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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寇

紛州官兵将男丁和體健的婦人統統趕人群,龐常義噗通一下跪在艾城太守腳邊,道:“使君,我們都是普通百姓,求使君饒命。”

校尉道:“龐行主快起來吧,使君進山剿匪,只想借一借行主的人力,待山中匪寇清除,自然會讓你們到紛州安居。”

艾城太守眉毛動了動,便有左右上來拉起龐常義,将他也趕入選出的男丁中。

紛州官軍,竟是要強征他們這些流民為兵。

藿娘聽說紛州軍要進山剿匪,目光一凝,未等她動作,袁德先牢牢鉗住她手腕,藿娘使勁掙脫不得,被紛州士兵看見,用長矛驅趕二人。

袁德小聲警告藿娘:“想活命就老實點。”

藿娘掙紮不開,被袁德拖着退到一邊。

同行百姓乍聞艾城太守要他們剿匪,無不驚恐,但迫于紛州官兵兇惡,只能被趕到營地外。

柳言平好容易擠到元棠身邊,小聲問:“參軍,該如何……”

話未說兩句,被紛州士兵呼喝打斷。将男男女女挑出來後,紛州士兵把幾捆木棍丢到人群中,這木棍就是分給他們的武器,也不管數量,誰搶到就是誰到。

紛州軍列隊出營,在後驅趕,讓那流民男女走在隊伍最前。

戰時征發平民為士是最常見的,當初鎮守白虞時,元棠也曾遇到義赤人驅趕平民陷陣。此時即使方才吓懵的人,也知道紛州軍要将他們作為軍前肉盾。一時號呼仇怨飄滿整個山道,卻抵不過紛州軍森森鐵甲和淩厲鋒韌。

紛州軍似乎已經探得匪寨的位置,将他們朝西面的山谷驅趕,路越走越窄,兩邊高壁懸垂,走在最前的百姓再不肯向前。

這些流民百姓都知道,霧山的山匪擅長躲在山中偷襲,尤其是地形較為狹長的山谷,經過霧山山道時,元棠和柳言平都盡量避免走這樣的地方。

紛州官軍卻不管其他,揮着鞭子,硬是将幾百人趕入山谷中。

果不其然,兩壁磊石滾落,元棠與袁德、柳言平此時也顧不得後面的紛州士兵,大聲呼喊,帶衆人朝兩旁躲避,隐藏在谷中的山匪趁放箭,紛州官軍舉盾抵擋,走在最前面的百姓卻沒有盾牌。

埋伏的山匪數量有限,終究不敵紛州冠軍,很快被紛州冠軍的□□射死。

經過一段狹長的山谷,匪寨赫然在眼前。

霧山山匪橫行多年,靠打劫經過霧山附近的商旅為生,也吸引了不少流民,連年聚集,人數達數千人之衆。

山寨中不僅有匪徒,也有他們的家眷。

山寨外修築壁壘,設哨臺,俨然如一座小城。

寨門緊閉,紛州官兵到山寨前不再行動,而是列隊以待,在後方紮帳。

夜裏,匪寨外牆上巡邏嚴密,火光不熄,顯然嚴陣以待。紛州官軍沉靜入水,仿佛匍匐着等待進攻的猛獸,艾城太守的軍帳燈火徹夜通明。

作為前驅的流民在山谷裏死傷過半。

龐常義中了一箭,軍醫簡單為其上藥包紮,也只是暫時止血而已。

流民擠在一個大圓棚下,除了頭頂的草棚無遮無擋。元棠和柳言平摸龐常義旁邊。

“參軍,長史……”龐常義因失血面色發白,疼痛得眉頭緊皺,臉上更顯愁苦,“我怕是撐不過這回了。”

“龐兄切莫灰心!”柳言平握住他的手,一路行來,大家都有相互扶持的情義,這時身份地位都是雲煙,“我看過你的傷,不在要害處,只要好好休養,會好的。”

龐常義疼得抽氣,苦笑說:“還會好麽?”

柳言平眸色晦暗,生拗了幾句話安慰龐常義,聽上去都無味得很。

他們都知道,紛州軍要攻打山寨,恐怕還會拿他們這些人作前鋒,才不過半日,同行的幾百人就去了一半,明日攻寨,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又還剩多少。

亂世生存不易,避過一輪戰禍,逃不過第二次第三次。

龐常義精神頹喪,柳言平也只得囑咐他好好休息。元棠心裏也不是滋味。柳言平拍了怕元棠的肩膀,說:“袁參軍,這樣下去,我等恐怕難以活着回到南夏。”

四周紛州軍往來巡邏,兩人說話都壓着聲音。

元棠看了柳言平一眼,柳言平說:“不瞞參軍,在下不欲就此等死,也不想百姓就此赴死。”

