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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向北(下)

弧思翰所率軍隊中,絕大部分是步兵,騎兵數量極其少,足夠保護弧思翰本人和追捕逃走的白虞百姓而已,他們一行帶着糧食、遷居戶和傷殘兵,人數相對于烏蘭散騎有優勢,戰鬥力上一點優勢也沒有。

天色已暗,弧思翰派人前往附近各郡縣傳消息,偵查士兵到四周搜尋,一無所獲,他又命人在營外挖出一條壕溝,天色太晚,人力時間有限,只能挖出一條五尺來寬的土溝,夜宿時,北晟士兵将白虞的遷居戶和差夫都趕到營地外圍一代。

柳言平對此十分不滿,找弧思翰理論:“閣下遷走這些居民,難道不是将他們當成北晟子民,為何将他們置于危險。”

弧思翰全然不聽柳言平的道理,柳言平與他吵得面紅耳赤,弧思翰不耐煩地說:“又沒讓你們睡外面,你着什麽急?”

柳言平氣得直瞪眼,拂袖離開,回到居民們夜宿的草棚裏,理論無果,他只好囑咐随行的柳家仆從夜裏加強警惕。

封淙凝神思考着什麽,柳言平道:“請殿下到營裏過夜吧。”

封淙說:“不必了,今夜在哪過都不會太平。”

柳言平憂心忡忡。

封淙和柳言平都要宿在外面,弧思翰有些不太樂意,他奉命将兩人帶回曜京,要是帶回去個死人,那就沒有意義了,于是強行将封淙和柳言平“請”回營帳中。

“刀劍無眼,請兩位體諒我的難處。”弧思翰以用餐為名将兩人請進帳中,不鹹不淡地說。

“百姓受馬所驚,容易散逃,” 封淙說:“讓我和柳長史宿在外面,安定民心,你盡可布置。 ”

弧思翰道:“是我安排你們,不是你們安排我。”

封淙道:“你這樣防不住烏蘭散騎。”

柳言平舉箸難下,聞言驚訝:“殿下?”

浮橋剛搭好沒多久,烏蘭人應當就在附近,敵明我暗,敵動我靜,營中都是步兵,因在北晟境內,主要目的是送人回曜京,所以行前連箭矢裝備都極少,從橋前的蹄印來看,烏蘭過河的騎兵有數十到上百之衆,岸邊開闊平坦,烏蘭人若是夜裏襲來,聚散随意,來無影去無蹤,他們只能盡量防守,早日離開這片區域。烏蘭人偶然過河劫掠,不會深入內境,待他們離開後,再交由附近郡縣出兵圍剿。

事實如此,但封淙說出來,弧思翰感到不爽,他說:“夏國皇子,你好像知道不少?”

封淙笑了笑,說:“烏蘭散騎冒險過河,定要有所收獲才會離開,他們知道浮橋被燒,附近城鎮一定也會有所防備,與其去搶城鎮,不如來搶你臨時紮的營地,再立刻搭浮橋過河。”

“是又怎麽樣,”弧思翰挑眉,“難道我就讓他們搶不成。”

封淙從容地喝了兩口稀粥,說:“烏蘭騎兵速度快,只能原地以待,不然被他們截散,更無法抵禦。一真被他們得手,你絕對趕不上。”

弧思望了封淙片刻,說:“夏國皇子,你們南夏雖擅水兵步兵作戰,在長河兩岸卻始終不及我大晟,更沒有與烏蘭散騎作戰的經歷,我憑什麽聽你的?”

封淙說:“憑你也不想坐等烏蘭散騎來襲。你把糧車和百姓趕到營地邊,烏蘭人看到難道就不知道你故意引誘?”

弧思翰眉毛挑起,他故意燒毀浮橋弄出煙霧,不避不讓在這裏紮營,還将糧車和遷戶趕到外面,的确有引誘烏蘭散騎出來的盤算,弧思翰說:“看得出又怎樣?”

“看得出就一定有防備。”封淙說:“三五日之間,各郡縣未必能夠集兵消滅烏蘭散騎,他們卻可以不時侵擾,你拿這些百姓作誘餌,百姓手無寸鐵,抵擋不了烏蘭人箭矢,待烏蘭人将他們射殺,就會消滅你的兵力。”

弧思翰皺眉。

封淙說:“要對付這支烏蘭散騎,單單築營防守是沒用的。”

弧思翰極其不信任地打量封淙,終于收起輕蔑的神情,一番掙紮,他說:“夏國皇子,先說說你的辦法。”

天全黑了,弧思翰終于同意讓百姓們進營帳過夜。

元棠在草棚外等封淙,見封淙和柳言平出來,興沖沖跑過去。

封淙對元棠笑了笑,說:“去,把差夫中的南夏齊州軍都點出來。”

元棠說:“要幹架?”

