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與共
紛州軍在艾城內外布防,為了守城,征發了附近郡縣的男丁和艾城本地大家奴客。到了艾城元棠才知道情況嚴峻,紛州派往支援穎王的軍隊損失慘重,艾城實在無兵可用,這才不得不向各處征調。
紛州刺史姜閱年過半百,眉間皺紋深刻,雙目有神,興許是憂心艾城之危,神态疲憊,布滿血絲的雙眼明亮異常。
元棠和洛大進城,姜閱專門在城府召見兩人。
“去年白虞城被義赤所攻,後因守将蘇守逵與狄人勾結,白虞落入狄人之手,聽說當時狄人俘獲了夏國皇室以及一批白虞官員和百姓送往曜京,”姜閱看着元棠說:“今年曜京大亂,被俘至曜京的夏國先太子遺嗣和白虞官吏卻不知所蹤,曜京之亂未平,也無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姜閱從坐榻上站起,慢慢走近元棠,說:“霁飏袁氏世代将門,上一代家主袁光曾揮師北上,後封為龍骧将軍,他的兒子去年已在白虞任參軍,想必亦為将才。齊州柳氏素有清望,白虞長史柳言平常年經營白虞,可守一方。袁參軍在此處,那麽留在寨中的,就是柳長史了。”
從曜京出逃幾個月,元棠也料到他們的行蹤早晚會暴露,被姜刺史點明,他也不驚訝,倒是洛大,雖沒有完全聽懂,卻也明白幾分,驚訝地望着元棠。
元棠正色道:“刺史明察,敢問姜刺史打算如何處置我?”既然敢來,他也不怕被識破,此番帶領寨衆助戰艾城,少不得要和紛州刺史打交道,遮遮掩掩不如開誠布公,元棠還琢磨着借這次助戰的情面,紛州刺史在戰事平息後放他們過紛州。
姜閱眉間的皺紋更深了些,嘆氣說:“艾城危及,袁參軍也知道,紛州如今已經自顧不暇,我又怎能處置你們?”
元棠朝姜閱拱拱手。這位刺史倒務實,直接跳過關于他們身份的話題,開始按說艾城布防。
元棠帶來的人手不多,本來只能編入艾城步卒,配合紛州官軍防衛而已,姜閱卻提出再撥五百人給元棠,讓元棠編成一軍,到城下布防。
姜閱暗忖元棠在白虞與抵禦過義赤人,一路南行,熟悉應對北方各族。紛州軍支援穎王失利,損兵折将,正無人可用,所以他對元棠委以重任。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袁德一早帶着山寨衆人到城外營地,沒有和元棠一同入城,晌午元棠從城中出來,他才知道姜閱的安排。
在城軍營坐鎮的正是艾城太守,元棠領命出城,與這位何太守在營地見面,何太守上下打量元棠和洛大,神色有些僵硬,畢竟那一夜艾城的官兵與霧子寨是拼了命的,雙方各有折損,然而危機當前,又有刺史的命令,這一節也只有揭過。
元棠回到何太守分給他們的軍帳裏,袁德正坐在桌邊對着一張地圖皺眉。
元棠見袁德神色凝重,換下甲衣,問道:“德叔,怎麽?”
袁德臉上的刀疤明顯,一旦嚴肅起來整個人就有點兇神惡煞的,特別具有威懾力,山寨的寨衆都怕他,元棠看習慣了,早有免疫力。
他系着護腕坐到袁德右手邊,瞧了兩眼地圖。義赤人在豐城外與施然交戰,似乎暫時無法顧及艾城,姜閱擔心有哪一方周旋時先一步派軍奪取艾城,所以對豐城方面動向十分警惕。
紛州地界狹長,如果艾城再失守,紛州之內無縱深之地緩轉,州府蒲睢危在旦夕,一州之地很快就會被南北兩股勢力瓜分。
這也是姜閱為何緊張艾城得失。
來到艾城第三日,袁德将山寨寨衆與姜刺史撥劃來的五百紛州軍重新編整,元棠又向姜刺史讨了十匹戰馬。
姜刺史居然也給了,紛州戰馬主要來自北地,數量雖比南夏諸州多一些,卻也是來之不易,姜刺史為守住艾城,傾盡紛州所有,足見艾城對紛州的重要性。
這兩日元棠和袁德都在與新編的軍隊磨合,與紛州軍到城外挖壕建壁壘,到今天才能坐下來說兩句。
袁德放下地圖,目光掃過帳外,壓低聲音對元棠說:“阿郎,今天姜刺史身邊的謀士來向我打聽殿下的下落。”
元棠本來拿了杯子倒水喝,聞言眉頭一跳,問:“怎麽打聽,你怎麽回答的?”
