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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向北(上)

元棠聽見外面嘈雜聲,猛然從榻上坐起,腦海裏第一個念頭是義赤人又來攻營了?他忙爬起來,一頭撞在個硬物上,疼痛鼻子發酸。

“怎麽?”封淙的聲音說。

元棠捂着鼻子搖頭,這才想起哪裏還有什麽營地,他在白虞城裏,營地早被水淹了。

他剛才撞到的是封淙的脊背,封淙也聽到外面的聲音坐起來。

兩人批上衣服開門出去,柳言平正帶着柳家仆從與外面的北晟兵相持,府中吏員遠遠圍看。

“我要見殿下,讓開。”經過這一夜,柳言平臉色更顯憔悴,眼下青烏大片,精氣不足卻氣勢逼人,比昨日殺敵時更盛,見到封淙時,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更紅了,“殿下!”

柳言平在北晟士兵的阻攔下朝封淙一跪,又看到元棠,說:“袁參軍也沒事,太好了。”

“柳長史快請起來。”封淙一愣,說道,北晟官兵仍然攔在兩人中間,封淙握住身前的長矛杆一擰,從北晟兵手裏奪過長矛,周圍的北晟兵立刻緊張,矛頭紛紛對準封淙。

封淙說:“你們将軍難道沒囑咐你們厚待柳長史?”

北晟兵猶豫相視,盯着封淙手裏的長矛,封淙丢開,北晟兵不再攔着柳言平與兩人相見。

柳言平道:“今晨聽說殿下已經被帶回內史府,下官焦急萬分……”

封淙卻笑笑道:“沒事,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

柳言平道:“殿下沒事就好。”他痛心道:“若非蘇守逵這奸人,我白虞城何至于到如此境地,白虞吏員如今為殿下馬首是瞻,但求殿下示下。”

北晟士兵聽柳言平這麽一說,神情又緊張起來,元棠心想柳長史還真不怕死,全城內外都是北晟士兵,現在還能幹嘛,和北晟兵拼命,也只有一死。

可是死了又能怎麽樣,白虞城已經被送到北晟人手上。

封淙顯然也未料到柳言平這樣剛烈,雙目微睜,卻語氣輕緩地對柳言平說:“若我所料不錯,鄂吡姜很快就會派人送我們去北晟,柳長史與衆吏員還是盡快回去準備。”

柳言平身形顫了顫,元棠心裏也悶沉沉的,所有人都必須接受這個事實,白虞城易手,現在他們能做的很有限,相比在西高崗營地被困時還能拼死一戰,與義赤人争個死活,現在更無力。

柳言平最終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他母親還在北晟手上。

內史府的仆從在北晟兵的監視下戰戰兢兢侍奉封淙和元棠洗漱,封淙洗了把臉,對元棠說:“你也去收拾一下。”

元棠木然點點頭。封淙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似乎想說什麽,但終究沒開口。

當日上午北晟兵将封淙和元棠帶到城外,柳長史一家也被驅趕到城門,一同在城門集中的還有白虞城部分官吏,封淙、元棠和柳長史被帶上同一輛馬車。

過了一會兒,城門內響起一陣呼號聲,一批白虞城百姓也被趕來,裏頭赫然有前些日子才從寓州過河的流民,正是最後到達白虞的龐行主一行,因義赤來攻,龐行主等人還沒來得及離開白虞。

其實即使離開了白虞城也未見得就安全,白虞已失守,整個齊州很快将陷入争奪,北方戰亂數年,人口不及南方,北晟攻下城池後歷來都會将人口遷徙到國境內充實本國,若齊州被攻下,其他郡縣的百姓也将面臨同樣命運。

北晟兵從城中點出六百戶,許多人家來不及收拾細軟,拖家帶口被趕出城門,北晟兵又從城中運出米糧,元棠在運糧的差夫中看到黑虎彭申幾人的身影,得知他們還活着,心裏松了口氣。

柳言平用力拍打車壁,撫襟扼腕,弧思翰打馬經過馬車邊,用力敲打車棚,喝道:“吵什麽吵!”他輕蔑地掃過車中三人。

封淙、元棠和柳長史都從馬車下來,城中百姓見到三人,呼聲震天,北晟兵也大聲喝罵,或用鞭子抽打,或用長矛驅逐,封淙空手接下一人的鞭子,用力一扯,鞭子北晟士兵手中飛脫。

弧思翰騎着高頭大馬過來,居高臨下看着封淙:“請殿下和柳長史都回車上去。”

周圍北晟士兵漸漸聚攏過來。

封淙丢開鞭子,皺眉看着弧思翰。

弧思翰笑道:“請殿下上車。”

便有士兵喝道:“快上車,還當自己是貴人!”

其實,封淙在南夏何曾“尊貴”,柳長史呼吸急促,又要上前與北晟兵理論,封淙對柳長史和幾位內史府吏員說:“讓府吏與百姓同行。”

柳長史精神一振,紅着眼望封淙,拱手道:“是。”他安排衆北遷吏員分散入百姓的隊伍中,百姓得到白虞吏員的安撫,情緒稍定,不得不接受即将離開白虞的事實。北晟士兵在百姓身上套上繩子,一個連着一個。

弧思翰抱臂看着柳長史和白虞吏員,任由他們施為,然後回頭看封淙,嘲笑似的笑了一聲。

隊伍緩慢離開白虞城城門,地上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濕軟,走上去軟若無實,城門兩旁還有昨日留下死去士兵的軀體,經過那些被堆立起來的屍身時,不知是受驚吓還是感到悲傷,又有人低聲嗚咽起來。

這些未寒的屍骨中,也有昨日與元棠共同奮戰的人,柳長史低垂着眼,不忍再看,元棠回望一眼白虞城。

他和袁德都被押往曜京,袁家怎麽辦。

封淙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元棠回頭,“在想什麽?”封淙問。

“袁家。”元棠如實說。

封淙也回望着白虞,或許是在回望南夏,他眼裏沒有一絲眷戀,只有一些感慨隐藏在淡漠中。

元棠忽然在封淙身上看到一些類似漂泊無依的茫然,待了十幾年的南夏不是他的故鄉,前方的北晟呢?

