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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散沙

袁将軍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會被元棠氣活了,可是元棠真的無法在這時抛下封淙,看他身陷囹圄。

卻是守在外面的袁德出聲道:“阿郎不能走,便是将軍在時也不會允許阿郎就這麽走了。”

袁德是流響居中封淙和元棠唯一信任的人,兩人說話時,袁德都守在一旁,此時袁德跪坐在門外,背靠門扇,面朝院裏的梧桐樹,他仍然警惕地望着門外,側過頭朝屋裏說:“殿下與咱們共守琚城,那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情誼,當初琚城被大軍圍困,将軍罹難,城破人亡不過頃刻之間,殿下先助我等成詐降之計,又助袁家脫澤柔之困,是我們袁家的恩人。”

元棠心口發熱,澎湃翻湧。

封淙說:“琚城之圍事關一城百姓生死,全城軍民齊心協力才使琚城得以保全,這是大義而非私恩,至于澤柔,”他看着元棠說,“你我各取所需,非恩非情。”

“我不走。”元棠說:“就算你趕我我也不會走的,是我把你從琚城帶回來,讓你陷入危險,這種時候我要是走了,那我算什麽。”

“德叔,”元棠走到門外,說:“你出宮去,将家裏帶來的私兵和仆從都遣回霁飏,我修書兩封,一封給舅舅,一封給袁析,你也回霁飏去。”

袁德道:“信可以送,但德不會丢下家主回鄉,也敢以人頭擔保,家中種人定會追随家主左右。”

元棠激動得顫動,他這個家主當得不稱職,袁德他們的忠心卻從未變過。

封淙皺眉,拉住元棠說:“別沖動,我也不是沒有籌算的,現在情勢不利,你先家去,待此番了結,我定去霁飏尋你。”

“你有你的大義,我有也有我的。”元棠說:“我不會離開,除非我不曾認識你。”

封淙胸膛幾度起伏,他定定望着元棠,似有千言萬語,元棠回視他,封淙一使勁,将元棠拉入懷中緊緊擁住。

元棠不知他在想什麽,只感覺到封淙似乎也在顫抖,他的雙手将自己抱得很緊,似乎要揉入懷中,秋風蕭索,門外梧桐落葉紛紛,風聲大作,元棠卻覺得此刻很寧靜,因為他聽得到封淙的心跳聲。

“或許她說的是對的。”封淙靠着元棠耳邊說。

“什麽?”

封淙再一次用力把元棠往懷裏裹,下巴蹭着元棠耳郭,然後放開,薄唇輕輕一抿說:“沒什麽。”

沈靖宣送來的紙條是一份邀約,詹方邀請封淙和沈靖宣于十月初十到見秀園一聚。

十月的見秀園同樣深秋寒意覆蓋,主人無心打理,園中草木都顯得無精打采,滿園竟沒幾處擺放時興花卉,只有圃中種的幾株菊花盛放,黃黃紫紫的花團長在枯草間。

王麴小心翼翼地将封淙迎入見秀園,關門時囑咐家丁看緊門外。

“詹兄與沈賢弟都到了,就等殿下您。”

這些日子王麴大概壓力不小,整個人都顯得疲憊,眼下黑影濃重,在自己家中說話都下意識壓低聲音,他說:“叔父一直卧床不起,太後的病情如何?”

“不知道,”封淙說:“太後不曾讓人入殿探視,為太後診治的醫官說病情不甚樂觀,需要靜養。”

“唉。”王麴重重嘆氣。

王麴安排的會面處是他的住處,衆人相互見禮,詹方見封淙沒有讓元棠與其他随侍一同退離,微微皺眉,也未說什麽。

詹方的臉色最不好,他一身素服,滿眼陰沉,他的叔父剛剛過世,還在舉喪期間,蕭家對他的打壓并未停止,目前未他押入大理寺,讓他禁于家中不能出門,今天應該是偷偷過來的。

“今日請殿下前來,只為商議如何應付蕭氏,”詹方說:“自太後與王尚書病篤,蕭氏幾乎一手遮天,王、沈、詹三家如今同氣連枝,若不能與蕭氏相抗,怕要被蕭完全排擠出朝廷。”

封淙脫了身上的披風交給元棠,對詹方說:“我不在朝,手中無權無兵,對朝上的事無能為力。”

