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何去
宴會散後,封淙、元棠和柳言平同車離去。柳言平醉得不深,離開穎王府時已經清醒。他只是對穎王和宴會不滿,也想借酒醉掩護,與封淙說幾句話。
柳言平盯了一眼車外的随從,壓低聲音道:“北晟皇帝非容忍之人,曜京非久留之地,殿下可曾想過長遠之計?”
柳言平對南夏感情極深,受脅而來,南歸之心急切,他雖然知道封淙在南夏地位尴尬,卻不明其中隐秘,認為封淙作為南夏宗室,應當也和他一樣希望盡快南歸,所以來找封淙商議。
封淙卻難以回應柳言平的尊奉,反問道:“柳長史已經有籌算了?如果柳長史有需要,我可盡我所能助長史一臂之力。”
柳言平皺眉道:“殿下難道不想……恕我直言,殿下的外祖雖為粟安人,狄人卻未将殿下當做同族,北晟與南夏敵對,萬一哪日開戰,恐怕會危及殿下。”
興許看出封淙對南夏的疏離,柳言平頓了頓,轉而問元棠:“袁參軍以為呢?”
封淙難存于南夏,也不融與北晟,元棠最擔憂的就是這個。
元棠也覺得北晟對封淙來說不太安全,不管封淙自己怎麽想,在北晟人眼裏,他是南夏宗室,身上流着南夏血脈,是北晟從白虞帶回的南夏俘虜,封侯封爵都不過是表象,只有他外祖能成為他一點依仗,想像平常人一樣過日子幾乎不可能。
但讓元棠勸他回南夏,元棠做不到,特別在知道文熙太子和封淙母親的種種遭遇後,現在王太後過世,封淙在南夏也無法安全保身。
元棠只能說:“殿下自有考量,長史的家小都在曜京,此事需慎重。”
他的回答讓柳言平不滿,封淙與元棠相視,千言萬語都在不言中。
馬車緩緩停下來,被另一輛抛錨的馬車擋住去路,那輛馬車上下來一老一少,也是剛從穎王府會宴出來的,元棠依稀記得穎王介紹,喚哪位年長者淩先生。
柳言平見識比元棠長多,看到老者,忙下車見禮。這位淩先生名叫淩穆楓,是北晟有名的儒士,旁邊那個年輕人是他的學生,名叫黃辛。淩穆楓早年聞名于北晟南夏,北晟先帝占據曜京後将他請入曜京太學講學,他胡子頭發全白了,胡須長長垂至胸前,面頰卻飽滿圓潤,雙目清明,氣色紅潤,頗有鶴發童顏之态。
這位淩先生也是北方大族出身,家逢戰亂,早年游歷各地,名聲斐然,論名望資輩都在柳言平之上,柳言平入曜京後對誰都不假辭色,甚至在宴會等公開場合恣意妄為,對這位淩先生卻不敢不敬,他不僅向淩穆楓見禮,用眼神示意封淙,請淩穆楓同車而行。
淩穆楓一把年紀,既然遇見,幫一幫也是應該的。車裏空間有限,擠不下這麽多人,後來變成元棠和淩穆楓的弟子黃辛在外随車而行,封淙、柳言平和淩穆楓坐在車中。
本來封淙也想下車走的,但他的身份擺在那,若他下車,柳言平也不安于車上,而淩穆楓又有意邀他同坐,所以封淙留在車上。
淩穆楓一手捶捶自己的腿,說:“多謝郡侯相助,不然我這老胳膊老腿恐怕捱不到家裏。”
封淙道:“車馬一程而已,先生無需謝。”
柳言平說:“先生也從穎王府出來,怎不見穎王派人送先生?”
