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相見
“袁光的兒子,”鄂吡姜讓人擡起元棠的頭,說:“長得不像他。”他又看了看袁德,“咱們也算老相識了。”
袁德也被放開,握着手腕松了松。
“圍堰引水,毀了一座大營,義赤人就算攻破也無法占營。”鄂吡姜對袁德說:“你常年随袁光作戰,行兵穩健,這種險招不是你想出來的吧,”他的目光落在元棠身上,“袁光也算後繼有人。”
水淹西營的想法的确是元棠先提出的,具體實施步驟還是衆人群策群力,此時又無功可記,元棠也不想與人分辨。
鄂吡姜看着袁德和元棠,說:“老将沉穩,少年英勇,我大晟有招賢之心,你們可願歸附我大晟?”
元棠的目光環視一周,從鄂吡姜到蘇守逵,他忽然笑問:“要我們替您賣命,将軍打算許我二人何職?”
柳長史聞言大急:“袁參軍!”兩側北晟士兵先将他挾住。
鄂吡姜山羊胡子上的金飾晃了晃,他說:“你現有何封,是何職?”
元棠說:“仁勇校尉,威遠将軍府錄事參軍。”
鄂吡姜說:“我可為你請封鷹揚将軍,仍讓你在白虞軍府任職。”
元棠笑了:“仍在白虞任職,就是還要在蘇守逵手下,蘇守逵排除異己,為了投敵,讓我們給他送死。将軍還要讓我在他軍府中當副将,可見也沒多少招賢之心。”
蘇守逵聞言臉色也變了變,鄂吡姜還未說什麽,弧思翰先上來一拳砸在元棠臉上,說:“父親不用聽他多言,此人詭詐狡猾,和那些南夏人一樣心思複雜,根本沒有歸順之心。”
元棠被弧思翰一拳打得仰倒,袁德扶他站穩,鄂吡姜看了弧思翰一眼,弧思翰自覺退後。
“你既不滿在蘇将軍麾下,那想去何處?我大晟境內不管哪裏都能讓你一展才幹,只是你家鄉在南方,遠離故土恐怕不合适你。”鄂吡姜說。
元棠道:“将軍不用往遠的地方想,我覺得白虞城就很好,不如将軍讓我坐鎮白虞城,讓蘇守逵給我當副将。”
蘇守逵聞言臉色一暗,喝道:“你……狂妄小兒!”
鄂吡姜也收起笑容,說:“看來你當真無半點歸順之心。”
元棠此刻腦海裏都是那些戰死人的臉,有齊州軍,有從流民中才招的新兵,也有袁家親兵,心中又冷又怒,他說:“将軍英明,其實誰又能有多少誠意歸順,蘇守逵蘇将軍難道就真心歸順了?不妨告訴将軍,蘇将軍的兒子還在襄京禁軍中任職,他家與夏國朝中權貴關系匪淺,他的歸順又有幾分誠意?”
鄂吡姜轉身看蘇守逵,蘇守逵一面瞪元棠,一面向鄂吡姜道:“大将軍休聽豎子胡言。”
鄂吡姜說:“話雖如此,蘇将軍的确并未告知我你還有個兒子還在南夏禁軍。”
蘇守逵忙說:“此子為妾婢所生,既已出我家門,我當蘇家沒有這個兒子。”
元棠哈哈冷笑,鄂吡姜仍審視着蘇守逵,蘇守逵額角跳動,說:“先時義赤人來攻,有一事忘了禀報将軍,”他餘光瞥着元棠,“月前南夏朝廷派了一人來白虞任內史,此人是南夏先文熙太子之子……”
元棠心頭一跳,暴起撲向廊下,像要将人生吞活剝一般:“蘇守逵——!!!”
鄂吡姜眼中異色微現:“當真!?”