詹方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沈靖宣擡眸看封淙一眼,緩緩執起茶杯。

“殿下的父親文熙太子将被改封榮王,太子生前于國朝之功有目共睹,殿下難道眼睜睜看着太子尊位被人剝奪,讓太子身後都得不到應有的尊奉?”詹方說。

提到文熙太子,封淙目色一暗,他倚靠憑幾,動了動手指,說:“我能回京全賴太後念舊情,請封一事也是靠王尚書在朝中出力,太後和王尚書病倒,我也失去依憑。”

詹方審視着封淙,傾身向前,說:“都到這時,殿下何必隐忍。三家與殿下在同一條船上,殿下若能合三家之力,怎能說沒有助力。”

王麴雙手攏在袖中不安地動了動,沈靖宣仍低頭喝茶。

詹方有些不滿,說:“王兄與沈賢弟今日既然同意赴會,想必都作此想。”

王麴虛弱地笑了笑。

元棠将座中諸人反應盡收眼底,沈靖宣怎麽想不一定,王麴簡直像是被脅迫的,看他就是一副亞歷山大不堪重負的模樣。

封淙說:“詹兄想怎麽做?”

詹方眯了眯眼睛,說:“方別無所願,只望能扶叔父靈柩歸鄉。”

王麴的笑都快要垮了,他緊張地用袖子擦汗,沈靖宣放下茶杯,清冷的目光射向詹方。

座上氣氛一時凝重。

封淙說:“聽說令叔父過世,還請節哀。詹兄所求之事,我的确無能為力。”

王麴雙肩微微下垂,像松了口氣,沈靖宣依舊沉吟不語。

詹方大失所望:“殿下既然什麽都不想做,今日又何必應邀來此?”

封淙說:“雲旸侯邀我來詢問太後的病情,我當然要來。詹兄要想清楚,你要與之對抗的是蕭家還是蕭家背後的人。蕭家得意,不過是借風起勢而已,如今詹氏與沈氏都不得勢,王氏在朝中子弟又被拔除,蕭家風頭正盛,不避其鋒芒反而迎頭而上,只有一個結局,魚死網破。”

詹方臉色變了幾次,他站起身,上下打量封淙,道:“殿下不愧為文熙太子之子,外面都道殿下空有勇武之力,實則魯莽,分明為訛傳,我看殿下不僅沒有悍勇之氣,還過于懦怯,竟連文熙太子被剝奪封號也能忍氣吞聲。”

封淙放在案下的手驀然一緊。

詹方拱了拱手告辭,王麴說:“哎、詹兄慢走,詹兄……”他看了看封淙和沈靖宣,又看了看詹方的背影,一面擦汗,一面追出去送客。

元棠莫名其妙,說:“怎麽脾氣這麽大,這就走啦?”他坐到封淙身旁,碰了碰封淙的手,封淙在案下握住他。

沈靖宣露出一絲涼涼的笑意,說:“詹氏果真不同尋常。”

元棠又一臉問號,封淙看他一眼,說:“詹家故舊都在采州,若讓他回到采州,就如放虎歸山,待他聯合詹氏故舊,自然不用怕蕭家。”

元棠驚訝道:“不是說現在任征西都督的是錢将軍嗎,那詹方難道是想……”造反嗎。

“錢奚義一個征西都督,手下将衆不是詹氏故義就是詹氏故交,哪裏比得上詹氏在采州幾代經營。”沈靖宣說:“你想哪兒去了,詹方在京中受如此大辱,他叔父又去了,但也還不至于如此,他不一定就想做什麽驚天動地的事。詹家在采州的勢力才是他立足的根本,若讓他回到采州,朝廷對他也無可奈何。不過詹方此人用心的确值得斟酌。他今日來,并不只是為回采州,坐擁強藩與宗室暗通,詹方的野心可不小。”

封淙一手支撐着下巴,一手仍然握着元棠的手,拇指不住摩挲,似在思考什麽,他笑着搖搖頭。

沈靖宣挑眉道:“天賜良機,詹氏有財有兵,殿下竟如此讓他走了?”