“要逃麽?”元棠也不想這樣等死,但是紛州軍圍剿山匪,數量多,準備足,他們只是一群流民,無法與正規軍抗衡。

況且逃又能逃到哪裏去,紛州軍已經入山剿匪,自然不會再容另一股流民藏在山中,況且同行老幼者還留在山谷外的軍營。

柳言平定定看着元棠,元棠目光閃了閃,下意識低下頭,柳言平扶着元棠肩膀,說:“參軍,不謀他法,我們……這些人怕都無法活着離開霧山。”

元棠還有些愣神,然而柳言平的目光望向前方山寨,又回到元棠身上,其他人都默默将目光投向元棠,連一直閉眼的龐常義也睜開眼睛。

元棠一愣,想也不想搖頭說:“你們別看我。”

柳言平一把拽住元棠的手臂,懇切道:“袁棠兄弟,現在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元棠使勁抽回手,他知道柳言平的意思,不能等死,就只能反抗,而反抗也不能奔着送死去,要求活路。

“你不回南夏了嗎,難道就要陷在這山溝溝裏。”元棠說。

柳言平此時有些悲從中來,說:“倘若紛州官軍明日就攻寨,我等不過是被驅遣于牆下的墊腳石而已,又何來回南夏一說。”

“你瘋了。”元棠頭一次覺得事情有些超出預料,其實所有的一切早就脫離掌控,他說:“我們這些人哪能敵得過紛州官軍,他們人數多,有武器和甲衣,又不是帶兵與他們幹仗,弄不好所有人都會死在霧山。”

柳言平道:“難道坐等明日,我們就能活着回南夏麽?”

龐常義也虛弱道:“左右都是一死,我等願意追随參軍和長史。”那些曾經同行的男女也都殷切望着元棠和柳言平。

元棠腦子裏亂成一團,柳言平卻不給他更多時間猶豫,說:“光靠我們這些人自然無法與紛州官兵抗衡,那藿娘子還在,我們可以靠她與山匪聯絡,裏應外合,這山中的情形,沒人比山匪更熟悉,只要擺脫這些官兵,咱們就能回營地救出其他人……”

元棠睜大眼睛看柳言平,只聽他越說越快,看他面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決然,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青筋凸起。

也不知他是不是一早就有這樣的打算,連和山匪聯絡都想好了。柳言平并不是愛铤而走險的人,他雖然性格耿直了些,有時候又迂腐,做派卻十足的大家風格,端正和順。然而事到如今,連柳言平都不得不冒險求活。

元棠也不得不醒悟——此時此刻正是危及存亡的關頭,除了冒險,還有哪條路可走?

他環視一周,迎着柳言平激動得發紅的雙眼,慢慢将目光專向仍然被袁德拘着的藿娘,藿娘聽到柳言平說的話,露出一抹冷笑。

元棠腦海中也逐漸變得清晰,他眯了眯眼,朝藿娘靠近。

“呵,怎麽,現在想到姑奶奶,我告訴你,這些紛州兵根本沒把你們當活人看,想投靠我們寨子,先給姑奶奶磕三個響頭。”

袁德用了擰住藿娘的手腕,藿娘疼得表情扭曲,仍然冷冷望着元棠。

一隊巡邏的士兵經過,衆人都垂下頭,待士兵走遠,元棠才對藿娘說:“你的兄弟現在被困在寨子裏,難道你就不想替他們解圍?”

藿娘臉色一變,卻罵道:“放你娘的狗屁,霧山是我們的地盤,就憑這些人還想困住我們。”

元棠頭腦變得越來越冷靜,他說:“是嗎,既然這麽有把握,為何不見山寨中人出來迎擊,方才在峽谷裏也只敢放幾枚冷箭而已。山道裏無法排布軍陣,你們熟悉山裏的地形,占盡地利之便,寨中又有存糧,為何不應戰?”

藿娘欲反駁,元棠又說:“雖然我不知道紛州為何這時進山剿匪,但是我知道,北晟現在不太平,紛州也分不出多少兵力,如果艾城官軍此番不能順利剿匪,未必會與你們耗在山裏。你們何不趁現在挫一挫官軍的風頭。”

那邊柳言平聽到元棠這麽說,眼睛一亮。

藿娘張了張嘴,眼珠子轉了幾圈,反而懷疑地看着元棠,問:“你是什麽人,我看你、你們不像一般流民。”

元棠暗自佩服藿娘的敏銳,這姑娘看起來不比一般姑娘細心,其實靈敏得很,他說:“是什麽人都被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敵人。”

藿娘仍看着元棠,有懷疑和猜測,半晌慢慢點頭。

當天夜裏,霧子山寨內外靜悄悄一片,紛州軍大多只原地修整,等待第二日攻強拔寨,即将破曉,正是人精神最倦怠的時候,紛州軍中號角響起,震徹山谷。紛州軍驅遣流民為前鋒攻打山寨,隊形還未成形,最前端的流民中忽然響起一陣呼哨,山寨大門應聲而開,流民一面回頭向紛州軍投擲石塊,一面沖入寨中,無法進入山寨的都散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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