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銀河酒吧

車裏孫無慮還在回味位薇那番話。

德生電氣案是近幾年資本市場最大的詐騙案,涉及VC、PE數十家,金額上百億,事發後企業高管和主要投資人全部破産,跳樓的跳樓,坐監的坐監,引起了巨大的行業震蕩,哪怕不在投融圈的他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想到陳添竟然會牽涉其中,他漫不經心地問:“安華曾想過投資德生?”

“是,當時我剛回國沒幾天,吳總讓我去操盤這個項目。”陳添拿出手機,把位薇拖出黑名單,“溝通會上高管們吹得天花亂墜,尤其是一條從德國引進的生産線,被吹捧為中國電氣之光。只有陸啓敏沒有誇誇其談,他很淡定地介紹了當時德生新采購的IT系統,還說這套系統很先進,五年內都不需要疊代升級。然而這系統和那條生産線根本就不兼容,很明顯,那個中國電氣之光要麽以次充好,要麽子虛烏有,我當時就拍桌子走人了。”

他現在想起這事還好氣又好笑:“造假不是事兒,但你好歹搞得有模有樣吧,蠢到什麽程度才會說這種不入流的謊話!這團隊智商天花板太低,還貪得無厭,跟他們多廢半點口水都是浪費時間。”

孫無慮笑道:“這麽低劣的做假手段,就算陸啓敏不提醒,最多一個周,你也會看出來吧?”

“是啊,不過他總算幫我節省了一個周的調查時間,我就花一個周幫他找個投資人好了。”陳添說到這裏,忽然問道,“這項目是做車主服務的,你們不是要向互聯網轉型做市民服務麽,考慮一下吧?”

“天驕有自己完整的商業布局,目前不需要這顆棋子來補棋枰,而且,創業項目在成長初期就躲到巨頭懷裏,難免會喪失危機感,對他們的發展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好,你說不要的,我這就把它介紹給你的競争對手。”

孫無慮莞爾,任由他去。

**

周六,融資溝通會按計劃進行,陳添先是向陸啓敏和産品經理許一鳴了解微駕網的産品定位和商業模式,繼而和運營總監尚安琪溝通渠道拓展和産品運營規劃,之後又花了大半天時間,問基層地推人員在談渠道時遇到的問題,問用戶使用産品時的各種體驗……

他提問的角度細膩而刁鑽,并自成一套體系,一個基層地推人員是剛招進來的新手,業績不如其他人,為免當衆丢醜,在回答問題時不自覺地虛報業績,陳添立刻把記憶裏所有關聯問答全部調出來,多番印證,錯漏百出,員工無地自容,滿臉尴尬地承認說謊。

幾輪聊下來,他對項目情況了若指掌,那個小丫頭傻是傻了點兒,但至少有一點沒說錯,微駕網是個好項目,以陸啓敏為首的團隊也還算靠譜。

溝通會即将結束時,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陸總,你傾向于引進戰略投資人,還是財務投資人?”

所謂戰略投資人,是指行業巨頭出于整體商業布局的考慮,投資控股小企業。這些小企業就是孫無慮口中的棋子,如果位置重要,就會獲得資源扶持,如果地位尴尬,很有可能被當作棄子,創始人幾乎沒有任何話語權。

而財務投資人,就是指PE、VC等以投資為主業的投資機構,他們投資企業就為了在适當的時候退出套現賺一筆,一般不幹涉創始人經營,當然,大部分也提供不了相關的戰略資源來幫助企業成長。

凡事有利就有弊,沒有十全十美的選擇。陸啓敏斟酌後,選擇了第二種。

陳添笑道:“選擇財務投資人,産品變現壓力比較大,此為其一。其二,陸總,我很佩服你的戰略眼光,你挑了一條前途無量的關鍵賽道,再過兩年,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巨頭們入局是遲早的事,你拒絕投靠,就會遭遇阻擊,這是關乎存亡的大風險,想必你也考慮到了?”

“對我們創業者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乎存亡。”陸啓敏主意拿得很定,但他也不願意辜負陳添的好意,便笑道,“不過陳總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如果有合适的戰略投資人,也可以見見。”

陳添笑道:“沒問題,一周之內,給你答複。”

大家都惜時如金,沒有過多寒暄便散了會,位薇跟着陳添走出會議室,主動問道:“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陳添正色道:“的确有個重要的事,要請你幫忙。”

位薇忙道:“你說。”

陳添低頭端詳她,眸子裏春意盎然:“你長得挺好看的,像我少年時候喜歡的一個電影明星,所以我希望以後每一次溝通會你都能在場,否則我會集中不了注意力,工作效率直逼負無窮,你也不想我因為這個原因掉鏈子吧?”

