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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空白支票

就在位薇以為第一個項目圓滿收官時,她接到了陸啓敏的電話,與菁英資本的合作取消。

那種被雷劈的震動再次席卷全身,她花了十幾秒鐘才消化了這句話,“秋小姐和伯樂資本一樣,撕毀了投資意向書?”

陸啓敏接下來的話讓她更加吃驚,因為決定終止合作的人,正是他自己。

原來,秋紅葉在投資協議中提了附加條款,要求微駕網在三年後上市創業板,這樣一來,産品布局和節奏将會被徹底打亂。

陸啓敏覺得微駕網發展起來後,盈利模式清晰而穩健,根本不需要去股市融散戶的錢,他也不願自己苦心孤詣做出來的産品變得面目全非,所以寧願放棄這次融資機會。

位薇百感交集,為融資失敗而失落,為項目前途而擔憂,同時又為陸啓敏堅持初心、不向資本妥協的傲骨而深感佩服。

她急匆匆地聯系秋紅葉,試着說服對方去掉附加條款。但秋紅葉是投資人,正如宋桓飛所說,投資回報率是他們的終極追求,而這種無法快速變現的初創企業,只有上市才能實現百倍回報率,否則,投資達不到預期,撤銷反而是更好的選擇。

陸啓敏沒有錯,秋紅葉也沒有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而她作為FA的使命,就是在滿足雙方立場的前提下,幫創業者找到匹配的投資人,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

縱然知道陳添心情不好,位薇也只能立刻把結果轉達給他,并去安華商讨下一步打算。

到達時已經是下班時間,陳添坐在電腦後面噼裏啪啦地敲鍵盤,手邊擺着瓶喝了一半的Harbour冰酒,聽見腳步聲,他飛快地看了她一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瞧這幽怨的小模樣兒,跟斷了魂的林妹妹似的,笑一個啊,人生苦短!”

別說笑了,位薇現在恨不得哭給他看,她垂着腦袋問:“接下來怎麽辦?”

陳添敲鍵盤的手指停都沒停:“愛怎麽辦就怎麽辦,跟我有什麽關系?”

位薇愕然,萬萬沒想到他會來這麽一句。仔細琢磨後,覺得應該是嫌陸啓敏拒絕了他引薦的投資人,所以生氣撂挑子。

她仔細解釋道:“不是陸總故意不接受菁英的條款,實在是秋小姐提的上市計劃和原本的戰略部署沖突太大。現在微駕網的處境更加艱難了,你就再幫幫他們嘛,陸總當年也幫過你的。”

陳添淡淡道:“一飯之恩,以飯相報,一命之恩,以命相報。就因為陸啓敏當年幫我節省了一個周,所以我才會花一個周幫他找投資人,現在兩清了。”

位薇低聲反駁道:“什麽節省一個周?他是把你推出火坑,救了你一命……”

陳添打斷道:“小姑娘,實話告訴你,如果當初投德生的是我,那麽它就不是火坑,我有的是辦法讓它起死回生。”

位薇黯然:“有必要算計得這麽清楚麽?一點都不肯多做?”

陳添笑道:“把恩怨都算計清楚些,世界上才會少許多麻煩。我對陸啓敏的傭金,對微駕網的股份都沒興趣,你另請高明吧,這次再敢搶我袖扣,我就……把你身上的扣子摘幹淨!”

位薇仿佛又踏上了鐵馬金戈的戰場,她怔怔站着,忽然一拍案:“好,你喜歡算,咱們就算!你這次幫微駕網,就當先施一次恩,以後我回報你,怎麽樣?”

這話有點意思,陳添雙手離開鍵盤,眼神迷離地擡頭,只見她渾身都散發着蓬勃張力,帶着不忿和委屈,又帶着一往無前的勇氣,他心血來潮,笑吟吟道:“其實你也可以換個思路,比如現在就給我點好處。”

位薇懶得猜啞謎,既然是交易,那就爽快點,“陳總,大家時間都很寶貴,你想要什麽好處就直接說吧!”

“算了,不能占女孩子的先。”陳添一聽這話,反倒又含蓄起來,“我仔細想想,你先答應,不準反悔。”

開空白支票?這事風險挺大,位薇沉吟道:“萬一你的條件非常過分呢?”