從出發第一日,封淙和柳長史再沒上過那輛馬車,他們走在百姓隊伍最前端,唯一不同的是,北晟兵沒有在他們身上也套上繩子。

弧思翰被鄂吡姜指派押送他們回曜京,他對這個任務不太滿意,更想留在白虞建立功勳,因此剛啓程一兩天總是惡聲惡氣的。

這回北晟遷走的人口并不算多,鄂吡姜帶兵先平寓州,因與蘇守逵暗結拿下白虞城,将士勞頓,而拿下白虞後,南夏國朝勢必有所反應,鄂吡姜還要鞏固白虞和寓州,能分出的兵力有限,這回被派回曜京的,一部分還是北晟士兵中的老弱殘兵。

元棠從來沒走那麽多路,盡管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弱雞元棠,雙腿依然有些負荷不了每日行程,随行的百姓中還有婦孺,更不用說。

幸好弧思翰和他的軍隊并不着急趕路,顧及同行傷病,速度不算太快。

加上老弱傷兵,弧思翰一共帶了三千人,他們先是向西通過沅水河道乘船進入長河,再沿河水向西北走。

一天夜裏宿在長河邊,綴在隊伍中十數名百姓趁夜跳水而逃,長河水流湍急,人在夜裏入水,生死不知,但這些人還是逃了。

封淙和柳長史、元棠得知後,故意拖延北晟士兵搜捕,後來弧思翰惱羞成怒,不再讓三人與白虞百姓一起上路,而是把他們趕到士兵隊伍中。

鄂吡姜叮囑過弧思翰,務必要将封淙和柳言平送到曜京,弧思翰更怕他們逃了,夜裏派士兵專門看守封淙和柳言平。

長河水流不息,元棠睡在封淙身側,看到他睜着眼睛,星子密密麻麻,看久了也并無什麽可看,封淙一定是在想那些跳水而逃的人。

行徑多日,遷徙白虞百姓隐隐将封淙和柳言平當成主心骨,他們既是北晟的戰利品,也是一群被官兵押送的流民。

元棠動了動,握住封淙的手,封淙轉眼看他。

柳言平睡在封淙另一側,發出輕微鼾聲,四周還有北晟兵來回巡邏,封淙側過身,輕輕抱住元棠,後來元棠不知何時睡着了。

受鄂吡姜的命令,弧思翰沒有十分惡待封淙和柳言平,但也不厚待,他心眼裏看不起兵馬不熟的南夏人,但事實上元棠所知,封淙和柳言平都是能揮刀上戰場的人,弧思翰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地域黑,當然這些都是無法分辨的。

七月他們依然沿着長河走,經過一座北晟城池,略作修整繼續上路,走了一天,長河水流趨于平緩,又一夜在野外露宿,弧思翰也多了心思,讓士兵們在離河邊遠一點的地方紮營。

生火時,出去探查的士兵回來禀報,說在河上發現一座浮橋。

弧思翰臉思量一番,對士兵說:“燒了。”

河邊燃起滾滾黑煙,弧思翰命人加強營地防守,用運糧的推車圍在營地外,又砍了樹枝紮起栅欄,俨然一副防禦的架勢。

元棠不解,還是袁德悄悄摸過來,對封淙和柳言平說:“狄人士兵說,這附近可能有烏蘭人。”

大多數狄人士兵說的是他們本族語言,袁德早年随袁将軍征戰,深入北晟,也聽得懂一些狄人的話。

“他們渡河了?”柳言平驚訝道。

袁德點點頭說:“可能有一批渡河烏蘭人渡河,大概只是散騎。”

烏蘭居于漠北草原,領地東接北晟寓州北一代,漠北只是北方一大片草原森林和戈壁的籠統稱呼,如今長河以南各部族大多起源于漠北,有的則是西域。

狄人起初以騎兵侵擾大夏,而後與侵入夏國北方的各部族争奪,打下大夏半壁江山,而漠北一直有新的部族凝聚強大,逐漸又沿着從前狄人的路子向南侵擾。

反而是狄人,為了适應舊夏地的統治,逐漸修築城池安居城中,雖然他們騎兵相對南夏仍然有壓倒性優勢,卻反而拿那些與他們祖先一樣,擅長輕騎游散作戰一掠而去的北方各族沒辦法。

狄人侵擾着南夏,自己也被北方各族侵擾。所謂“見利即前,知難便走,隊不列行,營無定所”。

烏蘭就是漠北新興而起逐漸強大的部族之一。

按平常,烏蘭人是不會輕易渡河的,因為河水對他們來說是一道塹障,但也有少數例外的情況,長河兩岸地勢平闊,特別适合騎兵馳騁,不像南方河網縱橫,七月末,夜裏秋風已經将暑熱吹得一絲不剩,一條河水并不能完全阻擋騎兵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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