“遠水不救近火,”封淙答道:“就算詹方再憋屈也不能因此反叛,因為師出無名。詹氏恃兵而強,志不同道不合,我留下他有什麽用。”

封淙和沈靖宣都靜了片刻沒說話,沈靖宣氣定神閑喝完一杯茶,才說:“封淙,我是不會坐以待斃的。”

封淙說:“以你的才品和家世,來日未必沒有機會,不必把路走絕。”

“才品家世……”沈靖宣略有些嘲諷,他說:“祭酒博士聯合士子和儒學世家反對陛下改封文熙太子,如今陛下還須安撫他們,诏書發不下去,但也只是暫緩而已。陛下諸般試探意在上筠,若太後若還不能病愈,陛下恐怕就要下诏将桓王召回了。”

“這麽快!”元棠說。原定桓王回京的日子是明年春,現在離年末還有三個月。

沈靖宣說:“不知太後與王尚書的病要拖多久,陛下也有疑心,所以沒有立即下诏,若确定太後果真無法幹預朝政,陛下定不會再等,到時候就算太後病愈,也是木已成舟。”

“所以,”沈靖宣疑惑:“太後的身體究竟如何?”

康馨殿大門緊閉,誰都不知道太後的病情到底怎麽樣,元棠一開始也不太相信外柔內剛如此強勢的太後居然會一病不起,可是發生了很多事,太後自始至終都未露面,他也不禁懷疑,太後的病是不是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我也不知道。”封淙說。

沈靖宣也嘆息一聲,放下茶杯,朝兩人告辭,又對封淙說:“你也好自為之,多保重。”

王麴剛送走詹方回來,沈靖宣又要走,王麴只好再送一次,未免王麴多跑一趟,封淙幹脆也起身告辭。

王麴苦着臉說:“園中準備了飯食,怎的都要走了,是我招待不周。”

封淙說:“先回宮了,離宮太久也不好。”

王麴又有些緊張,說:“哎,是啊……這些日子我也不知該怎麽好,很多人上門求見叔父,也求到我這裏,家中子弟接連降的降貶的貶,我……我……”

王麴說着說着都快要哭了,元棠掏帕子給他,王麴雙手捧着帕子擦臉和額頭。

“該怎麽過就怎麽過吧,”封淙淡淡地說:“既然王尚書病了,王家平日收斂些,你是家主,約束好族中子弟,謹言慎行吧。”

王麴抓着帕子頓了頓,眼神逐漸清明,像忽然有了主心骨,定了定神說:“唉,我知道了。”

回到康馨殿,封淙又一次到大殿外,不過這回他沒有求見太後,只是找陶內侍問了問太後的情況,也将王麴詢問太後病情的話轉告陶內侍,陶內侍只說太後的病情還未穩定,依舊無法見人。

陶內侍謹肅恭敬,元棠無法從他的神情猜測出太後的病情究竟如何。

封淙說:“有勞陶阿監與素纨姐姐多費心侍奉太後。”

陶內侍攏手垂目,道:“奴等職責所在。”

封淙的聲音沉沉的,“話雖如此,阿監與女官們近日照顧太後,又要管束宮人,必定多有勞累。”

陶內侍眼皮一跳,惶恐道:“奴等近日多有疏忽,多謝殿下提醒。”

封淙點點頭,未多說什麽。

隔日,詹方自向朝廷請求扶叔父靈柩回采州,被駁回。

沈靖宣的兄長準備啓程回蓬吳,沈靖宣卻通過太子求見皇帝,請求皇帝将他派到齊州邊郡為太守,他在奏疏中洋洋灑灑例數邊防武備強弱以及經略北三州收複河山之策。作為夏國第一等世家子弟,沈靖宣竟有志戍邊,引得皇帝及國朝上下嘩然。

南夏因缺少騎兵,無法與北晟馳騁的騎兵抗衡,昔年北征收複土地又逐漸失去,戰事上無法取得顯著優勢,北征戰事近年已經逐漸收縮到蕖水南北一線。

夏國朝內,關于收複北境的争論一直存在,但因國用無法長久支持戰事,國境內安穩富足缺乏戰意等諸多原因,朝中北進之意不顯,北征只是一面立于國朝的大旗。

文熙太子之後,沈靖宣是頭一個在朝中直谏收複北境之策的人。

沈靖宣的奏疏如同一粒砸入水中的石子,引得皇帝與衆人矚目,事實上翻不起什麽水花。

支持沈靖宣的人少之又少。如今朝野內外安定,北晟無力大舉南下,世家也不支持興兵伐武,沈靖宣的奏疏上得不是時機。不過皇帝終于因此開始重視沈靖宣,暫時未提讓他離京的事。

封淙也到議事殿外求見皇帝,向皇帝皇帝陳明自己願意永不封爵,只求保全文熙太子封號。整整一天,皇帝未召見封淙。

天黑以後,元棠将封淙扶上轎子帶回流響居,夜裏,元棠打了熱水幫封淙敷膝蓋,一邊閑聊。

封淙挽起褲腿坐在榻上,笑着說:“別忙了,跪一天而已。”

元棠将熱布巾蓋在他腿上,封淙拉元棠坐到自己身邊。

“明天還去麽?”元棠問。

“去。”封淙說。

“那天為什麽要提醒陶內侍管束宮人?”

