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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降

元棠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拿定主意,他說:“黑虎,你與肖茂到壘牆下,盡量安撫諸位将士,就說義赤人使詐離間,若現在開門,義赤人絕對不會放過我們。”

黑虎詫異:“參軍?”

元棠說:“讓大家鎮靜以待,我已經有辦法讓大家出營。”

柳長史聞言驚訝:“袁參軍,你要……”

元棠堅定道:“義赤此番用兵實在蹊跷,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先殺他們一回,再回城禀報。”

大雨中,黑虎和肖茂來到營牆下,黑虎在齊州軍中有威望,肖茂又是西營數一數二的骁勇之士,兩人一同勸說齊州軍,才将齊州士兵們的怨氣稍稍壓下。

義赤人在營外不斷叫嚣,陰雲遮蔽,到下午,天色就暗得像要天黑一般,不知何時,義赤人不再喊話,袁德壘牆上警惕地盯着義赤士兵。

“這些義赤人果然有詐,還未到酉時就集隊,”袁德道:“阿郎,他們可能要攻營了。”

元棠問:“黑虎那邊怎麽樣?”

便有傳報士兵說:“剛才來報,還差五尺。”

陰雲當空,電光在雲海中閃過,雷鳴震響天地,戰鼓聲奪雷聲而出,密雨如刀,緊接着,義赤人朝推着攻城尖驢撞向西營地大門。

營牆已無物可用,義赤士兵陸續瞪牆,殺也殺不下。

“退,都快走!”元棠一邊砍殺,一邊朝其他人叫。

義赤人發現元棠,迫不及待地圍攻過來,“夏國參将在此,斬下頭顱,記首功!”

袁德與衆親兵在元棠周圍圍成圓弧,仍不能阻止義赤人沖殺。

他們撤退到破木樓裏,大批義赤兵追入木樓,将木樓兩側門都堵住,衆親兵撞開木窗。

元棠說:“都走!”

衆人一邊抵禦義赤兵,一邊尋隙滑到窗下,元棠叫道:“德叔!”

袁德正橫刀格擋兩個義赤士兵的長矛,元棠向裏猛沖,蹬開一人,袁德順勢踢開另一個義赤兵,那義赤撞到一根柱子上,柱子歪斜,砸倒另一根柱子,樓內支柱像多米多骨牌一樣相繼傾斜,木樓上回蕩着吱吱呀呀地聲音,樓身搖搖欲墜。

元棠和袁德彭申三人跳出窗外,攀着壘牆上突出的木頭向下滑到一半,縱身一躍,整棟木樓轟然倒塌,還在樓中的義赤兵争相往門窗擁擠,卻逃不過木樓分崩離析之勢。袁德率先落到營牆邊的帳篷頂,一個彈身将元棠裹着滾到帳篷下,彭申也從另一側滾落,一塊圓木落在他們剛才降落的帳篷上,将帳頂壓塌。

于此同時,營門也被義赤兵撞開,義赤人湧入營地中。

“跑!”

元棠帶着僅剩下的數十名士兵往營地後側營牆跑,義赤兵縱馬追趕,卻因營內坑窪不平,馬蹄陷于爛泥中。

營中積水深過膝蓋,元棠與袁德相互攙扶,義赤兵窮追不舍,元棠又困又餓,拼盡所有力氣向前,已登上營牆的義赤兵朝營中射箭,元棠等人靠帳篷掩護,他們一面與追殺的義赤人搏鬥,一面退到營地後牆,柳長史和黑虎率士兵集中牆頭,抛下繩索。

後牆一側被鑿開兩個數尺寬的大窟窿,水流夾雜黃泥湧入營地。

連日陰雨不斷,營地後側河水暴漲,義赤人圍攻營地前門,守住營地到白虞城東向所有出口,卻因河水漫上河岸無法守駐,忽略了營地西南一側。

元棠率一部分人守在前門,黑虎和柳長史帶人到營地西南角鑿開營牆挖渠圍堰,将河水導入營地,營中被挖得低矮不平,排水不暢,再引入河水,整個營地仿佛變成一個大水池子,義赤人不谙水性,只能被淹。

追上來的義赤人看到這情景,發覺不妙,調轉馬頭要回去報信,元棠将手中的長刀一擲,直中那人背心。

但義赤士兵太多,還是有人往回跑。

“快退,夏人要放水淹營!”

