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血霧
紛州軍強攻了大半個時辰,霧子寨寨門告破,寨中人只退守入山寨的建築中,借助房屋與紛州軍相持。
暮色冥冥,這一日山谷不聞鳥啼蟲鳴,只有殺聲震天,到傍晚鳥兒都驚得不敢歸巢,獸禽絕跡。
寨匪以山寨中的房屋為掩護,依次退到寨中大堂,屋舍,後廚,湧入的紛州軍很快占領整個山寨。
天色越來越暗,洛大和元棠躲在一間矮房後牆下,繞過後牆就是山寨外樹林,外面草木密布,日落之後如深濃墨汁團成的黑影盤踞山間。
盡管不甘心,到了這一步,洛大也只能帶着剩下的人趁夜逃走,紛州軍似乎已經察覺寨中人的意圖,逐漸分兵到山寨外,呼喝着要拿洛大的人頭。
平日裏劫道奪財殺人見血的山匪,此時也被呼聲震得臉色發白,元棠從矮牆邊觀察了一陣,轉頭對洛大說:“差不多了,剩下的人交給柳……兄,你随我出去。”
洛大大喘一口氣,拳頭緊握,橫下心與元棠躍出矮牆。
兩人帶了十幾名勇武寨匪,殺退外面的紛州士兵,迅速蹿入林中,箭雨如期而至,但林中枝幹交錯,抵擋了大部分飛箭。
紛州士兵大呼道:“寨主跑了!”
“快追!”
元棠和洛大拼命地跑,到達山谷朝山寨一方的入口,留守的幾十名紛州士兵發現他們。士兵朝火光處射箭,另有一些人直接進入林中。
洛大看到谷口有人,說:“往那邊,還有……”
元棠估摸着守入口的士兵人數,大聲道:“突圍!”
洛大:……
元棠率先沖出去,将火把向上抛開,腳下提力躍起,長臂抓住橫斜的樹幹,蕩到兩個紛州士兵前,揮刀辟下。
洛大還來不及出聲阻止,張了張嘴,其他人已經跟随元棠而去,他也只能跟上。
他們占了地利之便,殺開一個缺口,迅速奔入山谷中,谷口的士兵不得不追,随後而來的紛州士兵也湧入山谷中。
霧子寨被攻破,寨主窮途末路,人人都想拿下洛大的人頭得到首功,雜亂的步伐和呼喝聲充斥着夜間的山谷。
山谷裏雖比外面狹窄,谷中草木枝蔓茂盛,入夜後人躲入谷中,一樣蹤跡難尋。紛州軍唯恐洛大跑了,散入谷中窮追不舍,緊緊咬在後面。
元棠和洛大只能與人邊戰變退,很快被紛州士兵纏上,周圍形成一個包圍圈,元棠原來計劃他們至少要走到山谷中間,但是很快就被人堵住,寸步難行。
元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向前走的,只知道一定要向前,若是不走,就會死在這裏。
手臂不停地重複着揮刀劈砍的動作,酸疼得麻木也不能停歇,腳下的泥土不知何時被血水浸透,泥濘難行。
有時候他會被倒地的人絆住,然而只能踩過去。
開始他還能用餘光确認洛大正與他一同拼殺,到後來連自己身邊站着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只知道揮刀。
終于,兩邊山林中出現火光,星點似的閃耀,先是稀疏的幾處,東一團西一簇,逐漸連成一片,看上去就像有許多人隐藏在山上。
如潮水一般地喊殺聲回蕩在山谷間,回音呼應,更如千軍之勢。
谷中的草叢裏冒出許多人影,流箭和碎石在夜色裏亂飛。
白天紛州軍經過山谷時格外小心翼翼,經過一日奮戰,霧子寨被攻破,寨中人死的死散的散,寨主逃竄,眼看勝利在望,紛州軍也殺紅了眼,沒有了白天的警覺。
然而晚上的山谷比白天更危險,因為夜色是天然的屏障,任何人都可以借助夜色隐藏自己,而同時,夜也是天然的迷陣,因為什麽也看不清,任何一點響動,都能驚動夜色中的人。
元棠的目标沒有別的,只有消滅紛州軍的兵力。靠一群流民和山匪絕對無法抵擋紛州正規軍,但是他們卻能利用地利之便削減紛州軍。
艾城的兵力有限,本來對清繳霧子寨勢在必得,一次清繳不利,艾城太守或許會再次清繳,但是如果入山的兵力有損,且減損數量不小,艾城太守就必須考慮在當下內外交困之時,對一群山匪投入兵力值不值得。
藿娘早帶人布置在山谷兩邊,雖然人不多,但足以在夜裏制造有人埋伏山間的假象。
紛州軍慌亂起來,開始朝谷口撤退,山上的人趁亂放冷箭,元棠和洛大以及生下來的寨匪則以此為掩護滾入草叢中,暗中伏擊。
待谷中亂像傳到山寨中,紛州軍軍心已亂,艾城太守不知谷中情況,只聽逃出的士兵說谷中藏人,便派人入谷探查,等了半個時辰,入谷的人有去無回。
