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功名利祿
他走到元棠面前,手指輕輕撫摸元棠面頰,說:“別哭。”
元棠才發現自己臉上一片濕涼,趕緊用袖子擦臉,可是淚水不停地掉,怎麽擦都無濟于事,哭成這樣,實在太丢臉了,他忙轉過身去,封淙卻扳着他肩膀轉回來,拉他坐到軟榻上,用帕子給他擦臉。
溫熱的觸感給了元棠極大的撫慰,漸漸地,眼淚止住。
“……對不起,我沒想要偷聽……”
“噓。”
封淙将手指豎在唇前,然後吹滅蠟燭,擁着元棠睡下。
屋子裏陷入黑暗,錦衾将兩人緊緊裹住。
“那天我真想殺了他,”封淙的聲音仿佛懸浮在千裏之外,又離元棠很近,“如果你沒有來,可能我真的會對他動手,可是你來了。”
“謝謝你……讓我沒有違背對阿父的誓言。”
封淙說的是寶祥殿着火那天,元棠沖入寶祥殿時,皇帝一臉驚惶。
“我真的很想替他們報仇,殺了這些害死他們的人,毀掉害死他們的一切。”
封淙用從未有過地憤恨聲音訴說着,他的拳頭在錦衾裏捏得咯咯響,渾身緊繃如鐵,似乎用盡極大的力氣忍耐。
“可是阿父不許我這麽做,阿父他……什麽都知道,他把他們當成親人,把夏國視為故鄉,千辛萬苦回到這裏,可是他們又怎麽對他。”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們沒有回到夏國,一直在曜京生活也好,或者去草原……”
元棠聽到封淙擂鼓一般的心跳聲,每一下都似捶在他耳膜上,與蓄力不發的主人,将無處釋放的怒恨深深與陰暗埋藏。
元棠終于知道封淙為什麽壓抑,他有滿腔無處發洩的怒火,滋生出不能示人的一面,張狂只是他無法洩恨與遺忘的另一種妥協。
夏國對他來說不是故鄉,那些與他留着同樣血液的人也不是親人,離經叛道的北逃,是他履行對文熙太子誓言的唯一方式。
只有離開這裏,他才能徹底放下複仇的願望。
弑殺親族的罪名太過沉重,太子為了夏國而千裏奔回,在夏國遭受最親近的人猜忌,失去了愛人,卻唯獨不希望兒子承擔這一切,這也許是他作為父親的一點私心,封淙正是明白這一點,才始終堅守諾言,但是他也有恨,有不滿。
元棠的淚又流了出來,他拱到封淙懷裏抱住他,封淙也緊緊抱着他。似乎在借以抒發怒火,封淙的手臂緊緊紮住元棠的腰,元棠覺得自己的胃都要變形了,身上也發疼,但是他沒出聲。
在寂靜的雪夜裏,他能給封淙的唯有陪伴,讓他宣洩如同洪流一樣無處奔離的怒與恨。
封淙埋在元棠肩頭,深吸一口氣,漸漸放開,元棠終于能夠松口氣,不禁大喘,背後都汗濕了。
“阿棠,阿棠,”封淙貼着元棠的臉喚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對不起,我控制不住,哪裏疼,我瞧瞧。”
他手忙腳亂拉開元棠汗濕的衣服,要去點燈,元棠卻包住他的脖子,說:“不疼,我真的不疼。”
封淙抱着元棠緩緩躺下,無比輕柔,像面對一個易碎品。
黑暗中,元棠感覺到他的氣息近在咫尺,然後眼皮被溫軟濕潤覆蓋,足足好幾秒,直到那個觸感離開,元棠才知道封淙在吻他的眼睛。
封淙擁着他,輕輕拍着他的背部,下巴貼着他的額頭,元棠不敢睜眼,封淙是以為他睡了嗎,還是為了安慰他。
一陣心神搖曳,元棠也累極了,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思緒随着背後輕拍的節奏飛遠。
早晨
元棠醒來時,沈靖宣和封淙都已經起來了,沈靖宣已沐浴更衣,神清氣爽坐在窗前,饒有興致看着外面雪景,封淙剛從宮女的手裏接過帕子擦臉。
雪已經停了,兩人說話都很輕,大概還怕吵醒元棠。
元棠頂着兩只腫的像桃子的眼睛坐在被窩裏,摸了摸身旁的床榻,餘溫仍在,昨晚上封淙和他睡在一起。
沈靖宣見元棠醒來,忍不住調侃:“你們怎麽睡到一塊去了,該不會是封淙醉酒,混把你當姑娘抱了去。”
元棠登時清醒了,張口結舌說:“不、不、沒有啊,我、大概睡着了,不小心滾到一起。”
他不解釋還沒什麽,這麽欲蓋彌彰,沈靖宣奇怪道:“你昨晚不是和我睡在一個榻上,怎麽今早反而和他睡到暖閣裏。”
“我、我……”元棠絞盡腦汁扯謊,卻見封淙站在屏風後正看着他,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他的眼睛明亮有神,俊朗的面龐被窗外的雪色映得微微發光,元棠一時竟忘了正和沈靖宣說話。
