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銷售造假
到達酒樓時,趙中傑已經提前到了,銷售總監、技術總監及位薇借過身份的總經理秘書都陪在一旁,薛念念卻缺席了,據說是身體不适。
一見面,趙中傑就帶着班子迎上來,對陳添連道久仰,又使眼色讓年輕的女秘書上來打招呼。
雖然是位薇提的吃飯意向,但飯局卻是趙中傑張羅的,他很有東道主的覺悟,剛入座就不由分說地拆了兩瓶飛天茅臺,除了兩個女生外,在座每人一個白酒杯,添得十分滿。
兩輪喝下來,醺醺然的趙中傑開始訴苦,“我們也知道現在估值越高,融資越難,但不管是多讓股份,還是減少融資金額,對蜜蜂來說都太難了。我本來就不是蜜蜂唯一的股東,以前還有兩輪投資者,都是簽了那反稀釋條款的,也就是以後再融資,他們都不轉讓股份,只有我轉……”
他說的反稀釋條款,也叫反股權攤薄協議。一般情況下,企業在接受新投資人投資的時候,都會按照持股比例,從以前所有老股東的股份中劃撥出一部分,轉讓給新投資人。可是,一旦某輪投資人簽訂了反稀釋條款,就意味着以後引入新投資人的時候,自己手裏的股份不參與劃撥。
蜜蜂的前兩輪投資人若真簽了反稀釋條款,那麽這一輪的确只能讓趙中傑自己割肉了,“如果多轉讓一些股份,我的大股東地位就保不住啦,如果少融些錢,現在又急需擴張來搶占市場,怎麽做都是難!”
陳添微微點頭,但笑不語。
趙中傑吐完苦水,亮完立場,又恢複了以往的豪氣,“陳總,不是我們吹牛,現在移動辦公這條賽道上,除了天驕,沒人比得過蜜蜂!而且天驕是引進外國技術,在國內會水土不服的,論客戶反饋,論增長速度,論財務良好狀況,我們不比他們差,論交付效率,論符合國情,我們甚至比他們更好!”
“蜜蜂的銷售增速和財務狀況都沒問題?”
趙中傑睜大眼睛,一臉誠懇,“當然沒問題啊,增速超過300%,現金流非常穩,財報不都給小位了嗎?”
陳添不再多說,一推酒杯站起來,“薇,撤!”
趙中傑愣住,反應過來後趕緊拉住他,“菜也沒咋吃,話也沒聊完,怎麽就走了?”
陳添任由他拽着自己手臂,似笑非笑,“好哥哥,你既然這麽沒誠意,就別浪費大家功夫了吧?”
趙中傑用一把力氣,把他扯回座位,幹笑道:“這話從何說起呢真是的!”
陳添淡淡笑道:“從何說起?從幾十號員工用幾千人的系統說起,從關聯交易說起,從陰陽合同說起!還敢說沒有虛假銷售?拿我當小學生哄呢是吧?”
趙中傑心裏咯噔一下,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察覺了。他也是多年老江湖,明白就算陳添不知道全部真相,但只要嗅出一絲貓膩,就能猜得出背後的操作,既然底牌已經被掀了一個邊角,那幹脆徹底攤開。
他給自己倒滿一杯白酒,爽快地仰脖子幹了,“這事怪我們,看人家弄點假數據,包裝一下就能融一大筆錢,所以有點眼紅。雖然說法不責衆,但錯了就是錯了嘛,我自罰一杯。”
陳添臉色如雲散雪霁,舉杯陪了一杯,“包裝産品,不是問題。問題是,你騙我們。我們是在前線給你們打仗搶糧食,可你們在背後埋雷挖坑,這游戲還怎麽玩?”
趙中傑賠笑道:“是是是,是我們當時考慮不周,那套資料是對外的口徑,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想知道什麽盡管問。”
“實話說,上一年真實流水有多少?”
趙中傑皺着眉頭眯着眼,想了十幾秒鐘,拍桌道:“那就實話說了,真實流水六千萬上下,但這在行業裏已經能排前三了!”
陳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這個答案和他預想的差不多,應該沒有多少水分。
位薇卻聽得驚心無比,九千萬流水,竟然有三分之一都是假的,她插口問道:“這麽說來,就不只是關聯交易的問題,很多生意根本就是憑空捏造的吧?”
旁邊的銷售總監馮飛搶先接話,“刻蘿蔔丨章,單方面編造雙方合同,那叫捏造。我們的合同上面,那可都是實打實的客戶公章,雖然沒有生成真正的訂單,但客戶願意配合蓋章,也說明我們關系做得好,對客戶的控制力強啊!”
位薇駭然,原本以為這家公司不過是靠裙帶關系做生意,雖然不上臺面,但也可以理解,畢竟小公司起步都不容易。可沒想到竟然是無中生有的系統化作假,從上到下還不以為恥沾沾自喜,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胸口說不出的惡心。
陳添看向趙中傑,“軟件銷售類企業,六千萬的流水,你就敢估值十八億,還真是漫天要價啊!”
趙中傑哈哈一笑,“漫天要價,坐地還錢,這不都有個過程嘛,要價要的高,就是想留夠充分的還價空間啊。你先砍一波,将來投資人再砍一波,我不把價起高點兒,到時候不被人家把羊毛薅幹淨了?”