艾城太守起了疑心,不見山谷中有人殺出來,懷疑是逃逸的山匪搗鬼,但又不敢貿然進入山谷,也沒心思清點寨中米糧,等到半夜,又派了一隊人入谷,一樣有去無回。
後半夜山中起霧,火光被霧氣罩得朦胧,濕氣混着血氣彌散,山林仿佛變成幽冥地府,樹影像從冥河中伸出的勾魂手,張牙舞爪在霧氣中抖動。
天蒙蒙亮時,紛州軍再也等不住,盡數撤出山寨進入山谷,谷中靜谧非常,除了橫七豎八的屍體,似乎什麽人也沒有。
元棠和藿娘他們在谷中守了一夜,疲憊非常,又異常亢奮。
紛州軍走到谷口,停在障物前,藿娘再次吹響尖哨,紛州軍如同走獨木橋一般走過山谷,看到谷口被堵住,當即驚疑谷中有埋伏,又聽到尖哨聲,更如驚弓之鳥。
谷中再次回蕩沖殺聲,霧中樹影搖曳人影憧憧,亂箭齊飛,有人應聲倒地,有人呼痛,金戈交鳴不絕。
慌亂的紛州士兵忙推開谷口的大石和橫木,争先恐後逃命去。待他們奔回營地,又看到早已被燒光的軍營,一時無法,艾城太守只得帶着所剩一千多紛州軍趕回艾城。
此一戰對于北來的流民和霧子寨山匪都可稱為慘烈,人丁損失過半,好在老幼婦孺得以保全。山寨房屋也毀了,寨中米糧多數被紛州軍帶走,洛大早有準備,在別處存了一些米糧,才讓剩下來的人不至于挨餓。
艾城太守退敗,一時無法糾集力量入山剿匪,實際上,紛州周邊的情勢也不允許艾城再騰出餘力。
北晟穎王的軍隊與義赤人在紛州北部交戰,與艾城一線的紛州北部陷入兩軍争奪,距離艾城五十裏的豐城首先被義赤人占領,不久又被穎王拿下,半個月內又被義赤人攻破,如此反複,紛州北部徹底被戰火點燃。
幾日之內,又有一股施然人勢力橫穿紛州北部,占據了紛州西側一部分以及紛州的臨近州府。
艾城處在豐城近鄰,受到極大威脅,此時此刻,艾城太守哪裏還顧得上山中幾個盜匪。
洛大雖為山匪,行事卻自有一番風格,經過那夜一戰,他将元棠他們一行流民視如兄弟,尤其佩服元棠和柳言平。
他心裏暗暗猜測元棠等人身份,還想拉他們入夥,重振霧子寨。他令人重選新址修建山寨,一有功夫就邀元棠和柳言平喝酒,打探他們的底細。
不過洛大磨人的功力不如柳言平,喝了幾次酒,他沒摸清元棠他們的底細,反倒被柳言平套了許多話。
山外的消息,許多就是柳言平從洛大那裏套來的,到最後,洛大也不對他們隐瞞,主動告訴他們山外打聽到的消息。
原來的寨子被毀了,洛大本想選一處更隐秘的地方重修,然而又不能到徹底與人際隔絕的地方,因此十分犯難。
在柳言平的建議下,洛大決定将新寨建在了靠近艾城與豐城交界處,隐秘并不是最保險的條件,最重要的是地勢險要,能守得住。
這世道,哪裏又能徹底隔絕人際。因紛州北部卷入戰亂,不少紛州百姓躲入山中逃難,洛大又借此機會大肆招攬,以期彌補損失的寨衆。流落霧山的人不僅有紛州本地人,還有南來的各部族百姓,同時,義赤人、狄人和施然人的散兵也時常出現在霧山附近。
月華清冽,夜風已染上些許涼意,洛大喝得醉醺醺的,柳言平叫了人把洛大扶回房休息。
洛大一面走,嘴裏還嚷嚷道:“其實我也不想再當山匪,虧心虧德,怕将來到地底下過油鍋,可是哪能說不幹就不幹……兄弟們都要吃飯……嗝……”
元棠也喝了酒,此時尚算清醒,給同桌的淩穆楓和柳言平添酒。
淩穆楓年紀大了,元棠有些擔心,特意問道:“您老是不是也回去歇着了?”
淩穆楓随意擺擺手,拿起碗自顧喝起來。
柳言平捋順胡須,擡頭望着明月,不知在想什麽,或許在想南夏故鄉,元棠也有點想家了,不知霁飏袁家現在是什麽境況,聽說沐州齊州都被蘇守逵所轄,就怕蘇守逵因為他為難舅舅和袁家。
蘇守逵有強兵,袁家現在連個主事的人也沒有。
望月思鄉,心裏那股急躁又趁着酒勁飄起來,元棠放下酒碗對柳言平道:“柳長史,咱們何時啓程回南夏?”
柳言平晃着酒碗想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龐兄他們還需要休養一陣,再說外面也太亂……”
元棠呵呵一笑,說:“柳長史給句準話,到底還要不要回南夏?”
“回。”柳言平幹脆地說:“當然要回。”
元棠說:“有您這句準話就行,我還以為柳長史真要留在這裏開山立寨了。”
柳言平面上難得有些讪讪,說:“咱們與洛寨主也算患難一場,借他們的地方多修整幾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