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山寨
元棠輕笑了一聲,和氣地說:“那修整夠了,總該啓程了吧。再說,龐兄需要修整,你我不用,長史覺得何時出發何時,我與德叔也好準備。”
柳言平神色閃動,笑道:“袁兄,你瞧外面這兵荒馬亂的,就這麽上路是不是太危險了。”
元棠點頭道:“危險,都打起來了怎麽不危險。如果義赤人打到艾城,外面就是戰場,誰都走不了,所以一定要早作安排。我的德叔可以保證長史與家人安全回到南夏。不如明日準備一日,後日一早啓程。”
柳言平忙站起來,道:“先別着急袁老弟,山高路遠的,南歸的好好謀劃。”
元棠“啪”地一下打在酒桌上,仍然笑道:“你我從曜京南歸,何曾需要謀劃,長史就給句準話,走還是不走?”
他目眼中含笑,逼問的意思卻再明顯不過,柳言平也不好再搪塞。
淩穆楓喝了些酒,神思倦怠,伏在酒桌上昏昏欲睡,被元棠吵醒了,不滿地哼了一聲,元棠頓覺有些失态,扶人家起來,黃天莘作為弟子,盡心盡力守在師父身邊,見狀忙上去搭手。
淩穆楓仍有不滿,不知是醉是氣,低聲抱怨着。
夜深人靜,經過這一打岔,氣氛變得有些冷淡,元棠再坐回桌邊,拿起酒壺,發現酒也喝完了,意興闌珊地放下。
元棠說:“長史若是還有不便,我也不強求,我與德叔先啓程南歸。紛州境內已不太平,還請長史多多保重,若以後有需要用得到的地方,可以傳信至霁飏袁家。”
說罷元棠恭恭敬敬地拱拱手,柳言平着急道:“袁參軍等等,何必這樣決絕,哎……參軍以為,如今回到沐州就是安全的?”
元棠低頭說:“別的不敢說,霁飏是袁氏祖籍,霁飏境內我袁家還說的上話。”
“可是霁飏之外呢?”柳言平道:“沐州齊州,現在都被蘇守逵把持。袁參軍有沒有想過,朝廷兵力不足,不及整頓沐州和齊州,霁飏也不過是沐州一地而已。就這樣回南夏,豈非等于入甕一般。”
“都已經走紛州,難道還要退回去?”元棠有些不耐。
“當然不是退回去,”柳言平擺手道:“參軍難道就沒想過回到沐州後如何自保,如何與蘇守逵周旋?若手上有兵卒,又有袁家在霁飏的根基,或許可以與蘇守逵相抗衡。”
柳言平将自己面前的最後半碗酒飲盡,長嘆一聲,道:“參軍可否想過,那蘇守逵狼子野心,絕非忠心于朝廷。若放任他霸占二州,将來又與外人勾結,南夏危矣。”
“所以,”元棠有些好笑道:“柳長史打算留在霧山招兵買馬殺回沐州?”
柳言平神情卻十分認真,說:“若非白虞失守,沐州、齊州也不會變成如今的樣子,袁參軍,實不相瞞,柳某不求将功補過,只求無愧于心,若放任蘇守逵霸占二州,我內心難安。”
元棠搖頭道:“長史可知霧山與沐州還隔着紛州,在霧山招兵買馬,再從紛州過境談何容易?柳氏遠在齊州,無糧無錢,即使借霧子寨起事,招募到寨匪和流民,要與蘇守逵拼命也是托大。”
柳言平說:“所以此事絕對少不了參軍。我們這些人,只有參軍和袁德兄熟谙兵馬,參軍若走了,絕無可能成事。”
不能成事才好呢,元棠心想,大步朝自己休息的屋子走去,柳言平就這麽跟着他,懇切道:“袁賢弟是衆望所歸。你明明不是麻木不仁之人,為何如此決絕。”
元棠頓住腳步,對柳言平說:“柳長史錯看我了,鎮守白虞時我已拼盡全力,并不覺得自己有愧于朝廷,一路與大家扶持南歸,也是應盡的情義,再多的,元某實在做不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離開。
元棠心裏煩悶,想着如何走完紛州這段路,腦海裏偶爾飄過柳言平的話,柳言平疑慮他也想過。袁氏在霁飏經營幾代,只要能回霁飏,他和袁德的安全是可以保障的,至于其他……
在席子上翻來覆去,元棠到天明才睡着,醒來時太陽已經生得老高,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他抹了把臉轉到屋外。
一衆寨匪圍在一處,洛大興高采烈地與柳言平說話。
“柳兄是聰明人,多虧了柳兄……咱們寨子就缺這個!”洛大紅光滿面,其他人也附和着将柳言平誇了一番。
元棠走近一看,見衆寨匪竟在分一批武器,弓箭刀槍應有盡有,數量不多,樣式是像是義赤軍隊的。
洛大熱情地招呼元棠,說:“袁小弟昨晚醉了吧,難怪起晚了。你可錯過一樁大好事啊,今天早上柳兄帶我出去撈了不少好東西。”
柳言平笑眯眯地颔首。這些天霧山附近出現不少義赤人和狄人散軍,今日一早柳言平讓洛大集結寨衆,襲擊了一隊幾十人的義赤人,并繳獲對方的武器。
這些散軍雖不是主力,但他們游散在霧山就是因為義赤人主力在附近,柳言平居然讓寨衆去襲擊義赤人散軍,元棠聽罷盯着柳言平說:“柳兄好膽略。”
洛大興致勃勃地和衆人分戰利品去了,柳言平走過來,對元棠說:“參軍放心,紛州太守日前授穎王之命派兵支援豐城,如今正與義赤交戰,義赤人騰不出手來對付我們這些散人。”
元棠笑了笑,說:“暫時是騰不出的,可萬一紛州軍失利,義赤人打到艾城,你說能不能騰出?”