元棠已經抓住蘇守逵披風一角,被北晟兵和蘇守逵的護衛聯合壓下,蘇守逵側身向屋裏躲,對鄂吡道:“千真萬确,袁光之子曾任他伴讀,與他關系及其親密。”
鄂吡姜目光再次轉向元棠,元棠聞言卻不動了,任由別人壓着,鄂吡姜想詢問元棠關于封淙的事,見元棠咬唇閉眼,打消這個念頭。
蘇守逵說:“大約半月前南夏先太子遺嗣與府吏送流民前往蒂桃郡,他應當還在回程途中,不知白虞城已經歸屬大晟,将軍派人把守各個路口,定能将其抓獲。”
鄂吡姜略思量片刻,朝身邊一位參将點點頭,那位參将領命出去。
蘇守逵問:“将軍,袁光之子如何處置?”
鄂吡姜捋動胡子,說:“既然不能為我大晟所用,也不該留下成為大晟之敵,處死。”
元棠和袁德被關上囚車押往城外,不一會兒軍府中有人騎馬追上來,弧思翰控馬随在囚車旁,問元棠:“城外西營真的是你淹的?”
元棠滿腦子想着怎麽逃脫,怎麽想辦法通知封淙,沒有半點興趣理他。
弧思翰輕蔑道:“怕是別人想出來的吧。”
該怎麽逃,到處都是北晟兵,封淙回到哪裏了,他知道白虞有戰事,一定會加緊往白虞趕,雨停了,他是不是快到白虞,封淙那麽機警,看到白虞城上的旗變了,肯定不會靠近吧,不行,還是得想辦法通知他,可是有什麽辦法?
元棠忽然想到柳長史,有點後悔剛才沒給他點暗示,北晟人好像暫時不會為難柳長史的樣子,或許他能通知封淙。
弧思翰沒得到回答,大覺無趣,冷冷哼了一聲,策馬走在前頭。
直到囚車出了城門,袁德感慨道:“能追随将軍和阿郎一遭,袁德這輩子沒白過。”
元棠才從思緒中抽回,意識到他們可能真的要死了。
這時他卻不害怕,只是還有遺憾和愧疚,終究還是有負袁将軍所托,他和袁德都死了,袁家更無依仗,不知将來會怎麽樣,還有封淙……封淙……
元棠和袁德拖出囚車,弧思翰站在一旁,與北晟兵說了些話,他是來監斬的,要親眼看着元棠和袁德被處死。
弧思翰又走到元棠面和袁德面前,問:“有什麽想說的,說吧。”
袁德挺着脊背不語,都快死了,元棠也沒什麽好怕的,他說:“你想聽什麽,手下敗将?”
弧思翰正是對琚城一敗耿耿于懷才特意向父親請求來監斬,聞言大為火光,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你現在難道不也敗于我手。”
元棠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我未嘗沙場一戰,怎麽算我敗給你,要不是你們和蘇守逵勾結,我也不會被你們捉住,枉你自認偉丈夫,居然以為這樣就算贏我。”
弧思翰被他噎得臉色也發紅,張口結舌,“你……你想激我?”
“你會被激,證明你也認為我說的有道理。”元棠說。
弧思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瞪着元棠說:“你們南人花花腸子就是多,你想活命,現在就給我磕頭,我可以幫你求我阿父,連低頭求饒都不會,還妄想饒你狗命?”
元棠白眼他,說:“就算我下跪磕頭,你也還是我的手下敗将,勝之不武你懂不懂?等我死了,你就永遠沒有機會打敗我,永遠是我的手下敗将。”
“你……你……”弧思翰年輕氣盛,被元棠氣得說不出話,發尾的金鈴铛顫響,眼中居然還出現一些猶豫。
行刑的士兵都看着弧思翰,弧思翰咬牙說:“你死了就是死了,哪來這麽多歪理,果然詭計多端,來人,行刑!”