封淙拍了拍元棠肩膀,正好弧思翰也從帳中走出來,神色複雜地盯着封淙,元棠差點要以為他也看上封淙了,轉頭瞪他。

弧思翰卻對封淙說:“聽說你是粟安人木魯呼的外孫,以前在粟安部落待過?”

柳言平聞言皺起眉頭,封淙卻只是點點頭,不想多說。

元棠跑去叫人,封淙卻把元棠拉回來,往他懷裏塞了一塊肉幹,是從弧思翰的餐桌上拿的,元棠也不知多少天沒吃過肉了,眼睛一亮,揣着肉幹找人去。

差夫中的齊州軍多是與元棠一起守過西營的,因不願與蘇守逵降敵,弧思翰又需要運糧的苦力,被編入運糧差役的隊伍。

之所以将他們挑出來,是因為夏國士兵比北晟士兵更有步兵對戰騎兵的經驗。

弧思翰對集中起來的南夏兵不太放心,又将他們與北晟兵臨時編組在一起,其實差役中的南夏士兵不到五十人,就算合力也不敵北晟兵。

黑虎彭申等人聽說要與北晟兵合作,倒沒什麽別扭的,就算曾經在戰場上厮殺過,敵人當前,禦敵存活才最重要。

弧思翰終于也放下一點戒心,将武器分給夏國士兵。

元棠穿上臨時用樹枝和葉子做成的木甲,雖不及鐵甲,多少能起到一些防護作用,封淙伸手幫元棠系好木甲後的繩子,對元棠說:“一會兒你跟着我守東邊,讓弧思翰他們自己守西邊。 ”

元棠心裏居然有些興奮,他從未發現自己是好戰分子,他擡起眼,看到封淙眼裏也隐隐跳動着光亮,比起作為階下囚被人押送,果然還是殺一場更令人痛快。

生于此世,禍亂不息,元棠頭一次感覺到手執兵戈的熱血沸騰和踏實感,不知封淙是否也有這種感覺。

封淙看着元棠一笑,俊朗不羁與此刻肅殺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好看極了,他看了看手中的刀,然後拉起元棠的手,眼眸在火光下明亮異常。

元棠和封淙躲在臨時用木頭和麻袋草葉做成的簡陋盾牌後,柳言平本與百姓一同回帳中等候,聽說封淙要親自上陣,趁弧思翰不在帳中,也穿了木甲出來。

“殿下已經為弧思翰出謀劃策,難道北晟軍自己不能禦敵,殿下還是到安全的地方等候比較好。”柳言平有些擔憂地說。

這位柳長史倒挺有意思,比一般名士少了文質秀弱,更務實幹練,對南夏可謂忠心耿耿,順帶對南夏皇室也一片忠心,要不是鄂吡姜抓住他母親威脅,他是寧死也不會北上的,這一路來與大家共患難,柳言平把封淙視作南夏皇族一般敬重。

封淙卻對他的敬重有些頭疼,只得提示柳言平先不要出聲,烏蘭人可能随時會來。

黑虎一只耳朵貼着地面凝神谛聽,過了半晌,忽然擡手,躲在盾牌後衆人都屏住呼吸。

不一會兒,馬蹄聲驟然而起,似乎從四面八方襲來,烏蘭人身着黑衣,形如鬼魅,繞着營地外圍奔馳,将外面團團圍住。

營地周圍豎有栅欄,又挖了土溝,烏蘭散騎不能靠近,但他們也不需要靠近,先是一輪箭雨密密麻麻砸下來。烏蘭人的弓力極強,臨時紮的簡陋盾牌根本不堪一擊,很快被射穿了。

元棠頭一次見識到漠北騎兵的悍勇,他們身上穿的木甲也不太保險,頂着箭雨出去,無異于送死。

衆人只能用事先準備好的石頭向外砸,但投石的射程畢竟比不了弓箭。

外面的木栅欄也被烏蘭散騎踏破了,有些飛箭直接射穿了營帳,營中人根本避無可避。

弧思翰下令:“放箭!”

