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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曜京

弧思翰将俘獲的烏蘭人和馬匹也綴在隊伍後,當成戰利品帶回曜京,接下來的路程基本平丙,八月,他們來到北晟的首都曜京。

曜京處于長河支流契水河南面平原上,西臨九鹿江,東近欣水,背靠九鹿山脈,北有北山為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當年北境戰亂四起,曜京也是兵家必争之地,這裏一度曾因戰亂蕭條破敗,北晟據曜京為都,精心營造,如今已是高牆巍巍,宮室壯麗,絲毫不遜色于南夏襄京。

相比于襄京,曜京似乎更顯得磊落疏朗,高門闊宇大開大合,高翹的飛檐似展開的翅羽,囊括了北風的爽健潇灑。

曜京城外,弧思翰再次請封淙和柳言平上馬車,經過那次烏蘭人襲擊,他對封淙和柳言平的印象有所改觀,至少不再南人南人的叫了。

進城前,南來的官吏和百姓分開,百姓被領入另一側城門,由北晟戶部接管,龐行主走到馬車前,朝封淙、元棠和柳言平神聖一揖,十分不舍,被分行的百姓都遙遙望着馬車這邊。

“龐某代白虞百姓謝過殿下和長史。”

柳言平滿眼悵然,将龐行主扶起來。

龐行主含淚忍不住道:“殿下……柳長史,我們還能回去麽?”

柳言平悵嘆一聲,張嘴竟無法回答,龐行主又将目光投向封淙,北晟士兵不耐催促,龐行主最終抹着淚離開,白虞百姓不少都抹淚遙遙回望。

元棠心中也不是滋味,一路上大家風雨同舟,很多人元棠都已認熟臉。從白虞征調的運糧差役也被分開,與大部分北晟士兵被留在城外。

車隊引向曜京宮城,經過臨近市集的街道,兩旁百姓駐足圍觀。

北晟皇宮規制與南夏并無太大不同,一樣莊重富麗。

宮中接見他們的是北晟的皇帝和穎王,元棠之前也聽說過,北晟穎王是皇帝的親叔叔,同時擔任北晟的大丞相大司馬。

穎王年過不惑,五官硬朗,身材魁梧,不似一些狄人披發戴金,而是束發高冠,身着廣袖長衫,乍一看,除了體魄更顯強健,與南方文士無什麽不同。

北晟皇帝還是個少年,估摸與元棠這副身體的年齡一般大,高鼻深目,一身傲氣與貴氣,雙目銳光逼人,打量起人來直灼如炬,毫無掩飾。他身着雲紋錦衣,頭發倒是束起來的,左鬓還留有兩個小辮垂下,發尾綴嵌綠松石的金飾。

北晟皇帝先是打量柳言平,目光略在元棠身上停留,然後再到封淙,露出一個感興趣的微笑。

穎王想指着柳言平對北晟皇帝說:“這位就是柳先生,果然姿儀過人,”又對柳言平道:“久聞先生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柳言平神色冷淡,顯然并不覺得自己親娘被帶來曜京是什麽幸事,他說:“不敢當,穎王殿下的盛情邀請,柳某領教。”

穎王仿佛未聽出柳言平的嘲諷,笑着說:“先生的母親已經妥善安置,稍後先生就能見到她。”

穎王又對元棠說:“你就是南夏龍骧将軍袁光的兒子?”

北晟皇帝在榻上換了個姿勢,說:“上次弧思翰襲琚城,你詐降截了弧思翰,又在白虞水淹大營,是不是?”

元棠躬身道:“正是。”

北晟皇帝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倒有幾分本事。”這位皇帝自己都沒多大年紀,卻說別人小小年紀,元棠心裏有些好笑。

穎王略點點頭。

袁将軍生前可是北晟一勁敵,元棠有點怕這位穎王和北晟皇帝說着說着又想起從前舊事,好在他們的注意力主要不在自己身上。

穎王看着封淙,竟露出懷念的神色,說:“你就是南夏文熙太子嗣?果然與文熙太子極其相似。”

封淙皺了皺眉,按禮儀稍稍躬身。

穎王說:“當年文熙太子曜京,我也曾到府上拜會,你還太小,恐怕不記得了。”他言語之間竟有些長輩對晚輩的語氣。

封淙不亢不卑與穎王對視,片刻後,才說:“我記得你。”

穎王道:“說起來你與我們大晟淵源頗深,你的外祖父就是我們大晟的奚成侯,我聽鄂吡姜說你想見他?”

封淙眼中眸光亮了亮,說:“我可以見到他麽?”

