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幕重重
陳添若有所思,似乎是在權衡這個建議的可行性,忽然莞爾一笑,右手放下筷子,伸過來托起她下巴。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位薇不受控地打個顫,往後一縮沒躲開,只得抓住他手腕往下拆,力道不夠拆不掉,又條件反射地踢了他一腳:“幹嘛啊,放手!”
“別動,我看看根骨怎麽樣。”陳添不理會她的掙紮,盯着她認真仔細好一番端詳,最後萬般無奈地撒手認命,“我說姑娘啊,你基本沒救啦,還教什麽?你就算把投資人全部用殺毒軟件過濾一遍又有什麽用,傻瓜,真正坑死你的是創業者!”
位薇摸着被捏疼的下巴,愀然不樂,正琢磨如何反擊時聽到最後一句,不覺渾身一凜。
“投資人最多不過是不給錢、偷偷師,讓你完不成業績拿不到傭金,創業者才是關鍵所在,吞顧問費、吞投資款、做假詐騙、一女嫁二夫、偷移資産,能玩的多了,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會挖個什麽樣的坑把你推進去,而且一旦掉進坑裏,就是一串連鎖反應。”
陳添說到這裏,忽然舊事重提:“關于德生電氣,你知道多少?”
位薇當初為了激他出手,專門去查了下這家公司,知道這是一樁震動資本市場的詐騙案,牽扯極廣,主要人員無一善終,企業最後也沒了,但具體真相是什麽卻無從得知。
她被勾起了興趣:“這公司到底怎麽回事?”
陳添一笑,他決定還原這件事的全部脈絡,滿足一下純良少女的好奇心。
六年前,因為陸啓敏的攪局,德生電氣接觸的幾家投資機構先後撤出,無奈之下,他們許以重利,邀請一位名叫薛遠的金牌FA來操盤。
薛遠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資源,做到一半卻發現管理層造假,為了不讓之前的付出淪為沉沒成本,他只能選擇幫他們把謊話說得更圓,等融資成功後盡快脫身。
千辛萬苦,總算從一家PE拿到了十億融資,管理層覺得離上市又近了一步,薛遠也以為可以洗腳上岸,彈冠相慶之時,一個霹靂砸下來,德生的副董事長——當初提出上市計劃的主導者卷款潛逃,不知所蹤。
投資人一怒之下,決定以詐騙罪的名義,把德生管理層告上法庭。管理層為了自救,把矛頭轉向薛遠,因為主要是他和那個副董在操盤,那一個跑了,只有拿這一個當替死鬼。
薛遠悔不當初。本來高管攜款潛逃不是他的錯,但他居中引薦,畢竟要承擔連帶責任,更重要的是,一旦上了公堂,作假騙融資的事也會被翻出來,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騎虎難下,進退維谷,他铤而走險,策劃了一場更大的騙局。
他找到投資人,仔細剖析當時的局面:“錢已經被卷走,德生現在就是個爛攤子,強制破産清算都算不出幾個錢,到時德生死翹翹,我身敗名裂,你投入的錢也會血本無歸,與其三敗俱傷,不如一起幹一票大的。”
巨大利益的驅使下,三方達成共識,合力壓下了這件事,并通過各種運作手段,把德生包裝得更加光鮮,繼續走上融資之路。有了金牌FA薛遠和那家知名PE的背書,其他小投資機構為了分一杯羹,都帶着白花花的銀子,前赴後繼地湧進來。
這些投資機構的錢撐開了所有人的胃口,他們決定新辟戰線,按照原計劃推進IPO,去股市圈錢,但在上市過會時被發審委查出問題,拔出蘿蔔帶出泥,近幾年最大的資本市場詐騙案終于浮出水面,涉及金額上百億,PE、VC近百家,德生電氣員工拿來買期權的錢也全都打了水漂。
被騙資金、後又轉頭行騙的那個投資人被判了二十年,德生電氣董事長和CFO自知難逃一劫,雙雙跳樓,其他高管均被判了五到十五年的有期徒刑,不少員工傾家蕩産,最後,是江城市政丨府出面,把德生電氣以零元的價格賣給了一家地産公司,唯一的條件就是不準裁員,給走投無路的員工們留一碗飯,自此,電氣行業再也沒有了德生這塊招牌。
德生出事的時候,陳添已經混出頭了,他還打聽過陸啓敏的情況,得知他因為看不慣同僚的行為而早早辭職,去了另一家汽車制造企業,幸好走得早,否則的話,再怎麽潔身自好都有可能被牽連在內,最後難逃從天臺一躍而下的命運。
位薇聽完這場腥風血雨,臉色慘白,本來只是一件業內舊事,但一旦牽涉到身邊人,震撼程度就會指數級上升,她無比慶幸陸啓敏逃過一劫,心裏感嘆果然好人有好報!忽又想起那個興風作浪的前輩,忙問:“薛遠呢?他後來怎麽樣了?”
