛,或許詹方堪任一方鎮将。”
太後說:“我本也看好詹氏子弟,奈何詹方性子還不夠穩重,我引他入京,本想借詹家之勢,不曾想他自己先陷入蕭家的算計,倒是沈氏兒郎更強幹精明,可惜沈家還是缺乏魄力,再不肯讓沈家子弟沾染軍武,着實可惜。”
“太後還屬意誰?”封淙問。
太後緩緩靠着軟座,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她曾在朝攝政,又榮養多年,舉手投足都顯得端華大氣,她好整以暇望着封淙,說:“你叔祖同我說過,你在上筠的時候時常到軍營中,與上筠将士都很熟悉,平日也讀兵法、經、史,在琚城時你也曾帶兵守城,你若覺得自己年紀還壓不住,朝廷會派一将随佐至你完全能掌控上筠,如此難道不是正好合适?”
封淙依然用懷疑地目光看着太後,太後卻未覺得被冒犯,反而有些興味,似乎接受封淙的懷疑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為什麽不能是你,”太後說,“你就這麽不相信祖母。你是我的親孫子,我不會害你。”
封淙的神情更深沉謹慎。
太後竟然露出一個贊賞的笑容,她又說:“你很快就要封王了,以後就是大人,回京城後不能再像以前由着性子來,若是想上學,待你封王後仍可以去太學,或者請老師入宮。我也不再拘着你,你想去哪兒都可以,但若是再随性而為,我絕不會輕繞,即使不罰你也不會再讓你身邊的人縱容你。”
封淙眼中滑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很快隐沒,他說:“知道了。”
王家鼎力支持封淙封王,又力薦他出鎮上筠,封淙一下從人人避而不談的先太子遺嗣變成炙手可熱的人物,許多世家開始與封淙結交。
身為封淙的侍讀,元棠也一下跟着水漲船高,遞到袁家京城府邸的帖子劇增,有些找不到門路的,又托其他人轉交。
已入中軍被編為宮衛的蘇子聰就幫人朝元棠遞過好幾回帖子。
得知賀栎方在長歸所為,蘇子聰已經和賀栎方絕交,據蘇子聰說,賀栎方回京後,也很快被蕭擅之薦入輝州軍府。
提到輝州元棠想起來:“我堂兄也在輝州軍,才寫信給我說近日已升作百夫長。”
輝州在江水中游,無郡縣與北晟相接,軍府統兵不如采州和北三州多,因靠近京畿,嵌在采州與京畿襄州之間,輝州位置也十分重要,所以才設立軍府。
蘇子聰還說:“輝州軍的徐世濟徐将軍是三朝老将,他為人圓滑,像不倒翁一樣,誰也不幫誰也不倚,賀栎方去那裏也得不到蕭氏一黨撐腰。嘿,你堂兄既已在那邊混熟,不如寫信去讓他多關照關照,好幫你報仇。我與賀栎方相交,認為他是個朋友,卻沒想到他是背後使陰招的小人。”
再次回到京城元棠才知道,蘇子聰的父親很可能早已投向太後一派,而賀栎方家中早年入京,可能已歸附蕭氏,京城的水比他想象得深得多。
元棠倒對賀栎方無感,反正封淙幫他報過仇了。
重陽那日,王麴再次宴請封淙,這回不是小宴,王麴邀了京中各世家子弟登高飲酒。
見秀園內滿座衣冠,盡是風流,文士曲水賦詩,好不熱鬧。王麴将封淙奉在上座,對封淙畢恭畢敬,更印證王家推舉封淙的決心。
賓客随主,衆人也隐隐将封淙作為此次宴會的中心,光是朝封淙敬酒的人就一波波沒斷過,灑出的酒水将封淙座前的地毯都打透了。
沈靖宣也一襲雪衣坐在賓客中,他冷眼瞧着座中衆人,沒有來敬酒。元棠不能飲酒,也不曾敬酒。
好在封淙酒量很好,衆人連番上陣,竟每一個人喝得過他。但是,敬酒的人多了也怪煩人的,沒到中午,封淙就說太累要退席,他是主客,如今身份大不相同,衆人只能依他。
王麴還安排他們在上回那個□□小屋裏歇息,小屋子後面的花窗已經砌成牆了,還畫了壁畫。
元棠:……
他們才到小屋沒多久,沈靖宣在外敲門。
“當真無聊得緊。”沈靖宣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