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祖孫
太後居然真的病愈了,回到康馨殿,太後在正殿等着他們,元棠還穿着濕衣服,封淙左頰還有灰痕,十分狼狽。
大火燒到将近天明,諸人祈福,宮人們警覺,煙火乍起,宮人護着宮妃皇子逃命,無人傷亡,也算幸事。
太後半挽發髻,氣色看起來不錯,小口啜着素纨遞上的參茶,聽罷宮人彙報,她問:“是誰?”
封淙說:“蕭擅之。”
太後笑着連說兩個“好”字,表情中毫不掩飾對封淙的贊賞,還誇了一句元棠“夠機靈”,讓他們回去休息。
元棠緊張了一個晚上,,後半夜又和宮人們撲火,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他跟着封淙幽魂一樣回流響居,看到床榻就想倒下。
封淙說:“別睡,身上寒。”然後不由分說把元棠的衣服扒了,将他丢到浴桶裏。
元棠瞬間又清醒了,折騰完,天都亮了,封淙半拖半抱元棠回房間,元棠剛沾上軟榻,伸手把封淙也摟進被子裏,封淙掙了兩下,幹脆也摟着元棠躺下。
元棠這會兒卻不困了,問:“怎麽會忽然起火?”
封淙說:“他們要抓我,我跑了,不知他們碰了哪兒的燭火。”
元棠說:“我在外面找不到你,可着急了。”
封淙的下巴枕着元棠發頂,說:“我把僧人引到東殿去,煙起來了,皇帝以為看到我阿父,滿殿躲,還沒來得及跑出來。”
元棠:“……”
封淙說:“睡吧。”
寶祥殿徹底毀了,只剩下一堆黑炭,但是“祈福”的作用是顯著的,不僅太後病好了,王尚書也迅速康複,第二日都能上朝了。
朝議後,太後招王尚書入宮。
“寶祥殿大火如何處置?”太後問。
王尚書撫着胡子說:“蕭擅之當首責。”
太後點點頭。
王尚書說:“他引薦入宮的法師裏藏有叛賊,趁夜沖撞聖駕,造成寶祥殿失火,聖駕被驚,宮妃及皇子皇女亦受驚吓。如今已革去他職位,令他禁于家中。蕭攜之極力挽救,也只是保他的命而已。”
太後道:“蕭擅之還是太浮躁,經不得人挑動。”
王尚書說:“要不是他記着殿下的仇,想趁此機會綁殿下出宮,倒也不會有這一場火。”
太後心情不錯,問:“那日寶祥殿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王尚書說:“蕭擅之想借為您祈福之名,将殿下送出宮去,他派的僧人不慎點着了西殿,又在煙火中不查,沖撞了聖駕,殿內外守衛宮人見煙霧中忽然出現一群人,以為是賊人,與之糾纏。”
太後說:“弘繹借了誰的力?”
王尚書思考片刻,才說:“臣以為是太子。”
這回連太後都感覺有些驚訝,黛眉挑起。
王尚書說:“臣也不能确定。當夜值守的宮衛屬右衛營,太子所領左衛營也有人入宮,不過僅充護衛,人數不多,而且他們并未靠近寶祥殿。大火燒起來時,宮衛見僧人忙亂無章,有人喊有刺客,宮衛們才執武阻攔。不過情況危急,宮人們警覺些也是應當的。”
太後迎着暖陽淡黃的光輝走到窗前,輕輕撫摸窗棂,道:“弘紹也長大了,他父皇立他為太子,卻不讓他議政,還專寵着弘紳,長幼無序,也實在不像話。”
王尚書默默颔首,過了一會兒才說:“如今蕭擅之獲罪,蕭家失去朝中內應,蕭攜之不敢貿然出鎮,陛下當晚已下令追回蕭攜之出鎮的诏令,改封文熙太子的诏書我也已經壓下。”
說到文熙太子,太後微微皺眉。
王尚書遺憾地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陛下心意已決,竟急令威遠将軍胡飛遠回上筠任副将,待明年桓王退後,這胡飛遠不好處置。”
“棋差一招,再補子也亂了方寸,不足為懼。”太後輕描淡寫地說。
