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争奪
齊州軍以步兵居多,出了營壘,衆人以戰車和盾牌在外圍遮擋,人在車陣中移動。從西高崗營地向南只能望見白虞城西城牆一側,不能看到北門外全貌。
袁德指揮戰車沖散了圍在營地外的義赤兵,朝白虞西門移動。
白虞城外,齊州軍正和義赤兵交戰,此時元棠等人從西高崗開進城外,與城中出來的大軍無法聯絡,只能各自為戰見機行事,直到傍晚,義赤人撤退,元棠他們才與秦司馬彙合。
義赤軍隊并沒有退遠。
秦司馬也是一員老将,殺紅了眼,身上盡是黑的紅的血跡,元棠不知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也許和秦司馬差不多,身上黏糊糊的,他盡量不去想。
“營中還有多少糧食?”秦司馬問。
西高崗營地屯糧有限,一般只有十日到二十日軍糧,重新布防後營中兵丁增多,屯糧捉襟見肘,只能從城中邸閣調運。城外受義赤人圍攻,運糧是個大問題。
元棠說:“還剩不到兩百石,能撐個幾天。”
秦司馬看了元棠一眼,說:“你年紀雖小,治軍卻穩妥,西高崗營外深壕高築,上次義赤人偷襲,老古的東營都差點沒保住,你的西營倒固若金湯。”
元棠苦笑:“若非內史來救,也不知能堅持多久,談不上固若金湯。”
秦司馬仍然警惕地望着北去的義赤兵,按蘇将軍的命令,他們沒有窮追義赤人,以免義赤在後方設埋伏,實際上也的确不能追,義赤兵實在太多了,齊州軍的首要任務是守城。
元棠問:“司馬覺得義赤人這回南下,多久能退兵?”
昔年北晟擾城,到夏季多半會漸漸休兵,今年義赤人卻在入夏後南下,而且一來就是大軍直逼白虞。
秦司馬眯了眯眼睛,淡漠道:“退兵?奪不下城,他們不會退。”
元棠心神一震,義赤不退,齊州軍唯有與他戰到底,打到他們退。
元棠與秦司馬交換了些城中與西高崗營地的狀況,各自收兵。
蘇将軍打算固守城池消磨義赤兵力,元棠幾次領命率軍出營與城中守軍合戰,義赤士兵像怎麽也殺不盡一樣,數次被齊州軍打退,又數次回撲,源源不斷地朝白虞城送。沖在最前端的義赤士兵身上無甲無兵器,元棠頭一次與這些人相遇還愣了一下,後來才知他們可能是寓州百姓。
義赤騎兵驅趕他們向前沖,僅憑血肉之驅迎接鋼鐵之刃。
每每從戰場下來,元棠都不願再回憶起戰場上所有的一切。
元棠第五次率軍出營時,未能成功與城中守軍合兵,西營齊州軍仿佛被淹沒在義赤軍的汪洋大海裏,元棠他們的車陣被沖開一角,差點被沖散。
袁德和黑虎護着元棠往回撤,不料他們出營後,營地也遭到猛攻,出營的軍隊一時前後不着,最後靠點燃戰車推着突圍才勉強殺開一條回營的血路。
木門轟然而開,衆人不得不棄車奔跑,黑虎推車過了板橋,回身将木橋掀翻,被過橋的義赤士兵圍上,袁德已沖入門中,呼喝衆人趕緊進門。
元棠推着着火的木車轉了個方向,撞開義赤人,将黑虎拉入營地。
大門一關,外面義赤人反而将他們丢棄的戰車堆在門前,火苗很快熏黑營牆,或許命不該絕,此時正好天降一場大雨,澆滅門外打火,雨勢如傾,義赤人無法攀爬壘牆,漸漸退去。
這一次合戰不成,西高崗營地兵力損失過半,當初招入的新兵只剩下幾個,大雨傾盆,紅色的血水彙入溝渠,阿笙靠在壘牆下喘氣,眼神空洞,那個曾經和袁家親兵争過營地的肖隊主也坐在泥坑裏,嘴裏罵罵咧咧,他隊中士兵着折了九成,只剩幾個人活着回來。
夜裏袁德将剩下士兵重新編隊,肖茂一隊紮帳的營地全都空出來,元棠将肖茂編入自己的親衛營裏。彭申未提出異議,元棠的親兵也損失不少,隊伍重整後,元棠讓衆人回去休息,雨還在下,義赤人應當不會再趁夜襲擊。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袁德和黑虎留下來,黑虎仍充當元棠帳前護衛,元棠讓他回去休息,他沒走。
袁德說:“阿郎,夥營剛才來報,存糧的營帳不慎被點着,趁大雨搶回來一些,餘糧不多了。”
“還剩多少?”元棠說。
“兄弟們省着點大概還能撐三日,”袁德頓了頓,又說:“……或許勻一勻還能多幾天。”
今天過後,營中人口減了大半,原來三天的口糧,又能多撐幾天。
袁德說:“今日本要從城中運糧,未聯絡上秦司馬和城中倉曹。”
元棠說:“明日再像城中傳信。”
入夜,元棠沒睡踏實,一會兒夢到被人追趕,一會兒又夢到封淙騎馬過來,算算日子,封淙送走那批流民,應當快回到白虞城了。
元棠私心希望他不要回來,白虞城外太危險,要是碰上義赤兵就不好了,又有點想見他,要是自己真活不下去……元棠搖搖頭,把喪氣的想法都甩走。
詩中說“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苦苦等候的閨中人凄涼無奈,已作白骨的征人也一樣。若讓元棠選,就算真成了白骨一堆,也希望有機會入夢一遭。
元棠睜着眼半晌,才發現黑虎也在角落裏睜着眼。
于是兩人大眼瞪小眼。
黑虎說:“參軍莫不是想媳婦兒了?”
