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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由命

将軍的命令讓整個西高崗營地都蒙上一層凝重色彩。柳長史肩負送糧與協助元棠守營的任務,不再回城。

元棠将柳長史帶來的援軍重新編整,便讓各人各自回到崗哨上。

元棠叫住柳長史,問:“長史留步,我還有件事想問問長史,內史已經回城了麽?”

柳長史露出些許憂色,道:“還沒有。”

“怎會這麽久?”元棠一下從榻上站起來。

柳長史被他的反應吓得一跳,又想元棠曾是封淙的伴讀,與封淙關系近,擔心也是應當,他說:“袁參軍別着急,殿下十二日前出發去蒂桃郡,路遇大雨,來回一旬也屬常事,再者現在義赤人圍在城外,把守白虞外各處通路,殿下留在蒂桃倒比回白虞更好。”

元棠倒忘了這些天下雨耽擱路程,誠如柳長史所說,現在白虞正交戰,封淙不回來或許更好。

遭遇幾波義赤人攔截,柳長史運到西高崗的糧食不到三分之一,然而柳長史帶來的人也被圍困在西高崗,吃飯的人比原來多了一倍。

不得已,元棠下令營中衆人縮減一半口糧,即使如此,西高崗營地也支撐不了太久,義赤人得知城中援軍進入西高崗,派來攻營的士兵也多了一倍。

元棠帶人出營驅趕過兩次,再不敢貿然讓人出營,士兵吃都吃不飽,無力與多于己方的義赤相抗,再出去等同于送死。

要守住營地,至少人得活着,據柳長史說,白虞城外如今也重重圍困,從西高崗回望,可見西側城門外不時有軍隊調動,營中再派人向城中求糧,都遇到義赤兵阻攔,有去無回。

眼看西高崗營地已彈盡糧絕,外面的義赤軍似乎也看出西營已是強弩之末,加強攻勢,兩三日之內,增派幾千士兵圍攻營地,一批人被砸下城牆,另一批又接着登上,似乎打定主意耗死西營,一刻不讓營中喘息。

營牆一再加高,先前準備的石塊和木頭用盡,便挖營中泥土運到牆上,與死者屍體交疊,一層層壘高營牆。

糧食将盡,元棠不得不下令将營中少有的幾匹戰馬殺了,衆人分食,翻盡營中草皮,爵草果腹。

連日大雨,營後小河河水暴漲,水流源源不斷灌入營地,本來營地地勢有利于排水,因挖土壘牆,到處坑坑窪窪,被河水一沖,整個營地泡在水塘裏。

這時牆上士兵又發現義赤人還在增援,黑壓壓的人源源不斷朝孤島似的營地填。

元棠躲着箭雨和碎石,滿身泥水進入營牆上的塔樓,樓身數日前被義赤人投的石塊壓塌了一半,水柱從洞開的半邊屋頂傾瀉直下,因營地被淹,參軍帳不得不移到此處。

袁德說:“這些義赤人到底是哪來的,殺個沒完!”他也滿身泥和血水,身上甲衣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不一會兒,柳長史也躲進來,據柳長史帶人入西營又過了七日,這七日他們過得極其艱辛,吃不飽也睡不了,義赤人不知何時就會攻來,沒人敢睡。

“不行了,”元棠說:“再這樣下去,咱們所有人都要困死在營地。”

柳長史說:“參軍想棄營而逃!”

元棠不耐:“不是我要逃,而是西營撐不下去。”

柳長史面色發白,氣息虛浮:“将軍命我等堅守。”

元棠說:“守無可守,再守下去有什麽意義,大家都沒吃的,就算義赤人不攻進來,也得活活餓死。”

“袁參軍為何有如此喪氣之言!”柳長史道。

元棠又餓又冷,脾氣有些壓不住,說:“派出去求糧的人沒有一點音訊,咱們和城裏聯系不上,西營本為白虞城防禦助陣據點,如今打不退義赤兵,又無法出營,守在營中有何用?”

元棠只因心急口快這麽一說,并未在意自己說了什麽,袁德聽到這話卻眉頭一跳,一旁黑虎微微睜眼,與袁德的眼神正好相交。

“存糧期限将至,将軍會派人給營中送糧,”柳長史說:“上次軍府未接到參軍求援,不也派我來支援。将軍讓參軍堅守定有用意,袁參軍不要自作主張壞了将軍退敵之計。”

元棠說:“上次城中也未接到我求援?”上回運糧的期限未到,元棠以為蘇将軍接到他的求援才派柳長史送糧食,如果不是,那就有些奇怪了。

難道蘇将軍真的有什麽別的布置?

袁德卻道:“阿郎,你覺不覺得圍在外面的義赤人太多了。”

義赤人已經拔除東營,當然也想除掉西高崗的據點,因此下力猛攻,元棠一直這麽認為,此刻細想,西高崗營地已遭到圍困,無法與城中形成呼應之勢,基本等于一步廢棋,義赤大軍人數再多,何必将精力放到已經無法發揮用處的西營,就算想徹底拔除這枚棋子,也用不着這樣源源不斷強攻。

而且這次義赤人圍攻白虞來得也太快太猛,似乎想盡快拿下白虞,不惜一切代價。

一旦有疑,元棠就覺得處處都有些奇怪,原因在哪卻想不明白。

袁德這麽一問,柳長史也露出疑惑。

元棠問:“長史出城前,将軍除了命令我等堅守,可還說了什麽?”