越靠近營地後牆積水越深,元棠他們逃至後門,将士紛紛跳出水中。

營牆上義赤人攻營先鋒也到達後牆,擁搶上前,要将牆上的窟窿堵住。

黑虎等人一面抵抗,一面堅持鑿挖,柳長史說:“還差一尺,參軍快上來。”

大部分義赤軍不會水,只能在水淺的地方瞪眼,或搭弓朝齊州軍射箭,或意識到危險回走奔逃,少數義赤兵也跳入水中,與元棠他們搏鬥,在水中,義赤人始終不如南夏人施展自如,漸漸被甩開。

元棠拉住一截繩索向爬,一把刀穿過雨幕橫飛,元棠扭身一躲,刀沒砍中他,卻砍斷了他手中的繩索,眼看元棠就要摔下去,黑虎探身抓住元棠的手,營牆上衆人又拖住黑虎。

暴雨傾盆,柳長史大叫道:“快!”

鐵鍬一起一落,帶起黃土,砸穿了圍堰,河水隆隆奔湧,沖垮了一截營牆,随着土入倒入水中,大量河水也不斷湧入營地,牆上的義赤士兵東倒西歪,接連落水,站在圍堰堤上的齊州軍靠腰上的繩索和事先準備的浮木才勉強沒被沖走。

牆上缺口越沖越大,營地裏的義赤人一片人仰馬翻。

逃出的齊州軍各個都像從泥塘裏撈出來的,為了活命,大家都把身上的武器和甲衣脫的脫丢的丢,用盡全力才爬上岸,雨勢變小,袁德和黑虎勉強将散落的齊州軍集結帶入樹林中。

柳長史靠在樹幹上,虛得說話也有氣無力,“參軍,下一部該如何……”

元棠喘了幾口氣才說:“回城。”

沒有人知道城中情況到底怎麽樣,未防被義赤兵找到,大家只能從林子裏摸着走,接近白虞城,竟聽到外面喊殺聲震天響,城外正在交戰,其中一方明顯是義赤士兵,另一方則是齊州守軍。

柳長史激動道:“義赤人果真有詐,城還在。參軍,我等速速與将軍聯絡。”

袁德卻拉住柳長史,說:“長史且慢。”

白虞城陷入一片混戰,義赤軍節節敗退,正向城外西側與東側撤退,戰場上除了義赤人軍旗和齊州守軍軍旗,赫然還有北晟軍旗,此時城東角樓義赤軍旗被砍下,再豎起來的,竟是北晟軍旗。

許多念頭在元棠腦中轉得飛快,他與袁德、黑虎相視,三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震驚。

元棠說:“走!”

柳長史不明所以,奇怪道:“袁參軍?”

元棠來不及和他解釋,讓人撤入林中,心裏着急地想,還能往哪裏逃?

大多數人都和柳長史差不多,滿以為白虞城沒有丢,希望就在眼前,不懂元棠為何忽然下令離開,只有少數統軍之人看出不對。

這時卻聽到林子外有人大喊:“找到了,在這!”

元棠大驚,顧不得多說,也顧不得城外還在混戰,朝所有人道:“跑,散開跑!”

林中出現大批北晟軍,衆人不肖元棠多說,四下散開,然而林子外已被北晟軍包圍,衆人只能朝城外戰場上跑,流矢從城樓射下,他們身無甲衣,不少人中箭倒下。追蹤的北晟軍也從林中沖出來。

元棠撿起落在地上刀,用盡力氣揮開追兵,身後戰馬嘶鳴,背上猛然一痛,有如千鈞壓頂,元棠撲倒在地,長槊貼着他的臉插入泥中。

北晟兵迅速上前壓住他。

“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馬上的人嘲笑道:“連小白臉派上戰場,南夏果真無人。”

弧思翰翻身下馬,抓着元棠的頭發把他拎起來,看了一眼,又丢開。

“都抓起來,反抗者,殺!”