淩穆楓靠車壁伸腿,笑道:“我不讓他送,他的人總是毛手毛腳的,沒得惹人心煩。”
柳言平對這個評價大為贊同,作為四周被穎王眼線環視的人,元棠也深以為然,跟在車外偷笑。
淩穆楓年紀雖長,未持老而重,似乎還挺健談,車外北風一刮,他便緊了緊衣襟,說:“總覺風一年烈似一年,摧皮折骨,人老了受不住這寒氣。”
封淙将自己的披風讓給淩穆楓,淩穆楓不客氣地穿上,淡淡地說:“多些殿下。”
柳言平心中一動,道:“曜京西風急冷,若是在南方,此時應當風緩水澄。”
淩穆楓道:“言平之思還在南方?”
這話意義倒明了,柳言平确實一刻不忘南夏,也時時刻刻想回南夏,只是他們與淩穆楓也才見過幾面而已,身處敵國,與不熟悉的人讨論思鄉之情似乎不太合适。
不過柳言平從來不避諱顯露自己對南夏的忠誠與感情,連在北晟皇帝面前都敢叫罵出聲,此時若避而不談倒像有貓膩似的。
柳言平慨然道:“我心所向也。”
淩穆楓笑了笑,說:“我聽說穎王對言平很是看重,穎王向來器重夏人,他能給你的官位一定比在夏國更顯赫,又何必如此固執。”
此言輕忽了柳言平對南夏的忠心,如果對面坐的不是淩穆楓而是別的什麽人,柳言平恐怕又要罵回去,面對名望德重的淩穆楓,柳言平也只能沉着臉道:“先生所言某不能同,我之君在夏,國在夏,能讓我展志效力的也只有大夏,夏國養我育我,焉能因利祿移志。”
淩穆楓撫着胡子哈哈一笑,說:“看來你的意向只在夏土。”
柳言平正色道:“當然。”
淩穆楓說:“可是曜京也曾為夏之故都,城外皇陵還葬着封氏祖先……柳氏,澤蕙柳,澤蕙在齊州南沐州北,你不是南下之族,難怪只認南土。”
車中一陣安靜,料想柳言平此刻臉色定然不好看,其實淩穆楓說的沒錯,莫說原生于南方的大族,南遷諸族包括整個南夏皇室都不見得對北地還存有多少惦念。
朝中總說要收複北地,但也只是說說,南方風月溫柔,宜居宜衍,物産富饒,在南方一樣可以建立王朝宮殿,平安生活,又何必惦念戰亂不休的北地。即使朝廷有北返之心,往往掣肘頗多,朝內各派争奪不斷,難以統一,如今王太後去了,也不知南夏朝中如何。
淩穆楓的住處在城北,門宅樸素簡單,黃辛扶淩穆楓下車,淩穆楓對封淙道:“我曾聽過文熙太子之名,無緣得見,如今見了郡侯一回……”他凝眉,“子不類父也。”
因文熙太子對封淙好奇的人有許多,淩穆楓這樣評價還是頭一次見。
封淙點點頭,朝他一揖,他似乎意興闌珊,說罷也不再多言,自與弟子進家去。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其實有些失禮,但是淩穆楓年長,大家萍水相逢,無人能強求他。
十一月,北晟皇帝親率王宮貴族圍獵,地點在曜京西九鹿江岸,封淙與元棠也奉命參軍。元棠還是頭一次參與這種打獵活動,對自己的技術很沒底,北晟皇帝讓封淙他們與北晟王公一同比試,元棠很擔心自己給封淙拖後腿,封淙卻說:“沒事,難道真要和誰争高下不成?”