柳言平的笑容頓了頓,虛心地說:“說得不錯,所以山寨防備要盡快備齊,最好先尋一條退路,參軍認為如何?”
元棠此時不知該氣還是笑,柳言平這回是認真要借霧子寨的地利和人力,他卻不打算跟着蹚渾水,搖頭說:“不如何,長史既有注意,不須來問我。”
不管是招攬人馬還是組建山寨,都在元棠計劃之外。說白了,他與柳言平志不同道不合,雖然敬重這位長史,但是一點不想入別人的套。
元棠想與袁德盡快啓程回沐州,無奈紛州北部的戰事變化太快,紛州刺史支援穎王的軍隊與穎王一同被義赤人擊潰,或死或逃,施然人趁機攻打義赤後方,紛州北部陷入一片混戰。
未免戰事擴大,紛州太守親臨艾城坐鎮,穎王的部分軍隊退敗逃向艾城,紛州刺史閉城不納,這支敗軍最後分別被施然人和義赤人殲滅。
豐城到艾城一帶到處游蕩着義赤人和施然人,這種情況下,元棠也不敢貿然與袁德穿越戰地,南歸計劃徹底受阻。
趁着各方混戰,霧子寨不僅招攬到幾百散勇,還陸續繳獲武器糧草甲胄等提升武備必不可少的物資,洛大對柳言平的越發佩服,隐隐有将柳言平當成寨主自己退居二寨主的趨勢。
元棠走不了,柳言平來找袁德幫忙練兵,元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即使袁德奉他為家主,他也從不限制袁德的自由,只是對于柳言平的謀劃仍不贊同。
柳言平幾次來勸元棠,無法離開,元棠也只能暫時安身霧山。
到這一年八月初,忽然又有三個官吏模樣的人來到霧子寨。
山寨新址還算隐蔽,但這些日子寨子裏進進出出許多人,有心的早就注意到霧子寨已經搬家。
那三人是紛州刺府的吏員,在山寨外面的樹林裏徘徊,被寨衆帶回。
霧子寨經過柳言平悉心經營,又有袁德練兵,劫過幾回義赤人和施然人散兵,初成氣候。吏員此番代表紛州刺史而來,要向霧子寨借人,與紛州官軍一同保衛艾城。
洛大對紛州官軍還有戒心,柳言平卻一副早料到會有這一天的表情,請紛州吏員到山寨大廳細談。
義赤人和施然人混戰,雙方都想奪下艾城,紛州官軍支援豐城時損失不少,又要提防蘇守逵由沐州向北侵蝕,無法調集援軍。
紛州刺史不知出于何種目的,拒迎穎王的潰軍,因此開罪穎王,穎王的軍隊已經退離紛州,紛州刺史姜閱苦無外援,義赤人和施然人又來勢洶洶,因此向艾城各處召集人馬。
吏員在寨中待了兩日,最後由柳言平和洛大敲定派人助紛州官軍解艾城之危,但相應的,艾城要給山寨提供軍饷和武器。
洛大本對助戰一事深感懷疑,經過柳言平游說,又見艾城要給錢糧,懷疑逐漸大笑,反而很高興寨子先賺了一筆糧饷。
夜裏洛大擺了幾桌酒,請柳言平上座,酒過三巡,柳言平來到元棠的座位旁。
柳言平看上去文質彬彬,與寨中衆人格格不入,但為人和氣,洛大敢和柳言平稱兄道弟,反倒是元棠,雖然長得秀氣,武藝也不錯,洛大卻不太敢接近,他至今還記得元棠那天夜裏硬殺出一條血路的情景。
柳言平坐過來來,洛大也幹脆長找別人拼酒,桌子空出一半。
柳言平這回倒沒勸元棠參與謀劃,他給元棠倒了酒,請元棠和袁德作為主将,帶霧子寨的人支援艾城,他要料理寨中諸事,怕抽不開身,憑洛大和其他寨衆,只怕助戰沒助成,反而損失人手,得不償失。霧子寨上下現在最寶貴的就是這些人。
元棠不能完全贊同柳言平的計劃,但在山寨逗留數日,吃了人家的米糧,睡的是人家的屋子,到這時也不能完全置之度外。
又過了兩日,元棠和袁德帶着霧子寨五百人趕往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