還真是開口就沒好話!位薇瞪他一眼:“你好歹也是業內大名鼎鼎的前輩,就不能莊重一點?”

陳添鳴金收兵,撤回目光,笑盈盈道:“那就莊重一點,說正經的,這事交給我,你該吃吃該睡睡,等捷報就行。”

位薇聽這語氣,微駕網的事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她稍覺心安。

**

然而,位薇的信任全部落空。

三天了,陳添沒有向她,也沒有向陸啓敏通報任何進展,陸啓敏倒是淡定,位薇自己坐不住了,多次打電話主動要求幫忙,結果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絕。

尚安琪牽挂着融資進展,以便進行下一步運營安排,也焦急地找位薇問情況。位薇為了讓她放心,只能賠上自己的信譽做保證,回頭再問陳添行動計劃,對方還是沒個說法,就好像忘了這回事似的。

她生氣,焦躁,又控制不住地憂慮,這拍完胸脯就失憶是什麽作風?要不是他沒提前要傭金,位薇都要懷疑他是那些專門忽悠創業小老板的江湖騙子。

可她又不能拿槍逼他,知道的法子也都用了個遍,這次連張冬平都沒法去找了,董輝事件後,他雖然沒有炒她鱿魚,但卻明确要求她盡快放棄微駕網這個老大難,去找其他能快速回血的項目,畢竟公司也因為這波寒潮好幾個月沒開張了。

無計可施之下,她只能一邊繼續徒勞地聯系投資人,一邊催陳添的進展,眼見約定的一周就要到頭,她再次打電話給他,冷冷地說:“陳總,你讓我該吃吃該睡睡,過去一周我吃也吃了睡也睡了,現在輪到你兌現承諾,請問投資意向書在哪裏?”

陳添笑道:“你來銀河系。”

“我地理老師沒教錯的話,地球也包含在銀河系裏吧?”

“我說朱雀路的銀河系。”

“那是什麽地方?”

“夜店。”

“項目就要死了,你還有心情去夜店?”

“人生無趣,心靈寂寞,找點豔遇溫暖一下自己嘛……”

位薇摁斷電話,心如死灰,她當他是業內前輩,是微駕網的救星,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重!她暗暗咬牙,決定到了銀河系後,立刻買一杯酒潑到他臉上。

銀河系是一家香水主題的雞尾酒酒吧,最大的特色就是将阿瑪尼、嬌蘭、安霓可等大牌香水創造性地融入酒中,據說這種混搭方式源于德國柏林一位傳奇調酒師,具體已不可考,但不可否認的是,用香水點綴過的酒确實營造了一種離奇又充滿魔力的氛圍,配上棕紅色調的裝修,更顯得幽深而靜谧。

這種氛圍讓位薇冷靜了一些,所以她沒有買酒,而是穿過兩排卡座直接走到最深處,陳添正好面對着她,微笑地擡手招呼,他對面坐着一個姑娘,烏發盤起,背影纖細,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子。

她快步走過去,拎起包砸到他身上:“讓你給孩子買奶粉,你來酒吧泡妞?”

陳添雷打不動,淡定地提醒道:“悠着點兒,家暴入刑了。”

“先別急,等我走了,你們再慢慢算賬。”對面的姑娘一笑起身,聲音輕透空靈,又帶着點慵懶悱恻的感覺,動聽極了。

位薇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幽紫的旗袍裙襯得肌膚瓷一樣白,就好像一直活在古墓裏沒見過陽光似的,左眼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整個人透着一種凄豔又楚楚可憐的媚人氣質。

她帶着淺淺的笑意看了眼位薇,披起大衣,告別而去。這時位薇看到她左手腕戴着個冰種翠镯,也就是這一彎淺綠,給她的複雜氣質添了一絲清冽,令人過目不忘。

位薇目送她走出酒吧,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就好像她剛才欺負了人家似的。話說回來,雖然她惡作劇的本意是為了給陳添添堵,但的确在無意中讓對方難堪了,她後悔自己太急躁,做事不過大腦。

這份愧疚連帶之前的不滿一起發洩到陳添身上,原本的敬畏與尊重消失殆盡,她重重坐下,敲着桌子問:“陳總,明天最後期限了,投資意向書呢?”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惡劣态度,陳添處之泰然,他悠然自在地抿一口酒:“本來聊得挺好,眼看就要敲定,可投資人跑了。”

位薇奇道:“跑了?”

陳添信手一指酒吧門口:“是啊,剛才被你氣跑了。”

位薇一愣,立刻轉身追出去,可那千嬌百媚的身影早已不見蹤跡,她恨不得自扇兩巴掌,陳添随口開個玩笑她就當了真,還傻乎乎地得罪投資人,這是蠢到了什麽地步?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