袁德說:“我帶人在城西設拒馬,姜府謀士找過來,沒明說,只是總把話往殿下身上扯,問殿下是否與我們一同離開曜京。我說出城的時候沒見到殿下,如此敷衍過去。”
元棠放下手中的杯子,姜刺史一定派人打探過他們這行人的消息,知道柳言平留在山寨,也知道他們南歸的隊伍中沒有封淙。封淙已經北上,沒有人能知道他的下落,元棠更在意的是姜刺史派人打探的目的。
袁德神情依然有些凝重,元棠說:“德叔還覺得有什麽問題,不妨直說。”
袁德摸了摸下巴,斟酌了一會兒才道:“姜刺史對北晟可不見得有多忠心。”
元棠看他一眼,兩人都是了然的表情。
紛州處在南夏與北晟交界,兩邊都鞭長莫及,從前紛州就有反複投主先例,北晟強大的時候,紛州刺史接受北晟認命,如今北晟亂了,姜刺史又以忠于北晟皇帝的名義拒絕配合北晟穎王的軍隊。
其實,他若是真的忠于北晟朝廷,一開始又何必與穎王合兵。
南夏和北晟朝廷都沒有餘力控制紛州全境,只能授命當地大族,羁縻紛州。北晟亂了,姜閱首先要做的必然是保全紛州,這樣才能保全姜氏在紛州的勢力。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南夏之名,如果紛州變成南夏紛州,北晟各方亂軍侵襲紛州時,就要考慮是否因此惹上南夏。
但是南夏似乎連齊州和沐州都無法控制,蘇守逵把持沐州向北侵吞。
姜閱一來無人牽線聯系南夏朝廷,二來不知南夏對紛州的态度,所以不敢貿然向南夏朝廷上表請降。
這些都是元棠在艾城這兩天從姜閱的态度以及時局變化判斷的,柳言平比他更了解邊境,一定早推測出紛州的情勢,所以才有在霧山集結寨衆的謀劃。
說到底,元棠對于情勢還是看得不透,也想得不夠明白,雖然不想入柳言平的套,但最終還是踩在套裏。他和袁德相視一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看得清別人的目的也改變不了自己深陷其中的局面,元棠覺得,或許自己一開始還是太天真了。
義赤人和施然人都曾派人往艾城方向試探,又礙于雙方對峙不敢輕易分散兵力攻打艾城。
元棠所率部衆負責留守艾城外堡壘,連日只與義赤人和施然人試探艾城防衛的的散兵交過幾次手。
有一天夜裏,施然人派了數百人偷襲城外據點,元棠和城外守軍奮戰一夜,直到天明才殺退這些施然人。
城外的動靜也引起城中哨兵的注意,姜刺史派兵增援,在城牆上站了一夜,此後更加緊派人往豐城方向打探,城中亦是風聲鶴唳。
探子回報說,義赤人和施然人已經豐城外交戰,勝負未定。那夜偷襲也不過是一次試探而已,若是城外據點被人占據,艾城防守将變得十分被動。
又過了十日,施然人與義赤人開戰,夜裏元棠守在城外深壕中,睡到半夜,他聽到地下聲響頻動,壕溝中的軍士都被聲音驚醒。
袁德點燃燈火躬身走過來,說:“阿郎,好像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聽聲響來人不少,元棠爬出壕溝,洛大也跟着爬上來,擔憂道:“怎麽回事,又有人偷襲?”
元棠搖頭說:“不确定,我先帶人去探一探,”他回頭說;“德叔,讓所有人都起來戒備,準備派人回城禀報。”
元棠帶兩名士兵在無邊的夜色中騎馬西行,為防止有人隐匿其中,壁壘外的草木都清過一輪,跑出一裏,他們都不敢再騎馬,怕馬蹄引起前方人的注意。
北風呼嘯,月光被烏雲遮蔽,天地間都是黑沉濃墨,連火光也化不開,再往前走,元棠把火把也熄了,伏在地面上。
曠野上有一群黑影朝艾城的方向移動,像天上墜落的烏雲,借着風聲掩映,不緩不急前行。
馬蹄被什麽東西裹住,發出的聲音沉默輕忽,黑壓壓的人影中,連火光都稀疏微弱,以元棠的距離,根本無法辨別他們是什麽人。
随行的兩個探報士兵也說看不出,一個士兵說:“參軍,要不咱們再走近些?”
元棠讓一人拘馬,自己與另一位士兵貼着地面向前靠,他們一個向前一個後,悄悄靠近正在移動的人群。
兩人很快也融入夜色中,元棠聽到自己的心髒擂鼓一般的跳動聲,咬牙屏住呼吸。
向前爬行了十幾米,那群人靜靜地走着,除了腳步聲和些許摩擦的雜音,竟然無半點人聲,元棠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只覺背後隐隐發涼。
來人似乎謹慎非常,隊伍中的火光稀稀疏疏,只充當照明夜路所用,低低的垂在人前,只憑那點光亮,根本看不清人的裝扮和面貌。
元棠想再靠近一些,忽然背後一緊,後領被人拉住,整個身體從地上掀起,他心中驚訝非常,左手揣緊身下一團草根,阻止身體飛脫之勢,右手拔刀向後揮去。
刀鋒掃過,身後的人立刻松開,元棠順勢在地上一滾,本以為可以遠離襲擊者,沒想到對方卻迅速貼身上來。
元棠驚于對方的速度,身體立刻做出反應,當即轉動手腕,想橫刀再次隔開,剛一動,手腕被人擒住。
他左手彎曲,差一點要就能碰到對方胸口,腰腹忽然一軟,腳下也被掃過,身形不穩。
元棠心想這回要完蛋,那人的手掌拍在他腰間卻沒有離開,而是緊緊地樓主他,喚道:“阿棠。”
這一聲真如雷火勾動,一下在元棠腦海裏炸開,他以為自曜京外一別,也許要過很久很久才能聽到這個聲音,沒想到在這北風瑟瑟的夜裏,又一次聽到。
有人拿着火把走近,随着光亮移動,元棠終于看清了封淙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