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針鋒相對
車外是超一線城市的高樓大廈和萬家燈火,車內卻是落針可聞的沉寂,連空氣似乎也凝住了停止流動。
許久許久,位薇打破沉默,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這個項目我不做了。”
陳添輕描淡寫地問:“理由。”
位薇難得的冷硬,出口毫不留情:“與騙子為伍,讓我反胃!”
陳添早就知道她單純天真,不接地氣,可也沒料到她對這事會有這麽大的負面反應,他覺得有些奇怪:“趙中傑的行為,在業內司空見慣,別告訴我你以前……”
位薇打斷道:“是司空見慣,那又如何?很多人作假行騙,所以行騙就是對的,就值得誇獎?”
她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明顯有點激動,飯桌上強壓的不滿正不可抑制地傾瀉而出,“他們怎麽做我管不着,但別指望我幫他們去騙投資人的錢,蜜蜂以後跟我無關,讓他們愛找誰找誰吧!”
陳添默然片刻,平靜地說:“剛接手的時候,你說不做,那沒問題,但現在不行,因為是你自己簽的合同。”
位薇一愣,咬牙道:“我沒看清楚情況就簽合同是我瞎了眼,我現在後悔了,把合同撕了不就行了,不做他們的生意不就行了?難道一紙合同就想把我綁上賊船?做夢吧!”
陳添微不可聞地輕笑:“小姑娘,把你充沛豐盈的感情傾注到男人身上就好了,對待工作理性一點,合同不是兒戲,簽了就要執行,這就叫契約精神。”
他雲淡風輕的态度更刺痛了位薇,她想冷笑兩聲,可沒來由地喉頭一哽,語氣傷感又帶着掩不住的恨意:“別站着說話不腰疼!跟你說,我家以前也住別墅開豪車,後來賣車賣房欠一堆債是為什麽?因為作假行騙的雜種太多,而為了蠅頭小利就助纣為虐的幫兇也不少!你被人騙過嗎?你被噩夢吓醒過嗎?你擔心過上不起學嗎?你體會過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就被打入地獄的落差嗎?沒有的話請別跟我談理性,也別扯什麽契約精神,對方是人渣你還要求我守信?對不起,我只恨天下騙子沒有死絕!”
她想起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曾經幕天席地的恐懼和憤怒再次湧上來,情緒劇烈激蕩着,她靠邊停了車,身體無法自控地微微顫抖。
關于作假詐騙她深受其害,難道現在時過境遷,她就可以若無其事地轉換立場,為了賺那點服務費就幫騙子打掩護,害別人傾家蕩産,泣血吞聲?
陳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态度這麽激烈。他傾身過來,伸手扣住她後腦,微笑道:“你看着我。”
位薇往旁邊閃了一下,但沒躲開,她心潮起伏,委屈又憤恨,懶得去撥他的手,卻還是固執地扭頭看着窗外。
陳添失笑,撫了撫她的頭發,力道很輕,分外溫柔:“除了剛出世的嬰兒,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沒被騙過,我當然也不例外。”
位薇轉過頭,臉頰還沾着激動後的薄紅,疑惑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陳添順勢放手,曼聲道:“我入行第一年看過兩個項目,一個德生電氣,你知道的。另一個叫旭陽生物,他們比德生、比蜜蜂的手段高明千百倍,假資料做得比真的還真,除了采購、庫存、生産、銷售等各個環節的合同和票據外,甚至還私刻銀行業務章,不僅我,連盡職調查的會計師和財務分析師都沒有看出任何端倪。”
說到這裏他故意停下,位薇果然上鈎了,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代表安華投了五個億進去,公司還派駐了一位資深顧問去企業擔任董事。半年後,這位顧問終于發現利潤造假,他把這事通報給了合夥人,安華內部召開緊急會議,問我要說法。”
雖然這已經是好些年前的舊事,但位薇設想了一下他當時的處境,依舊本能地為他緊張:“你怎麽解決的?”
陳添反問道:“如果是你,你怎麽解決?”
位薇想了想,說道:“終止合同,以經濟詐騙的名義提起訴訟,要求對方賠償投資本金以及那半年的市場利息。”她覺得陳添不會這麽做,卻還是說了,因為這是她所能想到并且願意去走的唯一一條路。
“半年間,這企業有不少大動作,除了大批購買囤積原材料外,還改造了生産線,并購了一家下游渠道商,五億投資款花得所剩無幾。而且,別忘了這本來就是個爛攤子,到處都是漏風的窟窿,哪怕強制破産清算,也算不出幾個錢,安華的投資款能收回十分之一,就算是佛祖保佑了。”
這段解釋印證了之前的猜測,位薇愈發好奇:“所以?”
陳添凝神看着她,聲音徐徐,比頭頂的夜色還要缥缈:“所以,我選擇了最激進也最有效的方案,用兩年時間把這家企業強推上市,過了鎖定期後套現離場,原本的五億翻了三番。”
這些字句像風一樣輕輕飄入位薇耳中,卻又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她心上,她看着咫尺之間的陳添,仿佛從沒認識過他似的,怔了很久才問:“你這麽做,和薛遠有什麽區別?他在私募市場詐騙投資機構,你去二級市場榨取散戶投資人,性質有什麽不同嗎?股民是冤大頭,活該替你接盤?”