大雨不知何時停了,連日陰雲籠罩的天空居然顯出霁色,雲層上投射出一片金紅的光輝,像被血染紅的。

城外還在交戰,元棠與西營逃出的齊州軍被押到城牆中地牢,押他們的都是北晟士兵。

柳長史難以置信,喃喃道:“白虞……被北晟攻破了……”

元棠說:“恐怕不是被攻破的。”

柳長史面白如紙,一日奔命,他的身體也支撐不住,只能被人半拖半架着走。

直到天黑,外面喊殺聲才漸漸停下,元棠和柳長史以及袁德黑虎等幾個軍官被提出地牢,柳長史大概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押着走入白虞城軍府。

城牆上的旗幟已經統統換成了北晟軍旗,城中随處可見北晟士兵。蘇将軍與一個北晟将領坐在堂中,北晟與白虞城各副将分站兩邊,蘇将軍麾下司馬參軍都在,弧思翰朝那個北晟将領道:“西高崗營地遭河水浸泡……還有三千義赤殘兵固守東營,莫如崴逃向長河,奚參軍正帶人追趕。”

北晟将領道:“這次務必要捉住莫如崴送回曜京,追。”弧思翰點點頭,便有幾位北晟副将領命出去。

那北晟将領年逾四十,長得高大魁梧,胡子和頭發結金飾,與弧思翰面容極其相似,元棠立刻猜到這人是誰,他就是弧思翰的父親,北晟大将鄂吡姜。

連鄂吡姜都來了,元棠冷冷擡眼,望着坐在鄂吡姜旁邊的蘇将軍。

義赤首領奔逃,大軍也已潰散,鄂吡姜又安排幾名下屬收拾義赤殘部,這才将目光轉向堂外被押諸人,和蘇将軍走到廊下。

柳長史跪在元棠身側,掙紮着擡起頭,大喝道:“蘇守逵,你這個降敵叛國的賊人,怎麽還有臉……唔。”

北晟兵擰住柳長史肩膀,将一塊破布塞到他嘴裏。

所有人都沒想到,就在他們堅守西營苦苦支撐的時候,蘇将軍已經和北晟勾結,并投向北晟,城外兩座營壘,都成為蘇将軍用來排除異己的棄子,若非柳長史和元棠都被困在西營,蘇守逵絕對不可能那樣順利投敵。

元棠終于明白為什麽圍守西營的義赤人忽然變多,蘇守逵與北晟聯絡合兵,義赤人在正面戰場上受到壓力,轉而進攻西營,大概想占西營為據點,與原來占據的東營互為依仗,繼續與城中抗衡。

義赤人也不知元棠他們被蘇守逵所棄,只當他們奉命死守西營,趁義赤暫時占領白虞城東一角,詐西營投降,然而義赤軍正面戰場上敗得太快,等不到天黑前急忙攻營。

鄂吡姜擺擺手,讓人松開柳長史,柳長史挺腰站起來,輕蔑地瞪着蘇守逵。

鄂吡姜朝蘇守逵笑道:“這便是柳言平柳長史,果真有膽量,風骨不一般。”

蘇守逵扯不出一個笑,只能點點頭。

柳長史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鄂吡姜說:“柳先生素有美名,我們大王想請先生到曜京做客,怎會傷害先生。”

柳長史道:“柳某寧血撒我大夏黃土,絕不與你們去什麽曜京。”

鄂吡姜卻說;“聽說先生是個孝子,尤其孝順母親,為了讓先生安心與我們回去做客,我們已經先送先生的母親去曜京。”

柳長史睜大雙眼,指着鄂吡姜又看看蘇守逵,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柳長史的母親在城中柳宅,若不是蘇守逵告知,鄂吡姜未必知道要用柳母拿捏他。

鄂吡姜踱到元棠面前,也讓人松開元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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