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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火

封淙還要去求見皇帝,不許元棠跟着,元棠耍賴,答應封淙不去,封淙走出流響居後他不遠不近地綴着,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封淙無法,只能答應他。

他們穿過翠竹林,在康馨殿外遇到來請安的太子。太子倒是孝順,每回入宮都要來問安,康馨殿大門緊閉,太後誰也不見,太子依然如故。

太子在殿前與陶內侍說話,封淙走過去,沈靖宣站在長廊下朝元棠招了招手。沈靖宣還是太子舍人,皇帝贊他風姿俊美,堪為世家表率,偶爾會召他說話,太子也樂意帶他行走。

“這些日子都未曾有空問你,”沈靖宣說:“你怎麽還留在康馨殿不回家去?”

元棠當然不能告訴他因為自己喜歡封淙,元棠說:“這時候丢下阿淙自己回家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沈靖宣不以為意,“他胡打海摔慣了,平日那樣狂妄,磋磨一下又能怎樣,你卻不同,回到霁飏還可以安安穩穩過太平日子。”

元棠哭笑不得,沈靖宣對封淙還真是不客氣。元棠說:“我不能走,三哥不是也沒走嗎?”

“要是陛下肯放我去齊州,我才不留在京城。到齊州經略邊郡,為國守藩籬,比在進城看這些人臉色好多了。”沈靖宣拍拍元棠的肩膀,說:“你是将門出身,來日有機會執戈操武,要成為國之大将。”

陶內侍退身入殿,封淙和太子還站在殿前。

盡管語氣輕松,沈靖宣眉間沉色凝而不去,元棠知道,他輕松的态度只是在安撫自己。

皇帝連日對封淙避而不見,處理朝政後,寧願從後門直接回後宮,也不給機會與封淙照面。他讓侍衛攔住封淙,不讓封淙靠近議事殿附近。

封淙便在殿外數十步的地方等候。他自請永不封爵的消息傳出宮外,與祭酒博士和儒士們相呼應,景舒覺連日也與一些先太子故舊們在宮外求皇帝不要改封文熙太子。

皇帝因此更厭煩封淙。

中午的時候,侍中蕭攜之與給事郎蕭擅之走出議事殿。

“殿下回去吧,”蕭攜之背着手,慢慢朝封淙走來,“陛下忙着國事,沒空見你。”

封淙硬邦邦地杵着,說:“我一定要見到陛下,請蕭侍中與蕭給事代為傳達。”

他們一個是侍中,一個是給事郎,又不是門前谒者,蕭擅之聽封淙把他們兄弟都當成跑腿的,有些惱火,“你……”

蕭攜之擺擺手,制止蕭擅之說話,他面帶笑意說:“幫殿下轉達可以,但陛下是不會見殿下的。”

“見與不見在陛下,兩位幫我傳達就是了。”

蕭攜之搖頭笑了笑,說:“那殿下就慢慢等吧,臣告辭了。”

兩人漫步離開,蕭擅之回身瞪封淙一眼,正與封淙的視線對上,封淙也目帶寒意。

蕭擅之一愣,還未走遠就低聲道:“都成了喪家之犬,如此狂太給誰看。”

蕭攜之輕咳了一聲,蕭擅之只得閉嘴。

“他還是宗室,人又蠻橫,你與他對上能讨什麽好處。”

兩人回到官屬,蕭攜之責備蕭擅之,又喚同行的內侍将一只檀木盒子放到書案上。

蕭擅之說:“此人粗魯不堪蠻不講理,都到這種時候,居然還不知死活。”

蕭攜之輕“哼”一聲,說:“秋後蚱蜢而已。”

木盒裏有兩卷紙卷,蕭擅之打開看了一眼,說:“陛下已經決定下诏了麽?”

蕭攜之點點頭,說:“這是草拟,讓人拿去再修改一次,要快。”

蕭擅之匆匆将紙卷的內容看了一遍,笑道:“恭喜兄長,不日就要出任上筠。”

蕭攜之露出滿意的笑容,說:“我出鎮後,朝中還須你支應。今後你掌京中,切勿再像從前一般輕縱好勝,寧願忍而求全。蕭氏有你我兄弟二人內外相呼應,何愁不能與當日沈氏比肩。”

另一卷寫的卻是将文熙太子改封榮王,蕭擅之看了,也露出些許笑意,說:“陛下總算下定決心……”

蕭攜之說:“陛下也十分煩心宮外那些儒士,偏偏宮裏還有一個與他們裏應外合。這幾日陛下心情都不好,兩封诏書都要從速,康馨殿那邊還不知什麽狀況,你盯緊些,待诏書發下,也算你我兩兄弟為陛下解了多年心事。”