元棠心裏怪他,笑什麽笑,快來幫我解釋。
好在沈靖宣并沒有多想,只覺元棠睡迷糊了,便喚宮女也來幫元棠洗漱。
一大早就心跳飛快,元棠感覺自己可能要猝死了。他覺得封淙或許已經隐約知道自己喜歡他,而他可能也有一點喜歡自己。
相安無事用過早飯,王尚書忽然造訪流響居,他應當是來給太後請安的,身上還穿着官服。
王尚書對封淙很恭敬,先謝過封淙在他“養病”時提點王麴,封淙不鹹不淡地應着,他又與沈靖宣說了些朝上的事,明顯對沈靖宣十分贊賞。
看到元棠,王尚書說:“虎父無犬子,我聽聞袁侍讀在寶祥殿起火時勇闖大殿尋找殿下,可堪忠勇二字。”
元棠忙起身謙虛道:“職責所在,不敢。”
王尚書說:“昔年袁将軍勇毅,我也十分佩服,只可惜他竟身隕沙場,使我夏國失一藩籬。如今看來,袁侍讀不愧乃父之子,亦有勇有謀。”
元棠心中隐隐而動,忽然明白王尚書可能要說什麽,簡直不敢相信,沈靖宣端着茶杯朝元棠眨了眨眼睛。
王尚書說;“我欲薦袁侍讀到齊州任錄事參軍一職。”
仿佛有一張大鑼在元棠耳邊敲響,當當當震得他耳朵嗡鳴。幸福來得太突然,元棠一時不敢相信。
袁德外聽到,忍不住回頭,臉上也是被餡兒餅砸中的驚喜表情。
元棠有些回不過神,直到封淙在後面推了推他,他才忙躬身道謝。
王尚書此行目的極其明确,居然直接帶了任命文書來,顯然知道元棠一定不會拒絕,本來對元棠這樣的小人物,王尚書是不必親自跑一趟的,他來或許還是看封淙的面子,文書交給元棠,王尚書告辭離去。
元棠還有些發愣,沈靖宣笑道:“恭喜你,怎麽當了參軍還發呆,是高興壞了?”
“我……”元棠是有點高興壞了,也有點不知所措,“這是,太後的意思嗎,為什麽忽然讓我出任參軍?”
“當然是太後點頭的,或許嘉獎你那日對封淙的忠心。”沈靖宣說。
“可是……我走了,阿淙他怎辦?”元棠忍不住望着封淙,封淙也頗替他欣喜,元棠忽然覺得悶悶的,拿到任命文書,好像也沒那麽開心,去齊州擔任參軍,就要離開京城見不到封淙了。
沈靖宣一笑,說:“封淙就要封王開府,太後必定會重新篩選王府屬從官員,一切規制從禮。”
他說得比較委婉,元棠也能聽明白,郡王的侍讀和屬官,當然要從世家子弟中挑選,元棠的出身資歷都不夠,絕不可能再出任王府侍讀。而且封淙封王,太後有更多辦法轄住他,不必再用元棠。
沈靖宣摸着元棠的頭安慰他:“你也莫要氣餒,世情如此。從來英雄不問出處,沙場馳騁與朝堂斡旋并無貴賤之分,只是有些人狹隘自封而已。”
說起來沈靖宣也是奇人,出身夏國第一等高門,反而不将門第之分看得太重,和元棠這樣将門出身的人也能稱兄道弟。
封淙的話就直接得多:“去,當然要去,不建功怎能當上将軍,你平日努力所學,難道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
元棠心裏也有志向和報複,但另一面,他也想和封淙在一起,想到要和封淙分開,元棠心裏跟割肉一樣不舍,剛覺得看到一點希望,現實就狂風暴雨一陣卷來,把他的陽光和明月都卷沒了。
最讓元棠無措的是,文書要求的報道日期就在年後,如今已進臘月,算算日子和路程,元棠即刻便要從京城出發,否則很可能趕不上到任日期。
元棠當日離宮回京城袁宅。
仆從聽說家主第二日就要離京,雞飛狗跳忙碌起來。本來元棠來京中上學,以為怎麽也要磋磨個一兩年,當初帶來的行禮不少,如今行程緊,水路又不好走,能帶上路的東西就不多了,必須篩選去繁。
封淙送元棠回袁宅,袁家的院子裏堆滿箱櫃包袱,仆人還将東西一件件清點裝車。
很快到傍晚,随行宮人提醒封淙宮門即将下鑰。
元棠回到家就忙着行禮的事,都沒和封淙說上幾句話,悔的腸子都要青了。
元棠說:“我送送你。”
封淙擺擺手說:“你忙,還要裝車,別送了。”
“哦。”元棠依依不舍望着封淙。
封淙說:“算了,你送吧。”
正好車來了,又有仆從拿了一包東西問元棠收還是不收,元棠看那是一包夏衣,說:“不用不用。”他眼巴巴望着封淙,眼睛都要冒火了。
封淙說:“別急,我再等你一會兒。”
宮人卻着急道:“殿下,不能等了。”被封淙一個眼神吓沒聲兒。
第一輛車裝好,元棠交代了仆從幾句,送封淙出門。
封淙說:“要多保重自己,夜裏睡着別再踢被子了,到齊州派人給我傳個信。”
元棠點頭,說:“咱們……還能再見麽?”