穎王道:“奚成侯就在曜京,你随時可以見。”又問:“遠道而來,覺得北晟風光如何,曜京如何?”

封淙先說:“北晟很好,曜京也很好。”

柳言平答道:“北晟地平廣闊,長河雄壯,曜京宮室華美,街裏嚴整。”

穎王說:“陛下仁德之心廣澤天下,願意接納全天下有才學之士,兩位一個是南室宗裔,一個是衣冠之士,陛下想請你們留在曜京。”

穎王又說了一些話,恩威相濟,大概意思都是要将他們留下,在曜京也有許多夏人,他們可以結交,還有點要招納他們為大晟朝廷效力的意思。

北晟境內的确很多夏人,這片土地上居住原本就是夏人,直到今天還有許多百姓有南向之心,因此歷來北晟對南夏降臣和有身份的俘虜都予以厚待,彰顯正朔之名與百納仁德。

北晟先帝當年把文熙太子困在曜京,也沒有十分薄待,甚至一直派人勸文熙太子歸順,當然,文熙太子是不可能歸順敵朝的。

柳言平毫不猶豫決絕穎王給出的官職,穎王也不以為意,一場會面,幾乎都是穎王在主導,禦座上的皇帝興趣缺缺,只是說到他們說到路上遇到烏蘭騎兵的時候表現出一些興致。

“那些烏蘭人太肆無忌憚,但他們的弓馬的确令人佩服,”北晟皇帝問封淙,“你們是用什麽方法方法擊退他們的?”

封淙如實回答,北晟皇帝忽而問:“你的弓馬如何,聽說你在粟安部待了許多年,粟安人的馬上功夫可是一絕?”

穎王卻不太喜歡這樣的話題,說了幾句又岔開,末了,北晟皇帝給三人封官賞爵,柳言平不願接受北晟朝廷的官職,穎王便先封了他一個上大夫,封淙被封為齊郡侯,連元棠都被封了一個承遠将軍,萬萬沒想到,元棠在南夏摸爬滾打還沒掙得将軍封號,在北晟先“撿”到一個。

穎王又給三人分別賜下府第,元棠想起還留在城外的黑虎彭申,有點猶豫要不要求穎王将他們放了,他剛張了張嘴,封淙碰了一下他手臂,元棠低頭收住話頭。

三人從宮殿中出來,身份搖身一變,從南夏的俘虜變成北晟的郡侯、大夫和将軍,外面早準備好駕儀車馬,料想北晟朝廷早已決定好如何安置他們。

柳言平急于去見柳夫人,卻也沒忘記封淙,上車前他特意與封淙拜別,叮囑封淙:“如今身陷囹圄,請殿下務必謹慎珍重。”

封淙輕輕“唔”了一聲,柳言平拱了拱手才上車去。

元棠面前也有輛馬車,他不想與封淙分道揚镳,封淙不管引導宮人的示意,拉元棠和自己同駕。

馬車沿着寬敞的街道緩緩行駛,經過一個路口,封淙忽然讓人停下,外面的仆從侍衛都受穎王指派的,本來要将封淙一路送回住處,聞言有些猶豫,但還是停下來。

封淙跳下馬車,目光閃動,注視着巷道兩旁的建築,像在找尋什麽,朝巷道深處走去。

他雙肩微微發顫,拳頭都捏緊,好像聽不到随從的呼喚,一個勁地往前走,元棠不知封淙為什麽忽然變得那麽激動,只能緊緊跟上去。

巷道盡頭是一扇烏木大門,看起來應當是誰家宅第,門前立着兩個門房,見到封淙,上前探問:“請問客從何處來?”

封淙望着大門,問道:“敢問……你家主人名諱?”

門房上下打量封淙,大感奇怪,怎麽忽然跑出個人陌生人,直接就問主人家名諱。

元棠也大感奇怪,一路從車駕小跑跟上來的仆從卻瞬間了悟,對門房說:“這是陛下新封的齊郡侯,才從南夏來到曜京,奚成侯可在家,快去禀報?”

