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救危
紛州無力強奪豐城,若豐城落于義赤、施然和狄人任何一方之手,他們随時可能奪取艾城。
姜刺史殚精竭慮,苦于無法解此危局,在城府召集人商量對策。紛州府內部,更多人的意見還是守住艾城,官吏們争論的,大多還是如何鞏固城防。
紛州的兵力實在有限,之前随穎王軍隊戰敗損失一批,現在集全州之力也只能湊出幾千人而已。這些人若是用來守城,可以支撐一段時日,要去圍城卻是萬萬不夠的。
論來道去沒有個說法,在一片争論聲中,姜刺史暗自拿眼瞧着封淙,問道:“不知殿下對此如何看?”
姜刺史已與封淙約定,只要義赤人和施然人撤出紛州,他就讓粟安人無阻通行,姜刺史對封淙很客氣,雖不見得多信服,但合作的誠意是有的。
衆人安靜下來,封淙說:“死守無益,最好還是奪回豐城。”
此言一出遭到許多紛州官員反對,姜刺史皺着眉頭凝思,待衆人聲音小些,封淙才不急不緩地說:“ 雙方不管哪一方得勝,戰後兵力消耗,都會出現懈怠,若是能抓住時機,或許能奪回豐城。”
紛州官員道:“恕我冒犯。殿下有此膽量,我紛州卻無此底氣,如果此戰失敗折損兵力,紛州全境将無兵可用,到時艾城也難保住。殿下也說‘或許’,那麽敢問到底有多少把握?”
其他官員也相繼提出疑問,七嘴八舌嘈雜得不行,封淙也不惱,甚至帶着一點點笑容靜靜聽這些人質疑,姜刺史依然皺眉不語,神色略有閃動。
元棠看出一點味兒來,姜刺史怕是也不想死守艾城,守城太被動,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派人到山寨招安,主動接納安人和背景複雜的封淙。
但是作為一州刺史,姜閱也珍惜兵力,并且要考慮到紛州的全境安危。
元棠輕輕咳嗽一聲,屋裏靜下來,紛州官員對他們這些非紛州人士懷有戒心,便有人問道:“莫非袁參軍有何高見?”
元棠說:“高見沒有,不過豐城外戰況轉瞬萬變,艾城拖延不起,等施然與義赤人決出勝負來,再休養生息揮師艾城,艾城一樣難以保全。”
“危言聳聽,難道我艾城就守不住!”
“就算只能守住一時,未必沒有轉機。”
“就是。”
元棠說:“守城難道不耗兵力財力,紛州又有多少兵力財力可耗?這麽些人難道不要吃喝?施然已經拿下紛州西邊的光州三縣,穎王敗退,義赤可獨占北部,難道他們就不能與紛州耗?敢問紛州各大家族會為此戰出多少錢糧,出多少人力?”
在座紛州官員無不出身當地望族,最多的來自何氏和姜氏,此次應戰,兩大家族都出資相助,元棠這麽一說,便有人低下頭來。
“就算你們想耗,我也不能奉陪。”元棠拍了拍袖子起身。
紛州官員怒道:“袁參軍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元棠說,“我們山寨人單力薄,有心助艾城一臂之力,但若此戰必敗,我等山野匪類實在奉陪不起,還不如回山裏過我的悠閑日子。”
柳言平也在席間,眉毛一挑,也跟着元棠起身,洛大還鬧不清狀況的模樣,小聲叫元棠和柳言平。
“霧子寨拿了紛州糧草,豈能背信棄義!”
元棠揮揮手說:“想要回那批糧草,你們可以到霧山取啊。”
“豈有此理,聽聞袁氏乃霁飏望族,世代為将,怎麽這樣無賴不講道理。”
有人議論袁家門風,袁德有些坐不住,一手按在刀柄上,元棠輕輕給他壓回去,笑對那人說:“往日再風光,如今我也只是山匪寇首,得活命。”
那人當場被元棠氣個仰倒,封淙雖默然不語,目光與元棠的目光交彙,如燕過水面又快又輕,別人品不出是什麽意味。
這時姜刺史才出聲道:“袁參軍先別走,此事還有商量的餘地。”他眼角瞥過封淙,攔下元棠等人。
在封淙和柳言平勸說下,姜刺史左右權衡,最終決定奮力一搏,由他自己坐鎮後方,請封淙與何太守共同帶兵前往豐城,元棠和袁德仍然留在艾城布防,迷惑義赤人和施然人的探子,制造紛州不敢正面迎擊只能堅守艾城的假象,同時以備萬一——如果封淙他們在豐城失手,那麽艾城決不能無防無守。
元棠一聽姜刺史這個布置就不太樂意了,說:“我也去豐城,德叔留守艾城就行。”
姜刺史又皺起眉頭,柳言平先調侃道:“難得參軍積。”
元棠瞪他,姜刺史也要說些什麽,封淙先對姜刺史打了個手勢,把元棠拉出去,隔壁廂房空着,封淙把門關上,隔絕外面的聲音,他要開口,元棠就搶了話頭,說:“你安排的吧?”