陳添淡淡道:“薛遠從業十年,警惕性非常高,過會前就跑去了南亞,遠程遙控國內的進展,然而,天算不如人算,德生出事沒多久,他的屍體就浮上河面,至于怎麽死的,誰知道呢?”
位薇想着那畫面,忍不住打個冷顫:“你怎麽這麽清楚?”
陳添語氣漠然:“一個圈子裏的,當初關系還不錯。”
位薇很是惋惜:“那你也不勸勸他,就讓他一錯再錯?”
陳添嗤地一笑:“薛遠沒有錯,如果一定要說錯,那就錯在高估自己。這個行業就這樣,離金錢最近,離情義最遠,混出人樣的誰不是兩手血一身腥,地獄裏還能走出天使不成?”
位薇一震,沉默片刻後靜靜地看着他,輕聲問:“你也這樣嗎?也從地獄走出來的?”
陳添怔了怔,眼神微見閃爍,但很快又緩緩笑開,往日的風流情态重新躍上眉梢,語氣也變得不再正經:“是啊,你怕不怕?不想變得跟我們一樣,就盡快轉行,及早抽身。”
位薇相信陳添的專業權威,對他的價值判斷卻實在不敢茍同,又是一陣沉默後,才說:“每個行業在發展初期都是野蠻生長的吧?随着時間推移,自然會逐漸成熟。”
陳添笑道:“我講這樁舊事,不是想跟你探讨行業發展,而是看在這幾只去殼蝦的面子上,提醒一下你,對FA而言,很多時候資産端比資本端更可怕。資本端的投資人是面對面的談判,要玩就玩陽謀,資産端的創業者看似是你的戰友,實則跟綁在身上的□□差不多,一旦引爆你就會陪着粉身碎骨。”
位薇不以為然:“但也總有不少真正想要幹一番事業的創業者啊,幫助他們融資成長,讓良幣驅逐劣幣,不就是FA要做的嗎?”
陳添失笑,敷衍地附和着點頭,他莫名想起古早動畫裏的美少女戰士,拉着火星烈焰狙擊箭,激情澎湃又愣氣十足地喊惡靈退散……跨次元交流果然如對牛彈琴,讓人心累。
不過也好,這才是新鮮血液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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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棗園小區門口,位薇解開安全帶,奇道:“你對這裏挺熟的啊,這麽多又窄又繞的巷子都不用導航。”
陳添笑道:“江城耗子洞怎麽分布的我都知道。”
位薇一想,這話沒錯,他人脈廣應酬多,認識的人各色各樣,只怕早把江城玩了個透。她道了聲謝下車,走出幾步又不死心地回頭:“你真就忙得連參個會的時間都沒有嗎?”
陳添手撐在方向盤上,側頭悠悠地看她,夜色裏眼神朦胧,又帶着點促狹的笑意:“小姑娘,不要耽誤我辦正事。”
吃喝嫖賭也算正事,還一臉驕傲好像能為國争光似的。位薇懶得跟他廢話,揮手再見後,轉身走入小區。
這是八十年代建造的老舊居民區,只有六層,不配電梯,當初蓋樓時這裏還算主城區,寸土寸金,所以建築非常密集,基本沒什麽綠化,加上不遠處的塑膠廠因為各種原因還沒搬遷,污染嚴重,環境很差。
陳添摸了支細沉香點燃,叼在嘴裏,目送位薇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樓,不經意間擡頭望上去,年代久遠的緣故,外牆貼的瓷磚都花了,在夜色中略顯斑駁,室內燈光透出來,灑在窗臺上,各種內外衣物、瓢盆玩具,一片狼籍……
他就這麽晃着神,手指下意識把煙捏滅,細小卻尖銳的灼痛傳到大腦時,他迅速清醒,發車掉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