元棠轉念一想也對,他們屬于漂泊之身,真和一幫北晟王公争高低有點太不合适,不過因北晟在齊州得勝,近日北晟朝中氣勢大振,那日北晟皇帝在宴會上奚落,惹得一幫狄人貴族對封淙他們十分輕視,北晟皇帝才下令比試,便有一些狄人貴族子弟出言挑釁,穎王瞧見出面制止。
比賽正式開始,元棠心裏也有些窩火,紮入林中努力四處搜尋,傍晚前,行獵的人将獵物堆積到一片空地上清點。
即使心裏憋屈元棠也不得不承認,漠北各族打獵的本事的确了得,像元棠這樣勤加練習從不偷懶,并且還能上陣打仗的人,在弓馬上也比不過很多在曜京長大從未上過戰場的狄人貴族。他也只能安慰自己,打獵和打仗不是同一回事。
撥得頭籌的是一名狄人宗室,他的獵物堆起來比封淙元棠他們那堆高一倍,恰好那名魁首白天挑釁過他們,此時趾高氣昂,就差用下巴看人了。
負責清點元棠他們獵物的內侍忽然“咦”了一聲,讓人拿火把湊近。
元棠順着那內侍的動作看了一會兒,便明白他奇怪什麽,
這一堆獵物中有大小不一,山雞野雉麋鹿獐子,皇帝要狩獵,北晟官員也專門在林子中放了一些,品種不是問題。內侍将他們打到的獵物分為兩類,一類數支箭羽橫叉,無論大小死狀凄慘,這些那要麽是元棠打的,要麽是随從打的,另一類獵物身上只有一處或兩處傷口,箭入精準,直切要害,除了傷處溢出血色,其他地方皮毛完整,可稱得上整齊漂亮。用這個詞形容獵物好像不太妥當,但是和元棠打的那些血肉橫飛相比,旁邊的一堆的确可以這麽誇一誇。
不用問就知道,那些一箭直中要害的獵物都是封淙打的,元棠剛才有氣性,沖入林中就只想着多獵一些,不太注意封淙怎麽放箭,他們獵物的數量雖不及別人,但封淙這打獵的手法是沒的說的。
內侍以此為奇,小跑上去禀報北晟皇帝和穎王,皇帝和穎王聽了下臺觀看,穎王稱贊了封淙幾句,北晟皇帝冷眼望着封淙,目光中再無輕視戲谑,讓元棠有些心驚。
行獵的時候封淙和元棠住在粟安人的營地裏,粟安貴族也參加打獵,回營地後,封淙與其他粟安人一樣将獵物分了,夜裏大家圍着篝火烤肉喝酒,随行舞姬歌舞助興,好不歡快。
封淙分了獵物,被許多個粟安青年圍了一群,勾肩搭背地敬酒,連帶元棠也得到款待。
吃到一半,粟安人開始拼酒,封淙撸起袖子與粟安漢子比拼,而後也知誰贏了,封淙醉卧在元棠身上。
從他們進入曜京到現在,對他們最友善就屬粟安人,許多粟安人應當是知道封淙的身世的,有些還是他兒時的玩伴,因此都願意接納封淙。封淙換上窄袖袍子,戴上貂皮帽,往那一坐,便和其他粟安人也沒太大區別。
元棠與封淙到人圈外散酒,封淙喝得臉雙頰生暈,一手摟過元棠的腰,把元棠帶到一堆幹草上,躺了片刻,木魯呼派人叫封淙到帳中去一會兒。
穎王來了,正與木魯呼在帳中喝酒。
穎王看到封淙一身粟安人裝束,頗為驚奇,轉頭與木魯呼說了封淙打獵的事,大贊封淙有木魯呼年輕時的英姿。粟安人的馬術和弓箭在各部族中屬于優秀拔萃的,然而漠北各族南下以後,為了與步兵對抗,不被步兵近身傷馬,漸漸用重甲武裝戰馬,改用長槊為武器,騎兵中堅也都是重具鐵騎。
馬上弓箭之術只是傳統而已,不過即使只是傳統,弓馬娴熟一樣值得誇耀。
木魯呼聽着高興,笑呵呵的給穎王倒酒。
穎王說:“齊郡侯有如此身手,我亦佩服,我想薦郡侯入軍中,奚成侯以為如何?”