陳添正色說:“對啊,有可能非常過分。比如讓你替我殺個仇家,或者婚禮當天甩下老公跟我走,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位薇翻個白眼給他。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不敢說了解他,但也知道這人愛開玩笑,應該不至于提什麽涉及原則性的惡性條件,頂多就是被捉弄一下出個糗,不算大事。

她正要答應,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意向書變數太多,還是投資款到賬靠譜些。一個月內,如果一千萬投資款打到微駕網賬戶上,我就開一張空白支票給你,怎麽樣?”

陳添意味深長地看着她,片刻後伸出手:“成交。”

位薇卻沒有和他擊掌,而是反問道:“如果一個月內,投資款沒到賬呢?陳總是不是也要付同等代價?”

“那自然,打賭須當公平。”陳添原本是想盡快打發她,她不敢答應最好,回去勸陸啓敏接受菁英資本就行,沒想到她不僅應了戰,還困獸猶鬥反将一軍,他挺愛瞧這股負隅頑抗的勁兒,竟然有點期待事情的走向了。

位薇痛快地跟他擊了一掌,兩人達成合作,她立刻問:“接下來怎麽辦?”

“不知道,餓了。腦子轉速高,消耗大,沒能量帶不起。”

位薇好不容易搞定他,剛松了口氣,一聽他又找茬發難,不禁怒道:“你又想怎麽樣?”

陳添無辜地說:“我加班到現在,真的沒吃飯啊。”

位薇不耐道:“想吃什麽?我買給你。”

“萊恩路香雪樓,首烏小排、紫蘇墨魚仔、清蒸荔枝菌、紅杞當歸苗,再加一份荞麥飯。還有,這不算支票內容。”

“樓下買個快餐或小炒不行嗎?或者樓頂的俄羅斯菜可不可以?香雪樓太遠了,現在下班高峰,車都打不到,路上又堵。”

“不行,不可以,最近胃疼只能吃藥膳。打不到車就開我車去,堵車沒關系,晚吃一會兒餓不死。”

位薇接住扔來的鑰匙,忍不住哼哼兩聲,空腹喝冰酒,活該你胃疼,還矜貴得只能吃藥膳?就你矯情!

她去車庫找到那臺藍色R8,坐上駕駛位卻犯了愁,控制臺根本找不到檔杆,就一個奇形怪狀的手柄加個旋鈕,有點像幾年前她爸那臺路虎的配置,但她學車的時候,家裏已經開不起路虎開雅閣了,所以對這類操作系統并不熟,本來看到新鮮東西還躍躍欲試,轉念一想,要是操作失誤撞了車,陳添肯定會讓她賠,這也就罷了,耽誤時間影響微駕網的事就太得不償失,最終,她只能放棄嘗試,去門口攔了輛出租。

藥膳買回來,陳添當即把電腦推去一邊,辦公桌變成了筵席,他指着外面辦公區:“去外面拉把椅子,過來吃飯。”

位薇坐在他辦公室接待區的沙發上,一動不動:“沒胃口,不想吃。”

“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子,天塌下來我頂着。”陳添取笑了這一句,也不強求,自己吃自己的,順帶着跟她聊幾句,“你大可不必難過,菁英和微駕的事情,吹了就吹了,就算這次投資成功,以後合作起來也會有不少問題。”

位薇奇道:“這話怎麽說?”嘴上問話,人已不自覺地站起來,循着香氣夾走了一塊小排。

“秋紅葉和陸啓敏的個性都太強勢,這次的附加條款只不過是争奪話語權的一個信號,結果你也看到了,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就算誰委曲求全退了一步,以後也會留下後遺症,對企業的長久發展而言,不見得就是好事。”

陳添咬着墨魚仔,若有所思。據他猜測,秋紅葉手裏至少幾十億的資金,按道理不會因為一千萬的小數目斤斤計較,難不成她最近還有其他大動作,導致資金鏈繃得太緊?

位薇卻咬着排骨陷入了另一番沉思。在有限的行業經驗裏,她接觸的投資人大都處于優勢地位,但在學過的案例中,投資人和創始人鬥法博弈的現象屢見不鮮,因此而毀掉企業的情況都不少見,有人就有争鬥,無論何時何地,都逃不脫這個魔咒。

陳添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東西推到旁邊,位薇忙問:“藥膳也吃了,現在能帶動腦子了嗎?”

