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軍

淩穆楓拄着拐杖站起來,對元棠說:“參軍覺得是何人進山?”

元棠仔細想了想,說:“霧山毗鄰紛州艾城,進入霧山的只能是艾城附近的人。”說着他也有疑惑,這大半個月他們與外界消息不通,不知北晟戰況如何,難道戰火真的已經燒到紛州,那麽,離紛州最近的南夏沐州和輝州是不是也受波及。

本來以為回到沐州情況會好些,也不知霁飏現在是什麽光景。

淩穆楓捋着長長的胡須,露出一抹笑容,數日奔波,這位老先生倒不顯困頓,精氣神足,連一把胡子和打理得油光水滑,小心用草莖系起,仿佛這連日來不是跋山涉水,只是信步遠游,他這份心胸氣度和身子骨,不僅是元棠,連柳言平等人都是極其服氣的。

姜果然是老的辣!

淩穆楓仿佛看透了元棠的疑慮,說:“若是紛州有亂,咱們進山這些日子,怎不見從紛州方向往霧山逃難的人,不過,紛州西北是北晟國土,東有霧山,南與沐州相接,不可能完全不受北晟之亂波及,然而好在東有霧山為障,西北至東北還有幾座城可守。

淩穆楓又問:“若參軍是鎮守艾城的将領,此時會怎麽做?”

元棠眉毛一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淩穆楓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開竅了,不再多說。

如果元棠是鎮守艾城的将領,或者自己是紛州刺史,眼見北晟亂起,肯定會加強北方諸城防備,霧山與艾城相近,深山老林,人跡可以藏匿其中,艾城守軍近期定然不會放過霧山這麽大一個漏洞。

此時大舉進入霧山的,只能是紛州官軍——難怪藿娘着急要離開,他們在霧山為匪,與官軍打過交道,官匪有別,匪寇見了官軍,沒有不躲的道理。

藿娘被淩穆楓說破,小聲罵淩穆楓多管閑事,又對元棠說:“這位袁……郎君,既然紛州兵都進山了,我們寨子也沒法為難你們,劫不住你們是我們沒本事,大家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你放了我,霧子寨從此欠你一個恩情。”

元棠皺着眉有些出神,遇到紛州官軍對藿娘來說不是好事,對從曜京南逃的元棠和柳言平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紛州太守雖然幾經易幟,今時今日,名義上還是北晟國土,元棠他們逃了這麽長時間,還沒逃出北晟地界。

元棠也來不及理會藿娘,先找柳言平等人将淩穆楓的猜測說了。

龐常義作為同行百姓的代表,又曾經帶人南下,隊伍中婦孺老幼都信服他。他們決定入山道由紛州回南下時,柳言平就與龐常義商量過對策。

若是紛州已亂,隊伍自然還要繼續朝前走,直到南夏沐州,若是他們走出山道時紛州仍然安定,那麽這一大群人是不可能就這樣橫穿紛州的。

紛州官府不會任由流民在境內流竄,到時必須與紛州當地官府打交道。元棠和柳言平、袁德都算南夏官員,特別是柳言平和袁德,一個素有才名,一個曾為猛将,不便與紛州官府打交道,到時仍由龐常義作為行主出面,與紛州人接觸,元棠三人則假扮成普通百姓。

待躲過紛州官府注意,他們再想辦法蒙混往南走。

紛州官軍就在不遠處,元棠三人也不用換裝束,直接混入隊伍中,同行的百姓都是與他們共患難的人,倒不敢說今後一定會幫他們隐瞞,念着情義,一時半會兒不會主動告發。

才将這事合計一番,紛州官軍派入山中的偵查小隊就發現了他們這群流民。

不一會兒,艾城一位校尉帶了手下十幾名士兵過來。

龐常義作為行主與那校尉見面,校尉問了龐常義許多問題,一行有多少人,哪日從哪裏出發之類,還問他隊伍中都是些什麽人,有沒有身份特殊的。

龐常義一一答了。

校尉讓人清點人數,問龐常義道:“你們如何知道霧山有山道可走?”

龐常義說:“早年聽來往的行商說過,其實我們也不知道,經過霧山北的時候,見許多人逃到山中避難,這才知道霧山還有山道可走。”

校尉點點頭,又問:“你們在霧山中,可遇到山匪強盜?”

