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故鄉
回,元棠當然是要回的。
元棠還沒打滑,封淙已經從他的眼中看到答案,自己笑笑,又問:“白天你想向穎王請求釋放的齊州軍?”
元棠點頭說:“是的。”
“先不急,”封淙說,“你我才到曜京,北晟朝廷一定有所防備,這件事要徐徐圖之。”
元棠也知道自己有些急躁了,只是一同共過患難的兄弟,不想見他們受苦。北晟朝廷給他們封爵賞賜,有安撫之意,也是一層掩飾而已。
封淙又靠着門框不言語,坐在昔日家中,他大概有許多感慨,元棠不希望他太難過,于是說:“我想回南夏,因為在南夏還有牽挂的人和事。”對元棠而言南夏不是故鄉,他想自己對這個世界是無法生出類似對家鄉的感情,只是袁将軍臨終前将袁家交給他,他一定要擔起這個責任。
封淙淡淡笑着說:“你的家人都在那裏,你應該很牽挂。”
元棠卻搖頭說:“有牽挂才覺得是家。”
元棠擡頭看月亮,餘光卻還一直注意着封淙,封淙對南夏已經毫無牽挂,而自己還有,每次想起這個問題都很頭疼,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與封淙在一起,不管去到哪裏,一半繼續完成袁将軍的托付。
他怕又讓封淙難過,不再多談,此刻他們在文熙太子舊居中,物是人非,了無牽挂,恐怕還是封淙自己最明白。
盡管舊居裏已經沒有家人,封淙還是懷有感情的,第二日他從房子裏找出一些太子當年留下的舊物,一一清點晾曬,其實這幢宅子裏真正留下的舊物不多,很多東西只是刻意維持當年的模樣,封淙将僅有的一些物件收好後,鎖起正房大門。
元棠在幫封淙整理的時候看到昔年文熙太子的書信,有寫給先帝和太後的,信中傾訴拳拳敬愛與想念,并記錄了他在北方的經歷和見聞,有些寫給沈靖宣父親,記述北晟調兵動向和朝局變動。
不少信中提到封淙的母親和封淙,太子流落北晟之處與封淙母親相遇并且相愛。
太子想帶封淙的母親回國,但是不久封淙的母親懷孕,太子為隐藏身份,輕易不敢提起南夏之事,又因憐惜妻子和幼兒,不忍南歸,而後,他們一家和粟安部落都卷入北晟一統北方的征戰中,陰差陽錯,随粟安部越走越北。
封淙出生那日,文熙太子給先帝太後和好友都寫了一封信,在給先帝和太後的信上,他請求父母為封淙賜名,并決定在未取名前,先将兒子喚作“阿淙”,因為吹慣了西北的急風,他很懷念家鄉淙淙流水。這些信都沒有寄出去,但太子還是一封一封的寫。
最後一封寫的是當年北晟頻繁調兵,他察覺北晟南攻之意,希望南夏早作應對,信中他對南夏朝政十分擔憂,顯然,即使身在北方,他仍然十分關心南夏,他逐條列出南夏之弊端,涉及軍武朝政,有的甚至直指主導南夏朝局的世家勢力。
聯想太子南歸後發生的種種,唏噓而嘆也不足吐出元棠胸口的悶氣。
封淙在整理這些信件時尤為認真,但也總是很沉默。
穎王派遣的仆從充斥宅院,注視他們的一舉一動,耗子啊未限制他們出行。封淙時常到奚成侯府去,或者帶元棠到集市上閑逛。
元棠沒去過襄京的市集,無從比較,曜京市集的繁華足以讓他目不暇接,這裏齊聚了南來北往的商人,有來自南夏的,漠北的,也有西域的。
集市上售賣的商品種類多得數不過來,珠寶綢緞,金銀寶石,皮毛草藥,種子瓜果。來到集市裏元棠才知道曜京齊聚了各地各部族人口,來往的既有頭戴幂籬纖柔文質的仕女,也有袒胸披發的漠北武士。
狄人喜歡金飾,發上墜金的多半是狄人,義赤人高挑,粟安人目色多為栗色或金色,還有尼砣人,羌人,施然人,當然也有夏人。
元棠和封淙參加過幾次北晟宮宴,北晟朝中差不多也是這樣的情況,狄人将當初與他們聯合的和被征服的部族首領封作侯伯,讓那些部族貴族在曜京仍為貴族,在這些人和夏人豪族中選拔官員。