“食物沒消化,能量沒分解,營養補充不上去。”

位薇咬牙道:“你有完沒完?”順手拿起他辦公桌上的水栽,殺氣騰騰地看着他,好像是在尋找最佳下手位置。

陳添哈哈大笑,撕了張便簽,畫了幾筆遞給她:“微駕網能否回春,就靠這個了!”

上面就兩個數字,一千萬和一億,一千萬上劃了個叉,位薇傻眼,“你的意思是,把一千萬的融資規模變成一億?”

“是啊。”

“一千萬都融不到,還一億?而且,伯樂和菁英給微駕的估值也就一億,你這是叫陸總把所有股權都轉讓出去嗎?”

陳添也不解釋:“這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了,安心等投資款吧。”

位薇本來躊躇滿志地準備投入戰鬥,見他又是這種态度,不禁十分灰心,她把手裏的便簽還給他:“你是覺得我成事不足,有不如無,是吧?”

陳添一怔,他兼職做FA項目時,除了和第三方機構合作外,向來喜歡單兵作戰,沒想到這種工作習慣在無形中傷害了小姑娘的自尊心,他覺得好笑,但看到她可憐巴巴的模樣又有點不忍,“投資銀行家賣爛水果的案例,你肯定聽過吧?我們現在幹的,就是這件事。”

有一個投行新人問前輩,什麽是投行?前輩拿一堆爛水果問他,如何把這些水果賣出去?新人思索許久,覺得按照市場價打折出售是最好的辦法。這位前輩搖頭,他拿起一把水果刀,把爛水果去皮切塊,做成漂亮的果盤,這樣就可以按照幾十倍的市場價賣掉它們。

位薇當然聽過這個案例,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思路:“你要對微駕網進行重新包裝?”

“不錯,微駕網雖然不是爛水果,但所處的O2O賽道是泥潭,加上兩份投資意向書的撕毀,會讓投資人産生疑慮,這條路不好走,不如改頭換面,開辟另一條路出來。”

“但是,陸總對産品定位很堅定,他不會同意的。而且,也沒有比現在更有價值的産品定義。”

“改節奏,不是改定位,等我把新BP的梗概梳理出來你就會明白。現在,你有另一個艱巨的任務,一周內,我要五十萬新增用戶。”

位薇嘆道:“微駕網早就揭不開鍋,工資都發不起,更沒有任何推廣預算啊。”

陳添失笑:“笨蛋,弄不來真的就去做點假的,我就要個門面上的數而已。”

位薇一愣:“去各大應用商店是可以花錢買下載量,但這些下載量都是虛拟手機搞的,今天下載量五十萬,七日留存五十個,比網紅的錐子臉都假,投資人有多蠢才會上當啊?”

創業者做假數據是約定俗成的事,下載量一般都是10倍、20倍地刷,為此還衍生出了一條龐大的産業鏈。業內戲言:要想知道一個産品的真實用戶數,給他們宣稱的用戶數除以20就行了。

投資人一開始還傻乎乎地上當,後來大概也摸出了門道,看到一個産品的用戶數量,下意識地做除法,這樣就給陸啓敏這種踏實做事的創業者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很多人被迫跟着做假,行業越來越烏煙瘴氣,位薇對此極為怨念,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了抵觸。

陳添直接忽略她的負面情緒,好整以暇地說:“讓他們的技術花半個小時寫個網頁當主要下載渠道,新增、激活、留存各項指标随便做,順便裝模作樣地做個病毒傳播、搞幾個地推,保管比真的還真。”

這辦法倒是天衣無縫,位薇沒找出漏洞,但她心裏還是很不舒服:“再真都是假的。”

“沒有破綻的假,就是真。”陳添懶得跟她糾結這個幼稚的話題,“當然你能弄到真用戶就更好了,反正我只要數據,其他不管。”

位薇默然。

從安華出來的時候,夜空已經挂滿繁星,她擡頭看着它們閃啊閃,心裏卻一片迷茫。

微駕網現在如臨深淵,要靠陳添拽這一把才能走出困境,可難道真的只有欺騙這一條路嗎?剝奪投資人的知情權,蒙住他們的眼睛,強行綁他們上船?不這麽做又能怎麽辦?任由微駕網跌下去粉身碎骨?

兩股念頭的交戰下,這一晚她的睡眠質量極差,連做噩夢的機會都沒有,幾乎是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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