“什麽媳婦,我還沒娶妻,”元棠說:“我剛才說夢話了嗎?”
黑虎揶揄道:“原來不是夫人,那一定是姑娘了。”
元棠有點虛,心裏想說出來怕吓死你。
黑虎在角落裏換了個姿勢,元棠說:“你到榻上睡吧,明日還要守營。”
黑虎不再推辭,坐到外面一張小榻上,他人高馬大,縮在榻上顯得委屈,元棠要與他換,黑虎不願。
聽着外面的雨聲,元棠有些睡不着,他盤腿坐起,問黑虎:“你率的護衛隊還剩多少兄弟?”
黑虎默默片刻,說:“二十三人。”
燈火如豆,黑虎臉上沒有惋惜與傷痛,或許早已對生死麻木,元棠又問:“你幾歲參軍?”
黑虎說:“十二歲。”
“哦?”元棠說:“你也是齊州人?”
“不是,”黑虎說:“我也不知我算哪裏人,十二歲那年,南夏北征軍打到長河以北,我阿父聽說是南夏的軍隊,自報為随軍民夫。那時候家裏也沒飯吃,我也參了軍,後來阿父的運糧隊被偷襲,人沒回來,北征軍撤回,我便跟着大家來到齊州。”
黑虎說:“我曾見過參軍的父親袁将軍。”
元棠有些意外,說:“你見過他,是不是覺得我和他一點也不像?”
黑虎“唔”了一聲,說:“袁将軍比參軍顯得魁梧。”
元棠笑了笑,已經對類似的評價司空見慣,他望着帳頂說:“恐怕帶兵也不像他,那日你問我是否有贏戰之心,就是覺得我不像會打仗的吧。”
黑虎說:“您躬親領兵,身邊還有善戰的得力助手,若非将軍仁善,今日黑虎早已死在營外。”
元棠扯了扯笑臉說:“你為救我受傷,算我欠你的。”他看着黑虎說:“即使有德叔在,我也不過是個沒上過戰場的将門子而已,你有疑慮很正常。”
黑虎皺起眉頭,目光不避不讓望着元棠,說:“恕屬下直言,參軍此刻不該起退怯之心。”
元棠心中一個激靈,心想他退怯了嗎,似乎真的有點兒,就在剛才,他被夢中的血影刀光驚擾得難以入眠。
經黑虎一提醒,元棠腦海中的渾濁也逐漸沉澱下來,他更認真地審視黑虎,說:“對,這時的确不該心生退怯,同樣,也不該心存僥幸。”
黑虎在微弱的燭光中微微擡起臉,元棠說:“若不是覺得我不堪為将,那日你就是在提醒我不要心存僥幸。”元棠也漸漸發現,一開始自己的确有些僥幸心理,潛意識裏認為或許有萬全之法,然而上了戰場,無法挽回的事太多,尤其是生死。黑虎當時或許看到他這一點。
元棠要面對的不僅是敵人,還有不得不面對的殘酷。
黑虎說:“參軍能一心應戰,是我等幸事。”
元棠扯了扯嘴角,說:“其實我早想把你調走的。不過也該謝謝你。”他躺回榻上,翻身閉眼。
黑虎在齊州軍中資歷深,勇武過人,他不服元棠這個沒有一點軍功的将門子統領,也不會輕易被人收服,元棠心裏清楚。
等義赤人退兵再幫黑虎尋個好去處,元棠想。
漏雨至天明未歇,義赤人一早又聚集到西高崗,竟像完全不知疲倦,連日陰雨,用作聯絡的燃料浸水,根本點不着,元棠只能派人冒險回城,外面的義赤人盯得太緊,幾次突圍不成。
又過了一日,柳長史帶着一千兵卒趁着夜潛到西高崗營地,兵卒們身上帶傷,也是突圍而來,到西高崗營地下,又遇到圍守的義赤人,激戰一場才進入營中。
“白虞也被義赤人圍困,将軍料想西營糧食短缺,讓我給你送糧。”柳長史嘆氣說,“可惜突圍時糧食被義赤人搶了不少。”
“城中現下情況如何?”元棠問。
柳長史搖頭說:“桓王已離開上筠,鎮将未定,将軍加急快報請求援軍,未獲朝中批準。東營已被義赤人拔除,古參軍同東營三千将士都……日前出城與義赤人作戰,城中兵力亦折損不少,如今将軍令各門嚴守,靜待義赤。”
東營居然已經被義赤人消滅,義赤人對白虞攻勢迅猛,而且白虞這邊卻得不到上筠軍府的支持。元棠忍不住在心中暗罵,前線還在打仗,都督府怎麽還換将,也不知會派誰接任上筠,不管是誰,肯定不如桓王了解北三州軍情。情況對白虞城戰事非常不利。
袁德忙問:“将軍對我等有何指示?”
柳長史道:“堅守到底,務必保住西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