“人心惶惶,沒事也要出事。”

元棠又幫封淙換了塊熱布巾,說:“你知道陛下不會見你對不對?”

封淙兩手撐在榻上,身向後仰,說:“他見不見我無所謂,反正不能讓他們奪走我阿父的封號。”

提到文熙太子,封淙的目光又變得沉重。

元棠抱腿倚着靠屏,問:“文熙太子他……是什麽樣的人?”

元棠想多了解封淙,也問過沈靖宣文熙太子是什麽樣的人,問他封淙小時候是什麽樣。

沈靖宣對文熙太子的印象都來自于他父親,大部分與世人無二,認為文熙太子賢明,堪為國君,唯有一點,他說:“文熙太子為人剛正。其實并非太子不懂迂回,無論是馭人之術還是治國之方,太子都有獨道之處,只是為了夏國,許多事不得不為之。太子回到夏國時,陛下的太子位已穩固無虞,朝中只有先太子的尊榮,沒有先太子的位置。他再度參議朝政,對他本人弊大于利,當時夏國大難當前,文熙太子明知對自己不利,還是入朝議政。陛下之所以如此厭惡太子和封淙,就是因為太子二度入朝使陛下變得十分尴尬。”

別人提起文熙太子,或是崇敬或是懷念,封淙提起他,眼神卻變得有些茫然,封淙說:“我不太記得他的模樣了,他們都說我很像他,他大概比我文雅一點,就像沈靖宣那種斯斯文文的。”

“你很好看,”元棠說,“文熙太子一定也很好看。”

封淙笑了笑,耳根竟紅了,伸手捋元棠的頭發。

“我記得小時候阿父教過我騎馬,射箭不是他教我的,他射箭還沒我射好。他的手很大,也很溫暖。七歲以前,我們全家都跟着外祖父的部落生活在北境,我記得不多,只知道有時全族跟着北晟皇帝的軍隊征戰,有時候會在一個水草豐美的地方定居,不會住很久。”

“有一天皇帝派來的使者找到我阿父,他們說阿父是難南夏人,是把我們一家遷到曜京。住處外總有人看守,他們管我阿父叫太子,皇帝時不時會派大官兒來見阿父,或者我阿父請走,阿娘整天提心吊膽的,他們也不讓阿娘再見我祖父。”

“北晟的皇帝出去打獵,曜京總是半夜響起跑馬聲,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北晟皇室內有人想奪皇帝的權。阿父趁曜京離亂,帶我和我阿娘逃出城。北晟皇帝發現我們逃了,派追兵來追,他統領的部族叛亂,也想追我們。阿父帶着我和阿娘喬裝改扮混在逃難的人群裏,沒有東西吃,他就把吃的都省下來給阿娘和我,有一回我生病了,阿父背着我走,夜裏我聽到他在哭。”

“回到南夏後,我就沒多少機會見阿父了。”

“我和阿娘被送到宮裏,阿父總是很忙,人人都叫他太子殿下。我和阿娘日日盼着他能回來。偶爾一日他回來看我們,我阿娘會很高興,那時我總是怨他不來見我,我阿娘卻說,阿父不是不愛我們,他有很多重要的事必須去做,等他把那些事做完就會回來。”

“上次帶你去那座山,就是他帶我和我阿娘去過的。”

封淙的語氣始終平淡,說到後面聲音漸漸變小,他努力搜尋記憶中父親的模樣,忽然他好像想起什麽,腼腆地對元棠說:“我阿娘也總是說我阿父長得好看。”

元棠皮鼻子發酸,在別人眼中賢明無雙的文熙太子,是封淙記憶碎片拼湊出來的父親。他想,文熙太子一定很愛封淙,也很愛封淙的母親。

封淙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回憶起文熙太子的時候,笑得像個孩子。元棠看着他那樣笑,很喜歡也很難過。

封淙注意到他眼睛紅了,摟過他肩膀說:“怎麽了,是不是也想到你阿父。”

元棠用力吸了吸鼻子,含混“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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