王尚書贊同道:“此番蕭擅之獲罪,不僅打亂了蕭家在朝內外的布置,還讓蕭家元氣大傷,弘繹殿下這一招雖為後發,卻勢如破竹,當真奏效。”
太後悅色道:“誰讓蕭家有一個如此不成器的給事郎,亦燥亦怒,失于朝堂之外,呵。所謂‘攻其必救’,陛下改封大郎,确實把弘繹逼急了,他此番只為拖垮蕭家,使改封不能成行。”她又囑咐:“給弘繹封王的事要緊接着辦,別耽誤了。”
“是,我已催促禮部,陛下原已同意,冬祭前便能辦妥。”王尚書說:“聽阿麴說殿下也曾提點他謹言慎行。”
太後露出欣慰的表情,點點頭,說:“這孩子還是念舊情的。雖然脾氣不似他父親,擔當與勁頭卻與他父親無二。”
王尚書看了一眼太後的神色,試探道:“那殿下的婚事……嫙娘如今已然十六,正在婚配之齡。”
“再等等吧,”太後猶豫着嘆道:“弘繹不是那麽容易就聽人安排的。”
王尚書不再提此事,又報了一些朝上的動向才離開康馨殿。
太後病愈,宮妃與皇子皇孫仍像從前那樣來給太後請安,太子來康馨殿時,太後将沈靖宣留下說話。
流響居
沈靖宣見到封淙當即冷笑:“你是一次比一次有膽子,恨不得将老天捅個窟窿,上次大鬧別莊不夠,如今又一把火燒了寶祥殿。”
封淙盤腿坐着,反駁道:“火不是我放的,我也不知怎麽燒起來的。”
沈靖宣自顧給自己倒茶喝。
封淙反而有些不滿他:“你沒事給小将軍傳紙條作甚?”
“給你提個醒。”沈靖宣說:“你反倒怪我。”
“讓他亂闖是非之地……”封淙咕哝道。
“我給你添麻煩了嗎?”元棠說。
“沒有不是你的問題,你很好。”封淙說。
若非保持儀态,沈靖宣一杯茶都想澆到封淙頭上,他對元棠道:“別理他,好心當作驢肝肺。”
“這回算有驚無險,”沈靖宣說:“太後到底是真病了還是裝病?”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其中真假,元棠覺得太後還可以再戰一百年。
太後留沈靖宣宿宮中,快到傍晚時,素纨來三人去康馨殿用膳,王家兩位姑娘例來都跟着太後用膳食,王嫙指揮宮女們擺案設席。
王妘才得了一串琉璃璎珞圈,興匆匆給元棠瞧,元棠對她誇了又誇,直逗得她咯咯笑。
聖駕停在康馨殿前,皇帝大步朝殿中走來,神情近乎陰沉,素纨一面讓宮女通報太後,一面領着少年們暫避到一旁的雲母大屏後。
太後從後殿出來,衣擺迤過地衣上織錦花紋。
“來得可真是時候,皇帝可曾用膳,不如就在我這兒吃吧。”
“母後,”皇帝道:“您把雲旸侯派到輝州?”
封淙、元棠和沈靖宣在屏風後交換眼神,王嫙也揪着帕子凝思,只有王妘還一副天真懵懂的樣子。
“因避着我和王尚書,王麴多年不曾入仕,如今他年歲到了,也該為國盡一份力,陛下就當體恤我提攜娘家子侄。輝州有老将徐世濟,王麴去任刺史,合适。”
太後的語氣一貫輕緩柔和,皇帝卻暴怒難抑:“徐世濟是三朝老将,遲早也要退下鎮将之位,到時候輝州軍府還不是歸于王麴。母後娘家已通過詹氏牽線,與錢氏約定成兒女親家,采輝二州今後都成王氏囊中之物。”
封淙三人更驚訝了,沈靖宣搖搖頭,表示自己也并不知情。
皇帝道:“母後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王氏族人接任上筠,所有一切都是您安排的疑陣,王麴出任輝州,籠絡采州,才是您的目的。”
太後靠坐軟榻,聲音也變得低柔:“什麽囊中物不囊中物的,這是封氏的江山,王氏、蕭氏、沈氏或是詹氏,統統都只是臣民。皇帝都已經當人祖父了,怎麽說話還是這麽着三不着四的,做事也總是顧頭不顧尾,你這樣叫我怎麽放心。”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皇帝質問道:“母親,在您心中,我是不是永遠也比不上兄長!”