蕭擅之握着紙卷默默片刻,說:“兩道诏令一下,定有反撲。若趕在王家有動作之前倒好,若是太後忽然病愈……不如我們先替陛下分憂一二,把宮裏那個解決了。”

蕭攜之皺眉,道:“還記着他在長歸追着你的仇?你要報仇可以,但不能不顧大局,成大事不拘小節,這些微末又有什麽好惦記。越是現在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他在宮中有什麽閃失,否則外面那些儒士再鬧起來,更誤事。”他指了指那卷改封草诏,又說:“何必逞一時之快,待诏書頒布,有的是時候。”

蕭擅之有些不甘心,道:“我也沒說要怎麽樣。他還住在康馨殿裏,改封已定,萬一太後病情回轉過來,定要保下他,不如趁現在将他逐出宮去,掌握在我們手中。”

蕭攜之考慮半晌,才說:“逐出去是行不通的,得找個理由讓他離宮,堵住外面人的嘴。”

蕭擅之笑道:“這還不好辦,現成就有個的理由,太後病重,先太子遺嗣替父盡孝,為求太後康健,舍身入佛寺。他本就在佛寺‘修行’,回佛寺去天經地義。”

蕭攜之沉吟半響:“待我請過陛下,你先準備。”

蕭擅之臉上抑不住笑意,說:“是,兄長。”

兩日後,皇帝請高僧入宮為太後祈福,皇後及諸嫔妃、皇子、皇女都要到寶祥殿齋戒祈禱,封淙也在其列。

旨意傳到流響居,寶祥殿內侍來接封淙,不允許他帶任何随侍。

消息來得有些突然,元棠心有疑慮,說:“不讓帶随侍,誰來照顧殿下起居?”

傳旨的內侍木着臉說:“自有寶祥殿中宮人照看,諸位殿下都依此例。”

封淙換了一身素淡衣衫,将元棠拉回房中,說:“祈福而已,不要緊,大家都去。”

元棠說:“齋戒七日,也太久了吧。”

封淙一笑:“這話可不能讓人聽見,這是盡孝,不能說久。”

“好吧。”元棠悶悶地說,心裏有些那不舍,要七天都見不到封淙了。

“你在流響居裏輕易不要出門,有人來了也不要輕易見。”封淙反而更擔心元棠。

“嗯。”元棠點點頭。

“有不便之處就去找陶內侍和素纨,你也算康馨殿的人,他們不會不理你。”

“嗯。”

封淙撫着元棠的臉,笑道:“你這樣我真的走不成了。”

元棠抓他的袖子。

兩人額頭貼在一起,封淙說:“很快就回來,你別落下了功課,背書、習武都不要忘了,回來還要同你切磋,上次近身搏擊讓你一手,下回可不讓了。”

說到這個元棠還覺得身上疼,兩人練習近身搏擊,封淙讓元棠一手,只用右手與元棠對戰,元棠輸了,被封淙摔得左一道紅右一道紫。

怎麽和老師布置家庭作業似的。

“……嗯。”元棠應道。

封淙笑着扯了扯他的臉,離別的情緒也沖淡了些。

封淙随傳旨的內侍去寶祥殿。

第一日風平浪靜,偶爾一陣風會将寶祥殿內的誦經聲吹到康馨殿,聽說寶祥殿裏請來幾百個高僧法師,日夜為太後誦經祈福。

第二天傍晚,元棠正和袁德練拳,幫沈靖宣傳消息的小內侍跑進流響居,将一張紙條塞給元棠。

天邊殘陽如血,金紅色的火燒雲懸在宮禁上空,奪去了太陽最後的光輝,也仿佛吸收了天地所有的光亮,元棠走進屋中,點了蠟燭,展開紙條,沈靖宣灑脫流暢的筆跡跳入眼中:

雲居寺僧入宮,恐再生法源寺舊事,太子已入宮,我不能随從,提醒封淙,小心再小心。

元棠揣緊了紙條,反複再看,的确是沈靖宣的筆記。

他招來流響居宮人,問:“寶祥殿那邊請的是哪裏的高僧?”