元棠心中一嘆,也沒指望弧思翰真的被他所激,他們對北晟而言都是敵将,兩兵相争,重要的是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元棠不降,北晟也沒有留着元棠的道理。
風吹雲動,連日陰雲居然被吹散,露出星子七八點,城中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上士兵快步湊到弧思翰耳邊說了幾句話。
弧思翰舉手,準備斬殺元棠二人的士兵都停下動作。
弧思翰有些咬牙切齒,對士兵說:“帶回去。”
元棠和袁德都不明所以,這是不殺他們了?
兩人又被押上囚車帶回軍府,仍然在軍府正堂,元棠看到封淙背手站在鄂吡姜面前。
那一刻,元棠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兒,封淙只回身看了兩人一眼。
鄂吡姜說:“殿下要的人帶來了。”
封淙颔首:“多謝大将軍,這兩人我帶走了。”
“殿下莫忘了自己的承諾。”
封淙不再多說,士兵們松開元棠和袁德,卻仍然跟随在左右,封淙帶着他們回內史府。
內史府裏外也全都是北晟兵,吏員仆從被鎖在一個房間裏,封淙回來,北晟兵才将他們放出來。他們見到封淙又喜又泣,更多還是驚惶不定。
封淙讓人帶袁德去清洗,自己拉着元棠到住處,北晟士兵還守在外面,門一關,屋裏一片漆黑,這間屋子多日沒人居住,散發着一股悶熱的潮味。
元棠一進門就有點站不住了,封淙扶他到榻上,緊緊抱着他,喚道:“阿棠,沒事了。”
元棠身上又虛又疼,雙手緊勒着封淙的腰不放,他說:“你怎麽回來了,怎麽不逃?”
封淙下巴不住摩挲元棠前額,說:“逃不掉了,你別哭。”
元棠才知道自己不争氣地哭了,“蘇守逵那個王八蛋,”元棠說:“死了很多人……太慘了。”
封淙抹着元棠的眼淚,怎麽也抹不掉,元棠好像終于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地方,連日的苦和痛再也壓制不住。
封淙牽着元棠到隔壁浴室裏,用了三大桶水才将元棠身上泥沙洗淨,封淙也跳進桶裏,他也滿身風塵。
元棠狼吞虎咽喝下廚房準備米粥,淚不停地流,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封淙沒有辦法,俯身親吻元棠的眼睑,像為受傷的小獸舔舐傷口,輕輕舔着他眼下的淚痕,然後才拿了藥箱給他上藥。
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
兩人平躺在榻上,捂在薄衾裏,元棠問:“你被他們找到了嗎?”
封淙說:“我沒到城外就遇到北晟兵,我自己跟他們進城的。”
元棠心裏又不好受,他說:“我沒察覺蘇守逵的意圖,沒能通知你……”
封淙說:“我也沒想到。路上一直下雨,很多地方遭了水災,趕到蒂桃郡我才聽說義赤已經攻打白虞,後來我收到一封沈靖宣的來信,才知道蘇守逵對我們隐瞞了一些事。”
“他隐瞞了什麽?”