漠北各族有些還保留着草原上各自為政的習性,即使居于曜京,也只與同族群聚而居,比如在封淙外祖父奚成侯的府第附近居住的就全是粟安人。而朝堂上,義赤人、狄人和粟安人多居軍職,勢力遍布在軍中,政務文官一半被夏人士族把持。
各部族屈于北晟朝廷強威之下,是否真心歸順難以從表面得知。
像先前義赤莫如崴寓州叛亂,在北晟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內耗不斷,也是北晟近年來無力南下的原因之一。
北晟穎王崇尚夏人的學問和風度,對夏人總是頗為器重,但這不代表他不重視其他部族,據封淙的外祖父說,北晟先帝在位時朝中崇夏的風氣開始盛行,當時北晟先帝占領曜京,首先就将曜京附近的北夏豪族迎入朝中,穎王掌權後延續此風,而年輕的皇帝似乎更願意親近狄人部族中的元老。
九月,曜京的天氣變得幹燥涼爽,元棠和封淙幾乎走遍曜京的每一個角落,他們在城東裏坊遇到那位從寓州帶領流民南下又被遷到曜京的龐行主,還有部分白虞居民,龐行主說,他們這六百戶人口被分成三波,一部分居住城中,一部分在城郊村落定居,還有一部分不知去向,有可能被遷往更遠的地方。
至于被那批齊州軍現在何處,龐行主也不得而知。
元棠和封淙不能出城,又被穎王派遣的人監視,一時無從尋找黑虎他們的下落,私下聯絡故義,很容易被北晟朝廷猜忌,然北晟朝廷本來就未多信任他們,私下裏,封淙拜托外祖父幫忙打探。
這天元棠又來找封淙,正好下雨,泥路濕滑,不好再出門,元棠懶得再回北晟賜給他的将軍府。
夜裏他和封淙兩人伴着昏黃的燭光和涼雨小酌,盡興後倒在榻上胡亂睡了。
半夜元棠迷迷糊糊感到身上燥熱,難耐地動了動,雨冷風涼,錦衾裏卻是溫暖的,讓人眷戀不已,元棠蜷起腿磨蹭了一下,搭在他腰間的手臂驀然收緊。
元棠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睡着時他和封淙纏在一起,說不清誰挨着誰,錦衾裏窸窸窣窣,元棠的臉貼在封淙微敞的衣襟上,一半與封淙肌膚相貼,只覺那裏溫熱非常,不知是自己臉熱了,還是封淙的體溫太高。
元棠稍稍掙脫退開,封淙輕吟一聲翻身下榻,元棠聽到他走到隔壁澡裏,片刻,他又走回來。
“起來了,去洗個澡。”封淙拍了拍元棠的肩膀。: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元棠更想鑽進錦衾裏不出來,睡着蹭上火就已經夠尴尬了,難道還要一起洗澡嗎!
錦衾蒙過頭,元棠打算裝睡糊弄過去,卻聽到封淙笑了一聲,封淙大概就撐着身子在他頭頂,那笑聲近極了,低沉悅耳,好像一根羽毛輕飄飄撓着耳根。
“起來了。”封淙又說,“你這樣……不舒服。”
元棠打定主意裝死到底,忽然身體一輕,連任帶錦衾騰到半空中,他吓了一跳,連忙掙紮,封淙沉聲說:“別鬧了。”
兩輩子加起來頭一次被人公主抱,元棠哭笑不得,捶了一把封淙的肩膀,說:“放我下來。”
封淙見他不躲了,把他放下。
折騰了一下,元棠的狀态還是很尴尬,他瞪了封淙一眼,自己跑到澡房裏,一刻鐘後,封淙澡房外敲門,“阿棠,我能進來嗎?”
“進來吧。”
封淙脫了上衣,元棠忍不住偷瞄兩眼,封淙自己挺大方,朝元棠眨眨眼,他坐到暖水池裏,一手搭着元棠肩膀,調侃道:“長大了嘛。”
元棠回他一句:“你也不小了。”
封淙又笑起來,又說:“長大就可以娶親了。”
元棠玩着水花沒回答,心想按這标準老子早就可以娶了,娃都能打醬油了。
封淙問:“家裏給你說過親事嗎?”