宮人們多少知道些消息,便有人答道:“聽說京城內外幾座名剎的法師都請來了。”

雲居寺也算京城有名的寺廟之一。

元棠讓宮人退走,将袁德叫進屋,紙條展給他看。

“阿郎……”袁德也有些猶疑。

元棠來回踱步,說:“我得去一趟寶祥殿。”

袁德說:“我随阿郎同去。”

元棠提了燈籠風風火火走出流響居,夜裏開始起風了,吹得燈籠裏的燭火都矮了半個頭。

經過康馨殿,元棠瞧見殿中宮人也正點燈燃燭,他折了個方向。

在殿外等候片刻,陶內侍走下臺階。元棠将沈靖宣的紙條隐去,只說自己聽說雲居寺的和尚進宮,雲居寺與蕭家關系匪淺,封淙在寶祥殿無人照應,怕有人圖謀不軌。

陶內侍也驚疑不定,說:“袁侍讀是從哪裏得知的?”

元棠擺擺手說:“聽宮人們說的,我也不去作甚,就想看看殿下,給殿下送點東西,旨意說不許人随侍,但沒說不許送東西,阿監可否借我幾個人宮人帶去。”

陶內侍有些猶豫:“按理說送東西也不是不許……”

“阿監,”元棠說,“太後娘娘的病情如何?”

陶內侍道:“尚不知好壞。”

元棠說:“陛下如此誠心祈福,佛主要是聽到,一定會讓娘娘的病快些好吧。”

陶內侍別有深意看了元棠一眼。

元棠嘆息說:“娘娘要是好了,肯定很想見殿下……”

陶內侍道:“袁侍讀領宮人去吧,既然要給殿下送東西,多帶些人也無妨。”

元棠點了康馨殿二十個宮衛和內侍,呼啦啦一大群往寶祥殿趕去。

寶祥殿建在皇宮西南,兩座樓塔分東西二殿,上有複道通行,殿外是一片荷花池,這時池中連殘荷都沒有,光禿禿的。

殿中燈火整夜長明,誦唱不絕,雙殿百步以外已有宮衛把守,元棠過去就被攔住了。

他軟磨硬泡,宮衛寸步不讓,并且警告他若是再鬧,就把他轟出宮去,這時候多帶人的好處體現出來了,元棠有底氣,要是真打起來大不了跑回康馨殿去。

他賴着不走,宮衛無法,一時大噪,殿中終于有人出來,元棠一看出來的人居然是蕭擅之,心中不好的預感更強。

“何人膽敢喧嘩,”蕭擅之喝道:“還不快快叉走!”

元棠忙躲到康馨殿宮衛身後,蕭擅之冷笑說:“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你到這兒而來作甚?”

元棠眼珠子一轉,說:“是啊,蕭給事你怎麽也在這兒,深更半夜,你一個外男怎麽能在後宮裏。”

蕭擅之一臉被噎住的表情,說:“胡說什麽,我送法師來……”他頓了頓,說:“我有皇命在身,你這小子無故在寶祥殿外徘徊,還胡攪蠻纏擾亂祈福,來人,将他轟走。”

宮衛得令,立即要來捉元棠。

寶祥殿內

皇帝獨在東殿,太子、宮妃、皇子、公主等在西殿。

宮妃和公主又與諸皇子分開。封淙坐在一個小佛堂裏打瞌睡,菩薩在神座上悲憫地凝視衆生,他手上挂了一串佛珠,耳邊聽着連綿不絕的誦唱。

窗棂閃過一排人影,封淙直起身回頭,門從外打開,十數名僧人進入屋內,當前一個朝他雙手合十,說:“請殿下跟我們走。”

早有兩個健壯僧人和兩個內侍左右上來挾他。

寶祥殿外

元棠說:“慢着,我可不是無故過來的,太後娘娘讓我來給我們殿下送東西,你敢攔我。”

蕭擅之本不欲與元棠這樣的小角色多糾纏,讓人轟走就是,聞言卻腳步一錯,回頭望着元棠:“是太後娘娘讓你來的,娘娘病愈了?”

“當然是太後派我來的,”元棠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你不讓我進去找殿下,就是違背娘娘懿旨,散開、都快給我散開。”

蕭擅之眼中閃過一絲驚慌,面色凝重,殿中傳來嗡嗡的誦經聲,火燭煌煌,他仔細打量元棠以及康馨殿宮衛內侍,似乎在辨別元棠話裏的真實度。

元棠在袖中捏緊拳頭,維持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寶祥殿內

封淙倏而發力,将兩側的人撞開,幾個僧人早知道他不會束手就擒,有備而來,忙攔在門外。封淙卻不往門外跑,反而跳入佛堂一排燭架後,扯下帷幔,帶起一陣風,燭火熄一半,佛堂裏登時黑了半邊。