此言一出,元棠和沈靖宣都看向封淙,素纨不敢再讓他們聽下去,忙引他們從側門離開,封淙先是站着不動,元棠有些擔憂地看着他,封淙才挪開步子。
走出康馨殿,幾人都聽到皇帝一聲咆哮:“……他才是毀了社稷……”,太後也聲音也變得嚴厲。守在外面的宮人噤若寒蟬。
王妘還不懂發生了什麽事,怕得抓緊王嫙的裙帶。
素纨維持鎮定向幾人告罪,又分派宮人将膳食送到各人住處,安排他們先各自用膳。
封淙三人回流響居。
“日前詹方已經扶他叔父的靈柩回鄉,還是太後娘娘深謀遠慮。”沈靖宣嘆着說。
元棠疑惑:“不是說雲旸侯不善庶務和武備,蕭家竟未設阻?”
沈靖宣望了一眼封淙,說:“蕭擅之剛獲罪,蕭家一面要救他,陛下又要搶先布置上筠鎮,還要同病愈歸朝的王尚書應付,已失了先機。”
他們都成了太後的棋子,都只是局中的一部分,沈氏、詹氏包括封淙,都吸引了皇帝和蕭氏的注意力,即使太後避而不出的時候,三方都與王氏共同承受了蕭氏的打壓和皇帝的猜忌。
最後得收漁翁之利的還是王氏。
封淙輕笑一聲,沈靖宣也笑了,說:“也罷。今日難得一聚,也不管這些煩心事,管他何人為将和何人作相,有酒沒有?”
酒是自然有的,晚來天欲雪,紅泥小火爐,宮中窖藏的清露酒溫溫地暖上,酒香飄滿一室。
元棠不能喝,便以茶代酒,封淙和沈靖宣佐着烤鹿肉一杯接一杯地喝,開始還是閑情小酌,而後越飲越暢,為了不讓兩人喝冷酒,屋裏幹脆放了四五個火爐,輪番溫着。
元棠從來不知沈靖宣竟然這麽能喝,他飲酒後雙頰泛紅,醉眼朦胧,比平日更昳麗幾分,容光照人,讓不喝酒的人都要醉了,添酒菜的宮女臉色酡紅,不敢擡頭。
受滿室酒氣熏染,元棠後來也有些暈暈乎乎,雖未喝酒,也覺得自己要醉了,飯飽後昏昏沉沉,倒在軟榻上閉上眼。
夜裏元棠被一絲寒涼驚醒,屋裏漆黑一片,案上的殘羹冷炙已收拾幹淨,榻下小爐還冒着紅光,沈靖宣睡在軟榻另一側,身上蓋着錦衾,元棠本來也蓋了一床,他翻動的時候給踢走了一半,所以才被冷醒。
南窗還開着,元棠正要去關,發現玉屑似的雪花從空中撒下,窗下和矮牆上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夜靜無聲,唯有雪簌簌落下。
或許正是太安靜,一點點響動都無法融于夜色,元棠隐約聽到有人在交談,封淙不在屋裏。
他們喝酒的地方是書房隔壁另一間寬闊的居室。
元棠稍稍朝窗外探頭,未見封淙,卻見随侍太後的宮人坐在廊下,他穿過暖閣,推開隔扇一條縫兒,書房裏亮着燈,太後和封淙都在書房。
“……不能讓你出鎮上筠,祖母感到很抱歉,”太後說,“好在朝廷也不能這麽快招你叔父回京,待過段日子你封了郡王,再籌謀也不遲。”
“郡王封與不封與我都無甚幹系。”封淙聲音平淡道。
“我以為你不會再說這些意氣用事的話。”太後皺眉道:“你有你的身份、血統,也有聰明才智,難道甘心一輩子困在佛寺或隐沒于鄉野,在你成長的時候我忽略了你,現在可以給你補償,讓你回到你應該在的位置。”
封淙說:“太後沒有忽略我,只是從前忙于朝政,王家也不愁後繼支撐。”
太後不滿道:“你非要将祖母的一片好意說得如此別有用心嗎。好吧,你也可以這麽認為,但是我覺得,這與我想對你好并不沖突,祖母無論如何還是希望你能過得好。”
“那我該多謝您費心?”封淙說。
“你……你這孩子,真是……”太後一時找不詞彙訓斥封淙,她嘆道:“你就用這樣的态度對迎接你的祖母?”
封淙身形動了動,轉身從爐子上提了壺熱水給太後刀叉,太後環顧書房,看到角落裏一只書箱,走過去打開,她說:“這些都是你父親的……”
熱水在壺中咕咚咕咚輕響,寧靜的雪夜裏,聲音仿佛有些不真實。
封淙說:“太後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殺死我阿父?”