封淙沒否認,眉眼還帶着雲淡風輕地笑意,說:“我聽柳長史說,你一開始不同意和他在霧山招攬人,還想和德叔兩人回霁飏去,怎麽昨天忽然把自己當成山大王似的。”
“別糊弄我,和你說正事!”元棠道。他的确不贊成柳言平的計劃,但是人已入局,再分辨也沒有意義,況且現在封淙回來了,元棠更不可能撒手不管。
轉移話題失敗,封淙只好道:“我和姜刺史商議過,艾城還需留人守備,你是最合适的人選。”
“不需要,”元棠斬釘截鐵道:“只要豐城得勝,艾城留多少人沒有意義。”
封淙背靠門扇,陽光被門扇的花紋隔出數道,有一道落他眼角邊,将他的眼瞳照得透亮。
“你就這麽相信我?”
元棠揚起頭:“單是你當然不信,加上我和你一起,肯定不會輸。”
封淙的笑容變深,有些無奈道:“好吧,但是你要聽我的。”
元棠心裏松了口氣,連連點頭:“當然當然。”
豐城仍然在義赤人控制下,城中戒嚴,強兵防守,義赤與施然交戰,施然人屯兵豐城北,在城外列陣。義赤人先率領兵出城迎戰,不敵施然人,不得已撤回城中,其後又在城外戰過幾次,各有勝負,義赤人騎兵擅長在平坦野地沖殺,步兵兵力不強,也不擅長守城,城外據點接連丢失,而騎兵出城沖殺,反而遭到施然設障攔截,未能發揮原有實力,失去先機,戰事後半段,義赤只能退守豐城內。
施然先攻豐城西門,久攻不下,将重兵集于西門下。
義赤人為了防守,将所有兵力調到西門。僵持月餘,施然人兵力疲乏先堅持不住。
在義赤人和施然人僵持期間,何太守和元棠帶領步兵借霧山隐藏行蹤,繞到豐城北側。封淙率領粟安人與部分紛州軍組成的騎兵到豐城東側。
六千兵卒分批抵達豐城外霧山山谷中,艾城仍然留足一千人準備防禦工事,以迷惑義赤人和施然人的探子。
所有兵力部署完畢,元棠和何太守又在豐城北守了半月,幸而艾城糧草可以經過霧山從霧子寨運送,元棠他們才能保證補給。
施然人久攻豐城北門不下,又分別從南側和東側城門分兵進攻,施然調兵時,埋伏在東側的封淙和粟安人差點被施然人發現。
九月末,紛州已被寒風席卷。
施然人依然沒能拿下豐城,時間越久,施然人越發着急,将兵力全都投到城下,義赤人趁機調遣部分兵力出城,繞到施然人左翼後側,同時打開城門與施然決戰。
施然人受兩個方向的義赤人夾擊,加之未料到側翼出現的義赤人,兵将衰疲,不敵在城中養得精神滿滿的義赤人,軍隊潰散。
此時義赤再次放出騎兵追擊施然逃兵。
九月二十六傍晚,金烏西墜,紅霞漫天,相較彩光輝煌的天空,大地黑沉暗淡,經過一日厮殺,豐城郊外泥血相混,義赤騎兵追趕着倉惶奔逃的施然人,從城郊一直向北,像餓狼追趕羊群。
城外的義兵逐漸收攏,城門打開。
封淙所率粟安鐵騎就在此時沖入義赤軍隊半攏未攏的軍陣中,粟安人在轉戰中無力置辦重型鐵甲,戰馬統統用輕甲,與義赤人的輕騎兵類似。這樣的騎兵在對抗戰車車陣和裝備精良的步兵方陣時不顯優勢,卻可以輕易沖開此刻厮殺力盡的義赤步兵。
粟安人在義赤軍中殺了兩個來回,何太守率其他紛州士兵沖入敵陣補充,斬殺方寸大亂的義赤士兵,元棠則率兩千人搶入城門。
他們先奪下豐城北門和洞門,将義赤士兵隔絕在門外,城中義赤兵未料到紛州軍膽敢冒險奪城,經過兩個時辰的争奪,外出追擊的義赤騎兵趕回時,四個城門都在紛州軍控制之下,義赤騎兵無法入城。
最後義赤主将不得不帶着數名親兵突破北門倉皇出逃,天亮後,義赤人收攏散兵,想再次攻回豐城,然而銳氣已經失,紛州又有艾城補給,義赤人怕久攻不下,又擔心已經逃走的施然人殺回馬槍,到午後不得不撤離。
此後紛州軍又用了半個多月将義赤人和施然人驅出紛州境內,此戰告捷,滞留在紛州邊境的粟安人才得以進入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