“沒有,”元棠說:“來不及給我說。”
封淙安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在元棠肩膀動了動,元棠福至心靈,忽然擡頭看封淙,兩人目光相觸,元棠看到封淙的面頰到脖子都是紅的,那點酒勁根本為難不了封淙,肯定不是醉的,他心砰砰跳得極快。
封淙一定是喜歡他的,他想。那種帶點酸的甜意滿漲心胸。
“我……”
“你……”
宅院的女仆走門外,隔着木門道:“阿郎,香胰拿來了,可要準備點心?”
元棠和封淙都同時一愣,封淙不自然撇開眼睛,結巴道:“不、不用。”元棠也側頭望天。
水下,封淙的手與元棠的交握在一起。
那女仆來了又走,兩人也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宅子裏到處都有仆從侍衛走來走去,似乎什麽時候都不是互訴的好時機。
元棠和封淙多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洗完澡後,兩人懷揣着這個秘密又裹到一床錦被裏,冷雨蕭瑟的秋夜裏,元棠感受不到一絲寒意。一切很忽然,但又好像自然而然,從前元棠和封淙也時常同卧,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相擁在一起,其實兩個男人擠着并不十分舒服,但他們都沒有放開。
十月,鄂吡姜拿下齊州的消息傳回曜京,北晟朝廷上下歡騰,北晟皇帝為此設宴慶祝,并讓封淙、元棠和柳言平以及其他從白虞來到曜京的官吏赴宴,羞辱之意不言而喻。
柳言平全程黑臉,座中狄人知道元棠是白虞将領之一,故意朝元棠敬酒,說:“說起來此番得勝也該給袁将軍記功,若非有袁将軍和蘇将軍這樣的功臣,大晟難以輕易奪回齊州。”
元棠雖萬萬不願意被人拿來與蘇守逵相提并論,卻也也不會被這些話激怒,他回敬那位狄人将領道:“棠在白虞只殺過義赤人,不敢居功。”
此言一出,座上義赤人的臉色也不好看了。還在曜京的義赤人與那個反叛的義赤首領莫如崴都是姓莫如的本家,他們被北晟先帝征服,納入北晟勢力之下,不得不仰狄人鼻息過日子,莫如崴反叛後,北晟皇帝大怒,清理了一批莫如氏貴族,曜京中的義赤人多受牽連,剩下的無不戰戰兢兢。
柳言平擲開酒樽,與那名義赤将領大吵了一架,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柳言平的戰鬥力卻不是一般文士可比,他先引經據典,将那狄人将領罵了一遍,又指桑罵槐連北晟皇帝一起罵進去,說他耀武揚威,為君不仁等等等等。元棠都替他捏了把冷汗,生怕北晟皇帝一不高興将他拖下去砍了。
其實北晟皇帝的确想這麽做,卻被封淙攔下來,封淙借口柳言平酒醉,讓元棠和另一個白虞官吏趕緊扶柳言平離席。
北晟皇帝被人掃興,極其不悅,眯着眼睛審視封淙,問道:“齊郡侯,齊州重歸我大晟疆土,你高還是不高興?”
宴中衆人都以看好戲的眼神注視封淙,元棠才為柳言平捏了把汗,這會兒背後都涼了,他握緊了金銀錯銅酒樽,被細密凹凸的花紋印刺掌心。
封淙離席,朝北晟皇帝躬身,說:“臣無法與陛下同此情。”
北晟皇帝冷冷勾起嘴角,說:“那就是不高興了,你在南庭無封無爵,我大晟封你侯爵,賜你金銀,你心中難道不該感念我大晟恩德,難道還惦記着南夏?”
封淙依舊躬身,肅穆道:“臣多謝陛下賞賜,臣在此時無法與陛下感同此情,并不因為臣來自何處,而是因為早在鄂吡姜将軍奪得白虞時,臣就料到早晚有今日。”
一頓飯吃得心驚肉跳,直到宴會結束,狄人貴族對他們一幫南夏“降臣”仍輕蔑視之。
沒過幾日,在城外巡查回來的穎王又宴請他們這批南夏“降臣”,穎王的态度親和多,請來許多夏人大族和北晟名士作陪,似乎想為前幾天皇帝的輕辱怠慢彌補。
柳言平還是在宴上大罵了一頓,宴會開始沒多久,就醉倒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