門房顯然未聽說過什麽新封齊郡侯的名號,但是聽說是從南夏來的,臉色一變,忙跑進門中。

元棠也明白了,這是奚成侯府,剛才穎王就說過,封淙的外祖父是北晟的奚成侯。

封淙小時候和粟安人生活了很長時間,與他的外祖父應當感情深厚。

不過片刻,一個頭發胡子都花白,體型微胖的老人在衆人攙扶下疾步行來,元棠一眼就知道這人一定是封淙的外祖父木魯呼,他有一雙瞳色與封淙一樣的眼睛,此刻眼中溢滿淚水。

他顫着手撫摸封淙的額頭,嘴裏念了幾句元棠聽不懂的話,封淙也用那種語言回答了幾句,然後朝木魯呼跪下,木魯呼則抱着封淙大哭起來。

随木魯呼出來一個中年男子也紅着眼睛,不住安慰木魯呼。

哭了一會兒,木魯呼慢慢起身,卻是對宮中出來的随從說:“至親久別相聚,老朽失态,我還想與齊郡侯敘些舊話,諸位使者若不嫌棄,請到宅中歇腳,說起來老朽還要感謝穎王,若非穎王殿下襄助,老朽恐怕一輩子也不到外孫,還請諸位使者幫忙傳達,來日老朽一定登門道謝。”

話點得這般透徹,同行的随從也只得颔首應答,聽從吩咐。

木魯呼又望向元棠,說:“這是……”

封淙說:“這是與我一同從南夏來的摯友。”

木魯呼點點頭,一副心思都在封淙身上,對旁人也分不出多少注意力。

奚成侯府在曜京的宅邸極其寬敞,支開随侍後,木魯呼又拍着封淙的肩膀哭了一回,他問了封淙許多問題,大多數時候用粟安語,元棠聽不懂他們說什麽,但是看他們的表情多少能猜到一些,木魯呼哭得最傷心的時候,是說到了封淙的母親,他一雙老眼悲涼至極,只睜着流淚,封淙自己眼睛也紅了。

一直陪伴着木魯呼的中年男子是封淙的舅舅,名叫彌阿衡,也問了元棠一些他們從南夏來時的狀況。

封淙和元棠留在奚成侯府用了晚飯,木魯呼是粟安人的首領,府中還保留部族生活的習慣,晚飯做了一頭烤全羊,衆人坐在鋪滿軟毛氈的寬堂裏,就着肉和抓餅喝酒。

若非穎王指派的随從還在府中,木魯呼一定想留封淙住下。

臨近宵禁時,木魯呼才依依不舍送封淙出來。

封淙探身到車窗外朝後招手,他頰染微醺,脖子上都紅了,這是元棠第一次看到他有醉意。

馬車行遠,封淙才靠着車壁大嘆一聲,他說:“他們從前不讓我阿娘見外祖父,阿娘偷偷帶我到這附近指給我看過一次。”嘴角帶着愛些許笑意,語調卻有些傷感。

元棠能感覺到他是高興的。

馬車在安靜地道路上一直走,小半個時辰後又在一條巷子裏停下來,封淙看了一眼馬車停靠的宅院,渾身僵硬。

元棠擔心道:“怎麽了?”

封淙露出一個懷念又惆悵的笑,說:“阿棠,這是我家。”

穎王十分有心,給封淙安排的住處還是當年文熙太子在曜京的居所,裏面打掃得幹淨整潔,燈火明亮,仆從列隊在門前等候。

封淙卻把所有仆從都趕走,拉着元棠在宅院裏轉。這座宅子與封淙外祖父家相比只能稱得上小巧精致,院中仿造南夏的風格搭建房屋,堆石築亭,封淙帶元棠穿過一個花園,來到一個種植松柏四方院落,推開正房。

他裏外都瞧了一遍,輕輕撫過房中樸素的紗簾和擺設,又将元棠帶到花園另一側的小軒裏,裏頭一樣是些簡單樸素的擺設,剛才那間屋子裏的許多東西都是成雙成對的,這裏确是單獨的,那間屋子應該曾經屬于先太子,而這裏應該就是封淙從前的卧房。

封淙站屋子裏環顧四周,似乎在回憶着,眼中的悵然越來越濃,他的眼睛又紅了,卻沒有淚光,只有一點失落和寂寞。

元棠心頭酸澀,他明白封淙此刻的感覺,這屋裏的東西顯然都是舊的,有些地方都發黃了,似乎刻意維持着當年的原貌,到處都打掃的纖塵不染,到處也沒有人氣,封淙當年與父母住在這裏,如今回來的只有他一個人,那種物是人非的落寞立刻從每一個角落鑽出來。

封淙站了很久,元棠不說話,封淙此刻需要消化回憶與感懷,只有他一個人能梳理,元棠只能陪他。

半晌,封淙回身對元棠說:“你也累了一日,先坐下。”

他喑啞得吓人,眼中依然沒有淚,元棠和他一同坐在門檻上,屋外撒了一地月色。

四下沒人,封淙問:“阿棠,你想回南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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