北晟士兵朝外射箭,封淙手中也張開弓,瞄準烏蘭游騎的戰馬射中馬肚,那匹馬嘶鳴反倒,将上面的人甩下。

更多烏蘭騎兵向四面散開,或時遠時近繞着營地,時而往營中射一箭,仿佛存心逗弄。

北晟士兵便趁着這時收集地上的箭羽,不少人被烏蘭散騎的暗箭射中,但他們缺少箭支,不得不收。

道箭光閃過,封淙拉着元棠趴到先前布置的木車後,衆人也紛紛效仿,待暗矢由密轉疏,這是烏蘭人第一輪攻勢稍歇——烏蘭人的箭也不是用不盡的,他們主要目的還是掠奪。

封淙對元棠點點頭,元棠會意,與身後的彭申等人從木車下匍匐向外。

封淙不時也在木車後放箭,替元棠打掩護。

烏蘭人只稍退了片刻,又聚集而來,他們知道營中兵士武裝不精,還帶有大批手無寸鐵的百姓,開始嘗試騰挪躍入營中。

元棠爬到土溝邊,朝土溝裏扔下火折,溝中事先推堆積了幹柴枯葉,火星一迸就燃起來,竄起的火光驚得烏蘭戰馬飛跳,又抵擋了一回烏蘭人攻勢。

然而大火總有燒盡的時候,待火勢逐漸變小,烏蘭散騎又開始圍在外面打轉,這回他們口中吆喝聲更兇惡,即使聽不懂他們說什麽,元棠也知道,他們一定是在外面叫罵。

弧思翰也帶着北晟兵在裏頭罵。

烏蘭人本打的是急掠急走的主意,浮橋被燒,北晟已經警覺,他們更不能在長河南岸多待,可要是空手而歸,又大為不甘心,這一行人中既婦孺,又有糧草,還無險可守,比劫掠河岸城鎮容易得多,所以烏蘭人并不想輕易放棄。

火光漸漸變弱,烏蘭人安撫好戰馬,再次開弓朝營中射箭,并在營中人閃躲時沖向毫無遮掩的營地,烏蘭人的戰馬一邊配弓箭一邊配彎刀,進得營中,弓箭不好施展,他們便抽出彎刀橫沖直撞。

封淙大喝一聲:“起!”

守在東側的南夏士兵和北晟兵從地上拾起木盾頂在頭上,或武人一組或七人一組,手持頂端綁着鋼刀的木棍,朝烏蘭戰馬馬腿齊齊砍去。

南夏士兵常以此法與北晟兵對抗,不過南夏的長刀是精煉鍛造的,陣隊也是千錘百煉默契天成,配合着戰車,足以與北晟的重甲騎兵抗衡,現下刀是臨時改裝的,組隊也是臨時拼湊,威力不如南夏軍隊,對付烏蘭散騎卻足夠。

烏蘭橫行長河以北,頂多應付北晟追兵,對夏軍戰法毫無經驗,先沖入營中的散騎很快被削到地上。

然而烏蘭人并不知退,既進得營地,人口與糧食就在眼前,如何能退,烏蘭散騎憑借戰馬的靈活與速度穿梭于刀陣與營帳之間,不斷朝盾下的士兵攻擊,他們的弓箭和刀此時都不起作用,數騎配合,團團圍住木盾下的士兵,分散刀陣的攻擊力。

元棠頂上被什麽一撞,重心不穩滾到地上,封淙也矮身滾出去,掄起木柄,彈開烏蘭人的刀鋒,一手拉起元棠,兩人背靠着背站起來。

元棠踏地沉身,将手中長柄一橫,撞向右側馬上的烏蘭人,封淙則一躍而起,雙手握着改裝的長刃朝前一斬,盾下士兵也刀刃齊出,将周圍的三個烏蘭散騎解決掉。

一時烏蘭散騎竟不敢再圍過來。

對戰持續至天将明時,烏蘭騎兵放棄防守較嚴密的東側,改攻西側,并趁亂劫掠了營中部分糧食,一經得手,絕塵而去。

封淙和弧思翰在烏蘭人襲擊前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烏蘭散騎數量過百,武備欠缺又帶着一群老殘傷兵和百姓的北晟軍難以抵擋,他們倉促紮營,防是不可能完全防住的,只能盡量減少傷亡損失。

只被搶走了一點米糧,殘兵與百姓幾乎無重傷,已算防守成功,重要的是,烏蘭人帶走的那批糧食都被動過手腳,米袋上破洞,灑出的米糧将指明烏蘭人的去向。

天亮時分,弧思翰帶着騎兵與步兵在長河岸邊找到烏蘭人,出其不意把即将過河的烏蘭散騎剿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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