眼見她抓錯重點,陳添有點啼笑皆非的無奈,他劃開視線,目向前方,淡淡道:“不勞你操心,當初全倉投資這只股票并長期持有的人,現在身家都翻了好幾倍。”
位薇一聽這話竟然笑了,心口堵着密密麻麻的情緒,震駭、失望、酸澀擁擠着亟待宣洩口,感性對理性的碾壓讓她措辭銳利得近乎尖刻:“是,成王敗寇,薛遠輸了你贏了,你比他厲害,那又如何?能改變你幹這件事的初衷麽?我只想問你,如果上市後,這家千瘡百孔的企業積重難返,要退市,要破産,你說的那些壓了所有身家全倉投資的散戶怎麽辦?自認倒黴,然後上天臺,或者去跳河?”
陳添好像沒聽見這句質問,依舊淡漠地看着前方,外面車如流水,燈火輝煌,繁華喧嚣的夜景映入眼簾後卻變得空洞又蒼白。
他覺得位薇在無理取鬧,跟她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口水,他不認為自己被這個問題戳中了痛處,可心裏的答案卻說不出口。真是個笑話,他竟然有這麽一天,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拿一個負智商水準的白癡問題堵得啞口無言。
“你說話啊,你怎麽不說話?”位薇身子前傾,側頭看着他的臉,充塞在胸口的東西不吐不快,“你看着我,你為什麽不……”
陳添倏然轉身,擡手鉗住了她下巴,動作直接而強硬,和之前那個柔和又親昵的撫摸截然不同,位薇說到一半的話被迫吞了回去,疼痛迅速從下颏蔓延到神經,可她沒有掙紮,只是用灼灼的目光逼視着他。
陳添笑納了她的挑釁,兩道目光在夜裏針鋒相對地撞上,都是一般的剔透奪人又互不相讓:“小姑娘,你要我說,那就聽好。金融業本來就是煉獄,是屠宰場,敢入局就得做好被收割的準備,成年人自己做決策,自己吞後果,不管跳樓還是跳河,都怨不得別人。”
位薇只覺得渾身發冷:“陳添,你這個魔鬼!你就是綁着千萬股民,用他們的身家性命替自己賭前程!”
陳添輕聲一笑,眼裏的銳意漸漸隐去:“我是個魔鬼,你今天才知道?”
是啊,那晚吃宵夜的時候他就說了,這一行沒有天使,都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每個人都兩手血一身腥,他本人當然也不例外。
是她自己想岔了,也許是平日輕松的嬉笑玩鬧讓她産生了錯覺,誤以為他是什麽人畜無害的善男信女,也許是第一印象太過深刻,她潛意識裏只當他和自己一樣,是個連接資本和企業的服務者。
可她錯了,他不是資本紅娘,而是資本玩家,是攪動着市場翻雲覆雨、踏着屍骨蹚過血水掙來的地位。相識以來的種種像膠片般從腦海中閃過,清晰得纖毫畢現又朦胧得雲山霧裏,位薇終于發現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而這個讓她覺得陌生的人,現在眼神波瀾不驚,漣漪不起,甚至比往常顯得更加淡定:“收起你那泛濫的同情心,別跟我提什麽千萬股民,我也從來都不是天使。我是個投資人,讓我投出去的每一分錢都以盈利的方式收回,是我唯一的使命,而你是個融資顧問,幫客戶成功拿到投資,是你的天職。別說蜜蜂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哪怕它是一坨屎,你都要負責到底,因為這是你在社會上安身立命的根本!想不清楚這個的話,那你還工作什麽,找個男人養着當菟絲花不是更好?”
說完這些,他看着她頓了幾秒,然後手指一松放開了她。
與此同時,位薇的情緒也沉澱了下來,她緩緩移開目光,定定地說:“不好意思,我的天職是幫那些講誠信、有責任心、能做出好項目的創業者融資,趙中傑不在此列,這坨屎你舍不得放手就自己捧着吧。”
她解掉安全帶,拉着把手開車門,腳一落地就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夜風,帶着盛夏的燥熱,又黏又悶,讓人不勝其煩。
走出幾步,恰好趕上後面的十字路口綠燈放行,一招手,立刻就有出租車停到面前,她坐入後座,揚長而去。
陳添從後視鏡把她的行為盡收眼底,他點了根煙,看着閃爍的火星忽明忽暗,心情複雜。
其實談不上動氣,他出道這些年樹敵無數,戳着他脊梁骨謾罵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盼他街頭橫死的估計都能拉幾車皮,一個小丫頭片子激怒之下的冒犯實在微不足道,甚至,他還挺喜歡瞧這股勁兒的,姑娘家就得有點性子,溫吞水和漿糊似的沒意思。
可她那過分純淨的操守和容不下半點沙的價值觀讓他如芒在背,陽光越明媚就會襯得冬天越寒冷,而且任誰被指着鼻子罵魔鬼,都不會太開心。他笑着嘆口氣,人生啊,真他媽無味至極。
作者有話要說:
打情罵俏這麽久,也該吵吵架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