“沒有,”柳長史說:“我出城時東營剛被義赤人占領,城東告急,将軍只交代這一句便上東城門指揮作戰。”

衆人不解,士兵忽然來報說:“禀報參軍,城中……城中……”

“怎麽回事?”元棠頂着大雨出去,樓中衆人也跟随,士兵指着遠處白虞城東的角樓,說:“城上的旗換了。”

雨水遮擋視線,元棠順着士兵的方向望,角樓上的軍旗似乎真的變了。

義赤人排列在幾乎被填平的壕溝前,雨幕中,看不見列隊的盡頭。

牆下義赤士兵朝營壘喊話:“夏人聽着,白虞城已被我們拿下,大汗限你們今日天黑前開門投降,若你們歸順,大汗不但會放你們一條生路,還會将義赤的好酒好肉與你們分食,若是抵抗,待我們攻入營地,所有夏人一個不留”

“夏軍參将聽着,我們大汗已經拿下白虞城,莫要再負隅頑抗,你若投降,大汗封你為将軍,仍讓你留守白虞。”

此言一出,營牆上的士兵躁動起來,柳長史看到城門易幟痛心得當即在城牆上大哭,袁德和黑虎眼疾手快,忙将柳長史拖入破樓中。

義赤人揚言天黑前攻營,便不再派人登牆,只派人在門外喊話,營中軍心震動,士兵們連日奮戰,困頓饑餓,如今得知白虞城失守,頓時軍心渙散,有些人想私自開門投降,袁德帶親兵攔住,将人斬于門下,并親自把守門前,如此也只能以重威暫時穩住而已,齊州士兵們戰意委頓,又不滿袁德和元棠親兵對要投降的人下殺手,已對元棠生怨。

柳長史聽說城破,精氣神去了一半,扶襟悵嘆,悲從胸中來:“袁參軍,我等出去,再與義赤賊虜殺一遭。”

元棠忙攔住他,說:“不要沖動。”

柳長史氣急道:“難道你要投降?”

在壘牆上一驚一吓,元棠胸中燥火倒滅了,此時反而冷靜下來,他拉住柳長史說:“長史要怎麽殺,營中軍心已亂,現在開門,人都跑散了,還有誰同你殺敵。”

柳長史道:“便是只剩我一人,也要與他們戰到最後。”他拂開元棠的手,在地上撿了一把長刀。

想不到柳言平還是個有骨氣的,但元棠不得不潑他冷水:“你一人還沒走出去就被射死了。”

柳長史道:“即是死也是為國而死,柳言平無懼,請袁參軍讓開。”柳言平略顯文弱,又幾天沒吃飽,情緒激動,拿刀的手發顫,元棠舉着未出鞘的佩刀輕輕一撩一壓,将他手中的長刀撇落。

“長史先別急,”元棠說:“義赤人放話擾亂我等,就是要讓我們自殺自滅,別中了他們的計?”

柳長史氣喘籲籲靠在濕漉漉的牆邊,眼中終于有些清明,道:“中計?難道義赤人故意詐我們。”

元棠情急之下随口胡謅,沒有依據,他只能說:“我白虞城三萬守軍,怎麽可能輕易讓人拿下,義赤奪下一隅,換了旗就來叫嚣。就算城牆暫時失守,城內築有內牆,還是柳長史你帶人修的,偌大一城,蘇将軍和諸位司馬參軍也在,難道幹瞪眼看莫如崴奪城。義赤人派這麽多人攻打西營本就不符常理。”

其實元棠覺得義赤人這次南下發兵就很奇怪,他們剛在寓州打退了北晟軍隊,就算兵鋒大盛,調動大軍南下的速度也太快,要攻下一座守軍上萬壁壘堅固的城池,難道不應該籌謀一番。

義赤人倒像是傾巢出動不死不休,元棠越想越覺得疑點重重。

柳長史終于冷靜些:“一切都是袁參軍的猜測而已。”

元棠卻更肯定:“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我肩負守營重任,決不能輕信義赤人三言兩語。”

“袁參軍打算怎麽做?”柳長史問。

恰好黑虎和彭申進來塔樓,聽到元棠那一通懷疑,都目光奇異地望着元棠,元棠下意識在自己臉上抹一把。

黑虎先道:“參軍此時仍能鎮靜自守,黑虎佩服。”

彭申道:“參軍英明。”

倒不是元棠比他們這些上慣戰場的人鎮定,柳長史包括齊州士兵、袁家親兵都将夏國視為祖國,或将齊州視為家園,驟然聽聞白虞失守,人心搖擺,元棠因來歷不同,共情心理沒有那麽強。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在這裏,一定要活下去,他還有想見的人未見,想做的事未成,他也不能讓這些人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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