封淙的舅舅彌阿衡是北晟右護軍,帶領一支幾乎全由粟安人組成的軍隊,這支軍隊力量不是北晟最強的,但也是戰力較為突出的一支。
北晟先帝将粟安一族遷到曜京,這支軍隊也跟随到曜京附近,他們的家眷與許多粟安族人一樣聚集在奚成侯府附近。
元棠到曜京幾個月,也聽說許多關于穎王和皇帝的事,穎王受北晟先帝托孤,是北晟的攝政王,這些年北晟皇帝年紀漸長,羽翼漸豐,族中不少人對穎王執政不滿,逐漸與北晟皇帝聯合。一年前,狄人宗室和長老逼穎王還政于皇帝,穎王自然不想還,但皇帝名正言順,又有狄人內部支持,穎王不得不讓皇帝親政,而自己退而輔政。
為了不再失去自己的權力,他也開始聯合族中支持自己的勢力——弧思翰的父親鄂吡姜就是其中一支——又籠絡曜京其他部族。
木魯呼所率的粟安人算是狄人的老盟友了,數量不及後來那被納入北晟的其他部族,但也是曜京中重要的一支力量,北晟先帝去世,木魯呼對任何一方不偏不倚,穎王想争取粟安人的支持。
這才有鄂吡姜讓弧思翰帶封淙回曜京。穎王想借封淙拉近與粟安人的關系,可是将封淙放入北晟軍的提議實在大膽,誠然,像義赤人羌人等原來與北晟敵對的部族被征服後,也被納入北晟軍隊中,但南夏還沒滅,讓封淙入北晟軍,有朝一日兩國打起來,難道要他揮戈向南?
封淙就算對南夏感情淡薄,與南夏皇帝有仇,也不會做這樣事。
木魯呼笑眯眯看着封淙,意思是他不幫封淙作決定,讓封淙自己拿主意。
封淙道:“多謝大王美意,我無此才能,也沒有這樣的志向,擔不起大王厚愛。”
“齊郡侯太謙虛了,弓矢之術,北晟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人與你比肩。”
封淙說:“雕蟲小技,不足挂齒。”
穎王晃了晃手中的奶酒,注視着封淙說:“你有如此之能,何必自珍自藏,少兒不言志短,以你的出身與本事,果真願意閑散度日居于人下?”
封淙跪坐在火光下,眼中倒映火光,面色無波,似不為所動。
穎王撐着身下軟墊向前探,說:“你分明未将南夏當成母國,又為何拘泥于血緣,再者你身上也有一半粟安人血脈,若論親疏,北晟與你至少也有一半親緣。這天下終有一日重歸一統,到時并無南北之分,能親自披堅執銳掃盡六合,豈不壯哉?”他用手中酒杯碰了碰封淙手中的。
穎王敬酒,封淙自然不能推脫,他仰頭一飲而盡,說:“穎王錯愛,不敢當。”
穎王有些失望,與木魯呼敘了幾句話告辭離去,他走後,木魯呼拿起煙杆在案上敲了敲,說:“穎王一心想學他的兄長,重振北晟,向南邊用兵,可是才幹氣魄卻比不上先帝。”
封淙說:“您不想幫他?”
木魯呼搖搖頭說:“粟安人不如他們狄人義赤人多,想要的也不多。我打算這一陣就請旨回漠北去,戴上你舅舅和其他族人。”
封淙和元棠對木魯呼的決定有些吃驚。
木魯呼不打算讓粟安陷入北晟皇帝與穎王的紛争,寧願将粟安人全都撤出曜京。元棠曜京幾個月,也能感覺到北晟皇帝與穎王箭弩拔張的氣氛,但僅僅是這樣,木魯呼就要帶族人離開?他對北晟朝局了解不多,不敢妄下定論。
木魯呼絮絮地說:“朝廷早在北方邊境築城,需要人口充實,曜京很快就要變天咯。”
這句話中隐隐含着某些危險,北晟朝局并沒有看上去那麽風平浪靜,從前北晟皇帝将各部族結合在一起,使北晟看起來像個龐然大物,各部族的矛盾和分裂并沒有消失,他們屈服于北晟先帝的強壓之下,北晟先帝過世,穎王勉力維持,而先帝的威壓已經逐漸不在了。
所以像木魯呼這樣一族首領,在想抽身時,才會有帶全族離開的想法,其他各部族亦各懷心思。
木魯呼慈愛地看着封淙,說:“孩子,你待在曜京不安全,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回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