“當然會再見。”封淙拍了拍元棠的肩膀,“你不是争強好勝的性子,向來也穩重,我無話囑咐你,到了齊州比在京城自由,你會喜歡的。”
元棠心裏仿佛被一只手不停地揉,“我會很想你。”
封淙看他一眼,笑了笑。
離別在即,元棠有千言萬語也說不出口,只能也叮囑封淙保重,又說:“本來想幫你的……還是我自己先走了,你也要多小心,不要總是硬撐,我不是讓你屈服,我只是……”擔心你。
越到心頭越難開口,封淙身邊還跟着宮中随從,元棠也不敢把話講得太明了。
封淙凝視着他,說:“你放心。”
宮人趕來馬車,元棠拽住封淙的袖子,封淙咬咬牙說:“我住一宿陪你,家中諸事雜亂,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宮人着急道:“殿下,臨行前太後娘娘吩咐今日一定要趕回去……”話沒說完又被封淙瞪得低頭。
封淙拉元棠的手往回走,元棠當然希望和他多呆一會兒,可是也有些不放心宮裏,“真的可以在外住一宿麽?”
封淙說:“管她呢。”
長街一頭出現兩隊宮衛,都是康馨殿派來的。
“殿下,宮門即将下鑰,我等奉太後之命護送殿下回宮。”
太後料到封淙或許不肯回去,早派了宮衛出來接人,大有請不動綁也要綁回去的意思。
封淙握緊元棠的手,眉頭皺緊,元棠不想讓他因此與太後再起沖突,也回握他說:“你回去吧,我自能行。”
封淙背對衆人,用力抱了抱元棠,說:“我明日再來送你。”
“嗯,”元棠說,“我等你。”
說完元棠輕輕掙開,自己先回身走到府裏,封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聽到馬蹄聲行遠元棠才回頭,天色已晚,大門外空落落的,仆從見客人走遠,關上木門。
這一夜元棠基本沒怎麽睡,東西都裝上馬車先運到港口,仆從各就其位,元棠躺在榻上睡不着,剛眯了一會兒眼,又被叫起來準備出發。
元棠等封淙出宮,左等右等也沒見人,仆從忍不住催促,最後等來了沈靖宣。
“我來送送你,也給你傳個信,今日一早太後帶阿淙去議事殿,他不能來了。”
元棠難免有些失望,又問:“他們為什麽去議事殿?”
“我也不知道,”沈靖宣說,“我這不是一早就趕過來了嗎,你也別想了,多半是太後請陛下早日給他封王,你安心家去。”
冬日早晨,沈靖宣将元棠送到碼頭,船緩緩離港,元棠站在甲板上朝沈靖宣揮手,襄京連綿的玉瓦金梁被晨光籠罩,将明未明,如同美人眼睑微睜,惺忪媚眼初露。
西北方向那片彩光熠華流輝赫赫的雄偉建築便是宮城,晨風吹動佛塔上的銅鈴,喚醒整座襄京。
玉階高處,封淙身着廣袖玄衣站在北風中,回身而望。
【卷一 結绮臨春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到此結束,明天休息一天不更,後天開始更第二卷 枕戈寝甲
給所有小天使們比心???( ˊ?ˋ )???*
第二卷 枕戈寝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