封淙躲在帷幔後,影霧重重,僧人只得進屋尋他,封淙扯斷手上佛珠向地上抛灑,光線昏暗,僧人不查,登時摔得七零八落。

有人腳下不穩,拉扯落下的帷幔,或撲向身邊可依仗之物,燭架轟然倒塌,點燃的蠟燭打在帷幔上,火星和蠟油一點就燃。

封淙從帷幔後側身閃到門邊。

寶祥殿外

幾息之間,蕭擅之猛然回身,一句話也沒說,快步朝寶祥殿走去,元棠心中一驚,感覺十分不好,他叫道:“所有人都讓開,太後娘娘懿旨,讓我等接回弘繹殿下。”

蕭擅之一面走一面回頭,對宮衛說:“攔住,誰也不讓進。”

元棠翻扣住一人手腕,奪過武器,康馨殿宮人見他動手,也不再猶豫,寶祥殿宮衛相持,元棠将刀反轉擲出,刀柄砸在蕭擅之腳踝處,只疼得他唉唉叫。蕭擅之看到明晃晃的刀刃,背後冒冷汗,怒道:“你竟敢動武,難道不知陛下就在殿中,你要行刺嗎!”

元棠鑽過人圍追上他,說:“你別污蔑我,陛下又不在近前,我砸的是你。”

蕭擅之拖着痛腳拉他,朝後面的宮衛道:“都是愣在那作甚,抓人啊!”

元棠似乎聞到一股刺鼻的煙味,抽了抽鼻子,拍開蕭擅之的手,說:“好像着火啦。”

蕭擅之罵道:“你立刻給我離開此地……”他擡頭看了一眼,臉色大變,對宮衛道:“都住手,快進去救火,護駕快護駕!”

西殿與東殿之間冒出滾滾濃煙,黑熏的煙霧比夜色更濃,一時也分不清是着火的是東殿還是西殿。

蕭擅之連疼痛都顧不得,招呼宮衛奔向殿中,元棠也讓康馨殿宮衛們跟上。

天幹物燥,火勢瞬間長得老高,由一層那燒到二層,夜寒風急,不僅助長火勢,還吹得濃煙彌漫,宮人在滾滾熱浪和濃煙中提水撲火。

殿外已經亂做一團,宮妃和皇子皇女們一個個驚魂未定,最讓元棠費解的是,居然有一群僧人與宮人侍衛推搡起來,聽得人大叫:“快抓住他們!”“有人行刺!”

剛死裏逃生的宮妃們吓的花容失色。

太子的聲音大聲道:“快、快尋父皇!”

煙霧太重,唯有燃燒的殿塔像巨大的火把立在地上,元棠着急得不得了,捂住口鼻到處找封淙,袁德緊随着他。

殿外轉了一圈,哪都沒見封淙。

元棠脫下外袍在水池裏漂了一下,頂着濕淋淋的衣服沖到殿中,袁德攔都沒攔住。

西殿已被大火包圍,袁德拉住元棠不許他去,指着東殿道:“看那!”

東殿中似乎還有人跑出。

元棠和袁德跑過去,濃煙被蒸騰似浪,幾個內侍大呼:“陛下……”

側邊一個人影跌跌撞撞橫出來,差點摔倒,元棠一把拉住那人。

“小心,”元棠說,“前面是柱子。”

那人胡亂揮手,像受了驚吓,元棠看清那人的面目也吓了一跳,下意識放手。

“放開朕!”

竟然是皇帝。

皇帝身上倒沒看出有傷,頭發有點亂,額上全是汗,雙眼突出,配合火光,那模樣驚悚效果十足。

煙霧中又走出一人,目光凜然,見到元棠,他驚訝道:“你怎麽在這?”

元棠也不管皇帝,欣喜地拉着封淙的手,說:“我來……咳咳咳,太後命我來找你。”他意識到皇帝還在,馬上改口,一不小心吸入煙塵。

頭頂傳來呼喇脆響,兩殿中複道一側欄杆被燒毀,從半空落下,一時如同天崩地裂,封淙擁住元棠躲避飛濺的火舌,燃燒的欄杆砸中殿門,擋住衆人去路,整座東殿仿佛都被震顫。

封淙對袁德道:“我們走。”他摟着元棠來到後殿,踹飛了一扇窗子,将元棠接出去。

幾名內侍也趕緊扶着皇帝離開寶祥殿。

康馨殿

太後立在窗前,也看到西南方向的火光,問:“怎麽回事?”

陶內侍道:“陛下請了法師在寶祥殿為娘娘祈福。”

太後微微哂笑:“祈福能鬧成這樣,快讓人去打聽。”

“諾。”陶內侍忙轉身吩咐宮人。

“不過我身上的确松快些。”太後扶着陶內侍的手,慢慢走回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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