“太後剛剛過世。陛下就免去王尚書職務,讓他歸鄉養老,王麴剛到輝州,又被調離,叔父也去職離任。後來有人告密,說王尚書和雲旸侯密謀在輝州起兵,接連一個月中,王尚書也病故,陛下削去王麴的爵位,讓他回蓬吳家中。”
元棠只知道桓王離開上筠,其他的事一概不知,也許是京中消息還沒傳來那麽快,也許是蘇守逵有意攔下來。王太後才剛離世,王家一派幾乎全都被清掃,還是以對朝廷不臣這種罪名,蘇守逵作為王家一派在齊州的代表,情況只會比當年袁将軍還糟糕。
元棠說:“雲旸侯那個樣子居然會……那蘇守逵也不該投敵,義赤正攻打白虞,朝中不可能陣前換将。”
封淙說:“沈靖宣說,告發王家的人并非無憑無據。王家曾有過攫取兵權的打算,有些手段未必能見人,太後驟然離世,王尚書和王麴亂了方寸,不小心将把柄洩露給有心人,蘇守逵也曾參與其中,或者有書信往來,留有證據在王家,所以他不安。現在義赤來犯,朝中自然不會動他,待義赤兵退,朝廷定不會讓他再鎮白虞。”
元棠說:“那也不用投敵吧,先不說義赤還要為禍多久,白虞每年都受到北晟侵擾,總要有個鎮将在此……”說着元棠也想起來了,先前蘇守逵并未鎮白虞,在白虞帶領齊州軍禦敵的是柳長史和另一位将軍,蘇守逵來到白虞後還未來得及建功,王太後就去了,對皇帝來說,蘇守逵或許比不上當初袁将軍,因為袁将軍鎮守澤柔,又曾深入北晟,蕭家要撤換袁将軍時,皇帝還會考慮一二。
封淙知元棠肯定也想到了,說:“白虞不是非他不可,而且,義赤兵患也不會持續多久。你不覺得這次義赤人來得太快了麽?”
元棠說:“是。”
封淙說:“他們并不是得勝後揮兵南下,而是被北晟趕出寓州,不得不南下過河。寓州已經沒有義赤人的容身之處,如果他們打下白虞城,進而攻下整個齊州,或許還能殘喘,莫如崴已經走投無路,不得不率領所有部衆殊死一搏,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元棠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難怪義赤人來得那樣迅猛,他們是不得不快,不得不強攻白虞。
北晟軍退出長河南岸,白虞無法打探到更多消息,元棠和許多人一樣認為北晟被義赤人打敗,他還是吃了戰場經驗少的虧,因守一營,一開始對蘇守逵毫無警惕,所以很多疑點看到也沒想到,蘇守逵坐鎮白虞統覽全局,比元棠看得全。
封淙也是在收到沈靖宣來信後,結合前線消息,回到白虞看到城牆易旗,才那理清前後,他說:“蘇守逵知道義赤人不會為患太久,即使他故意放縱拖延,留義赤為患,朝中還是可以另派他人到齊州,他在齊州根基不穩,很容易被人取代。”
所以蘇守逵以白虞為籌碼,聯絡在長河邊的北晟軍,引北晟入境,這樣北晟反而還要仰賴他和他的親兵在白虞駐守。
“可是白虞城中終究還是齊州軍占多數,齊州軍怎會容許他投降。”元棠說。
封淙道:“南夏接管白虞之前,不少齊州軍也曾為北晟士兵,城中百姓也曾為北晟人。”
南北交界之地的城池據點三五年一易主是常有的時,很多人不一定抵抗,抵抗的人也不一定會抵抗到底。
白虞城又變成北晟的國土。
元棠在薄衾裏抓緊封淙的袖子,“那你怎麽辦,你答應了鄂吡姜什麽?”
元棠現在一點底也沒有,外面都是北晟士兵,毫無安全感,封淙撫着他的手說:“你不要着急,鄂吡姜要帶我去曜京,我外祖父在那,他的部族是粟安人中最強大的一支。北晟現在是皇叔穎王當政,這幾年皇帝漸漸長大,他們朝中也分化派系,鄂吡姜大概屬于其中一派,想争取我外祖的支持,他要将我帶到曜京去見我外祖父。”
元棠心裏松了口氣,繼而又惆悵起來,封淙就要去曜京了,他将離開南夏。
封淙在黑暗裏嘆氣說:“你和袁德還有白虞其他官員都會被他們帶走。”
元棠一愣,才想到他們現在都是階下囚,能有張軟榻睡,還是因為封淙對鄂吡姜有用。
封淙說:“他們要派狄人接管白虞,以白虞為前哨,攻打齊州。”
白虞城失守,整個齊州将告急,椋州和沐州又變成前線,南夏北疆屏障将大大削弱,而這些,都是元棠和封淙無能為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