龐常義一拍大腿道:“怎麽沒有!那些人可兇了,要不是我們人多,早被他們劫了去。這回遇到軍爺,咱們也能放心啦。”

他又奉承了幾句,校尉面上逐漸帶出微笑,龐常義道:“我等為求安身保命而來,不知将來怎麽安置,還讨您的示下。”

士兵清點了人數報告校尉,校尉略點頭,對龐常義說:“我做不了主,這就帶你們去見使君,一切還憑使君吩咐。”

龐常義驚訝道:“使君也進山了?”他暗暗朝元棠和柳言平這邊看,柳言平朝他點點頭,龐常義便笑着對校尉道:“有勞有勞。”

隊伍行動起來,修整的百姓紛紛拿起行李、推着車聚攏,那些被袁德訓練過的青壯年按平常的慣例,自覺将婦孺圍在中間,校尉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對龐常義道:“呵,有兩下子,我瞧行主團中這些人倒有點像行伍之士,難怪山匪劫不住你們。”

龐常義額上冒虛汗,下意識往元棠所在之處瞄了一眼,對校尉道:“您過獎了。”

校尉目光一凝,略笑了笑,令衆人出發。

元棠、袁德和柳言平随在隊伍中,走了一程,柳言平才悄悄挪到元棠近旁,袁德則與藿娘走在一處,用包袱掩着藿娘被綁縛的雙手,假扮成夫妻。

匆匆謀劃,錯過了放藿娘離開的時機,這時再人更引得紛州官軍注意,元棠只能讓袁德暫時拘着她。藿娘有怒不敢言。

淩穆楓依然在弟子黃天莘的攙扶下昂首闊步。元棠不着痕跡地湊過去,說:“您老人家跟着咱們吃了一路苦,聽校尉說是艾城太守親自帶人入山,待會兒您向他亮明身份,那位使君肯定得拿轎子擡您進城。”

淩穆楓斜了元棠一眼,說:“誰稀罕他的轎子,他願意擡我也不願意坐。”一副很是看不起艾城太守的樣子,連帶元棠也看不起。

元棠摸了摸臉蛋,有點拿不準他的意思。

淩穆楓卻說:“袁參軍覺得,把這些百姓送到艾城就算功德圓滿?”

元棠壓低了頭上的草帽,他有些猜到淩穆楓的意思,也能感覺到同行一些百姓的期望,像龐常義,他一開始就極其希望能到南夏生活,但是天不遂人願。

元棠說:“紛州官軍在前,不可能平白讓我們這樣過去。紛州官府會安置好大家,若我執意帶他們向南,豈不是要與官軍為敵?無異于以卵擊石。”

面對淩穆楓的眼神,元棠再次壓低帽檐。淩穆楓則長嘆一聲,說:“你說得不錯,目前來看,交給紛州官府最為妥帖。”

說完他就不在說話,元棠隐隐從他的語氣中察覺到失望與無奈。元棠一瞬忽然明白了淩穆楓的意思,這位老人家生于戰亂,幾度颠沛,臨到白發滿鬓時,世間依然不見太平,像他這樣經過許多風雨又有學識的人,一定感懷頗多,心中自有天下之念。

可惜元棠能看懂他的感念,卻不是能與淩穆楓一樣心懷天下的人。

若是可能,就算只念龐常義與他們一路的情義,元棠也希望帶他們回沐州老家,袁家在沐州有根基,安置幾百流民根本不是大問題,但是要從紛州帶這麽些人回到沐州,就會引起紛州府注意,吃力不說,到時候可能還害了這些人。

元棠發現自己終究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成為袁家家主,學習兵法,入伍作戰,流落他鄉,血裏拼殺,有不得不抗的責任,也是身在其位不得不謀其事的處境。

但終究他不是什麽有志向的能人。何況現在,他更記挂的是遠方不能相見的那個人。

與封淙分開這段日子,元棠以為自己很冷靜,能安撫自己的情緒,并且懷抱未來相見的期望一步步計劃回程,籌劃回到沐州如何起複,立功,光耀袁氏,早一日完成袁将軍囑托。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內心有多焦躁。這種焦躁讓他很迫切地想要完成許多未竟之事,讓他從內心深處,幾乎生出一些冷漠自私的情緒,想不管不顧,連沐州也不回,直接轉頭向北。

紛州軍在前開道,經過一個山谷,前面就是紛州軍駐紮的軍營。

袁德遠遠觀望,對元棠說:“阿郎,粗算下來,營中至少有兩千人之衆。”

元棠心驚,艾城守軍恐怕也就幾千人,此時派兩千人入山,到底想幹什麽?藿娘也伸長脖子朝軍營的方向眺望,一蹦一蹦冒出人群,袁德用力拽他。

元棠心中一動,問:“藿娘子知道紛州軍為何大舉進山?”

藿娘完全不信任元棠,冷淡瞥了他一眼,不願作答。

龐常義被請入營中,其他人循序走到軍營北側,那校尉的意思,是讓他們在軍營外安置。

一刻鐘後,龐常義軍營中出來,與他一同出來的是個皮膚黝黑的高大男子,元棠聽校尉稱他為使君,龐常義臉色非常不好,有些驚慌,忍不住朝元棠和柳言平的方向看。

那皮膚黝黑的漢子就是艾城太守,他小聲交代校尉幾句,校尉對人群大聲道:“年十二以上男子,十五以上女子到都站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再也不在有話說立FLAG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