“這你放心,我們砍完後,确定了真正的估值,就保證可以按照這個數給你拿到錢。”
“早就聽說陳添做項目萬無一失,看來是我多慮了!好兄弟,咱開門見山,不說二話,我們接受小位給的估值,把融資規模降到一億五千萬,這樣子你們操作起來也好辦了吧?”
陳添淡淡道:“那是基于九千萬流水的估值,現在,我建議你把估值調到投前9個億,融資1億後,整體估值10億。”
趙中傑一臉錯愕,這相當于把他最初的估值直接砍掉一半,和心理預期相差太遠,他實在不能接受,悶了一杯酒後,又點了一根煙,神色凝重,愁眉不展。
“15倍,這絕對是市場上能給出的最高價。當然,你也可以拿着以前的外賬和假合同去找其他FA來幫你操盤,直接去找投資人都行,只要你騙得過他們。不着急,你大可以慢慢考慮。”
趙中傑吸了一口煙,他和薛念念之前找過不少投資人,可那些家夥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雖然大部分都沒察覺出作假,但總能找出各種各樣雞毛蒜皮的缺點,壓價比真正看出問題所在的陳添下手更狠,而他們團隊沒有專業的融資人才,根本不具備和投資人談判博弈的能力,所以走得步步艱辛,否則也不會拿幾百萬來請FA,而FA,比陳添靠譜的估計找不出幾個來。
他把煙在桌子上按滅,臉上也恢複了那種大大咧咧的笑容,“雖然你這刀砍得夠狠,不過好兄弟,你是自己人,你來砍總好過讓投資人來砍,這個估值,哥哥認了!但是,”
他話鋒一轉,又開始訴苦,“如果我們只能融資一億,資金鏈就會繃得很緊,所以你看,顧問費是不是也要調整一下?我也按市面最高,給你三個點,怎麽樣?”
位薇當時的合同是按照他郵件裏給的固定金額準備的,雙方都沒有異議,這時候突然提出要改,算是單方面毀約,可畢竟人家自己融資規模少了一半,要削減顧問費支出也情有可原。
陳添在這個問題上沒有揪着不放,只是笑道:“這個我做不了主,你問位小姐,蜜蜂的項目主要是她在操盤。”
趙中傑笑眯眯地看向位薇,眼神帶着詢問。
位薇冷冷道:“顧問費多少不是問題,問題是……”
趙中傑縱聲大笑,站起來舉杯說道:“那就有勞位小姐,我代表蜜蜂團隊所有成員,以及使用我們産品的所有客戶,敬你一杯!”
秘書眼疾手快地倒了杯酒遞到位薇面前。
位薇酒量一般,但酒膽不小,酒品也不錯,擱在平時,早就接過酒起身跟他幹了,可今晚她坐着一動不動,破天荒地把趙中傑晾在那裏,“不好意思,我開車,不喝酒。”
“那怕啥,叫個代駕,不行的話,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去。”
位薇置若罔聞,無動于衷,趙中傑一怔,陳添從秘書手裏接過酒杯,跟趙中傑輕輕一碰,笑道:“小姑娘對酒精過敏,別為難她了,酒桌本來就是男人的戰場,來,咱們哥倆兒喝!”
趙中傑借坡下驢,喝完酒後坐回座位,指着陪餐的下屬們揚着嗓子說:“什麽叫憐香惜玉,看見了嗎?學着點兒啊你們!”
他不斷咂舌看向陳添,神色暧昧又輕浮,“兄弟,你知道薛總為什麽沒來嗎?在我決定請你出馬的時候,有好幾個朋友來勸我,叫我千萬別派女人跟你談判。他們說,甭管什麽樣的女人,只要跟你去酒店滾一遭,回頭就會把自己雇主賣給你!說得那叫一個言辭懇切啊,不信都不由我……”
陳添連叫打住,“誰說的你告訴我,回頭我就告他诽謗!這群王八蛋,整天好事不幹半件,就知道滿嘴胡沁,敗壞我清譽!”
趙中傑不以為然,“男人嘛,風流怕什麽?那詩怎麽說的,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日日當新郎,夜夜換新娘,這叫本事!”
陳添一把扣住他手腕,“你還說!我明明潔身自好,守身如玉,就是因為你們這種不明真相的人跟着瞎起哄,我才落了個人盡可夫的壞名聲,以後我要娶不到老婆,你善後嗎?”
趙中傑哈哈大笑,把胸脯拍得啪啪響,“好說好說,你的終身大事包在哥哥身上。”
男人為主的酒局,話題一旦轉到兩性關系上,氛圍瞬間就會熱烈起來,蜜蜂管理層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加入了混戰,一會兒又輪流來敬酒,陳添跟他們每個人都說笑幾句,但每一杯都喝了,也算來者不拒。
只有秘書一直陪在位薇身邊,偶爾給她添添茶,遞遞紙巾,位薇客氣又冷淡地回應,聽着耳邊的觥籌交錯,看着眼前的杯盤狼藉,她心裏只有一片蒼涼。
飯局結束,分道揚镳,位薇自顧自坐上駕駛座,車門在她無意識的動作下,被摔得砰一聲響。陳添大概明白症結在哪裏,但他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