太後身形猛然一震,影子在帷幔上虛弱地晃動,元棠揣緊袖口,十分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聲。
“我沒有殺他,”太後的聲音如她身體一樣顫抖:“你怎麽能這樣污蔑你的祖母,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你一直這麽怨毒麽,給我跪下,跪下!”元棠從未見過太後如此失态,守在門外的素纨也注意到異常,不由得向門邊探身。
封淙背對元棠一側,放下水壺,跪在太後面前。
太後氣得發抖,四處尋找,從圖紙下拿出一根做沙盤用剩的木條,狠狠抽打封淙,沒兩下木條就斷了。
元棠仿佛也被抽在心上。
封淙站起身,直面太後,說:“對,不是您親手殺的,因為那時您正誘導太子孺人謀殺我阿娘,同時忙着收攬權勢,無暇顧及其他。”
“而你的丈夫和兒子已密謀給我阿父下毒,我阿娘死去的消息是您給他的另一道催命符。你沒有親手殺死他,但你害死了他。”
封淙話中的冰冷如同寒冬夜雪,被揉碎撒開,覆蓋了所有聲息和知覺。
“我想阻止的,”太後滿目驚痛,無力地坐到軟榻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素纨實在看不下去,躬身進入屋子裏,扶着太後,責備道:“殿下您不能……”她看到封淙的神色,不自覺噤聲。
太後閉上眼睛,再正睜開時,眼中恢複幾分清明,她揮揮手,素纨猶豫了一下,退到門外。
“關于你的母親,你可以恨我,她沒有錯,只是太子妃的身份不合适她,而你父親又太在乎她,”太後道:“你不能懷疑我對你父親的用心。當時對他已經很不利,他應該娶一門閨秀,這樣才能穩固他的地位,保證他安全,我只是沒想到……沒想到……”
“先帝也有不得已,你父親始終是我和先帝的驕傲,我們以他為榮,他是我們最優秀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封淙卻仿佛不屑于恨,他說:“太後的引以為傲,就是讓他時候也不得安寧麽?”
太後說:“只要我還在這世上一日,絕不會讓人動他的封位。你不必為這件事生氣,沒有人能撼動他,我去後,你也可以繼續為他保有封號,你做得到。”
封淙說:“太後既然想将我扶持為王家後盾,我是不是也可以與太後換些籌碼,您從我這裏得到的,總要用一些東西與我換吧。固然我是太後兒子的兒子,這身骨血都是您的血脈,但還有一半屬于我母親。就當我為阿娘的另一半換取一些那東西。”
太後對封淙這種說法感到不悅,但不想在眼下發作,她眯起眼睛,說:“你想要什麽?”
“我可以與太後合作,從此聽您派遣,”封淙說,“我希望我阿父改封為文熙皇帝,阿娘追封為皇後,與阿父共葬皇陵。”
“什麽!這……你叔父不會允許。”太後仿佛從未認真看過封淙,她借着火光打量他,“這難道才是你一直的想法?你不該這麽想,也不該說出來,你叔父已經登基近十年……至少現在你不該這麽想。”
“如果我想了呢,”封淙問道,元棠看不到他的表情,卻幾乎可以肯定,他眼中一定反射着諷刺和銳利,“如果我想了,是不是也會因為不合時宜,不合于夏國而遭到抹殺,像阿父一樣。”
“你閉嘴!”太後斥道:“改封皇帝關乎國朝,關乎不只你一人的性命,不是兒戲,也不是你該拿來意氣用事的籌碼。”
細雪無聲飄落,将寒冷的空氣帶入室內。
“太後,我也一直想問您,”封淙認真地說:“如果當初您知道先帝和陛下所為,您會救我阿父麽,還是會和他們一樣。”
元棠看到太後的眸光閃了閃。
封淙說:“我并不懂你們的争奪,我只知道,如果阿父還在,太後您應該無法像現在這樣,身處後宮依然能影響朝局。太後,您知道麽,阿父臨終前最後一次見我,他要我發誓,永遠不要報仇。”
太後如同遭受了一場從虛空中襲來的打擊,顫抖着張張嘴,她沒有出聲,驚訝、悔恨和悲痛種種神色在她臉上出現,最後她失聲痛哭起來。
雪夜裏,宮人攙扶着太後離開流響居,她的背影顯得有些瘦弱。
封淙拉隔扇,目光落在元棠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