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父子離心
位薇望着窗外,可飛快閃過的夜景卻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印象,腦子裏只有一團亂麻。
她想陳添,想那家被強推上市的垃圾公司,想那在人為操控下一路拔高的曲線,想那些在二級市場猛烈跌宕最後帶血退出的妖股們……
一會兒又想起那段昏天暗地的過往,日夜都有人上門讨債,哭的求的,逼的吓的,想起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母親被迫出去做保姆,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被雇主潑一身湯汁,回到家偷偷抹眼淚,想起在城中村居住時虎視眈眈的流浪狗,爬滿床底的蟑螂和被老鼠咬出棉絮的被子……
是出租車師傅的聲音打斷了她擰成麻花的思緒,這位大叔生性熱情,從後視鏡看到她的模樣,忍不住勸道:“小妹妹,開心一點,天大的事也不用哭成這樣啊。”
哭?位薇一頭霧水,伸手一抹,不知道什麽時候滿臉的淚,她賭氣似的又用力抹了兩把,繼續扭頭看窗外。
大叔還在苦口婆心:“男人就沒幾個好東西,有錢的男人就更壞透了,為這樣的王八蛋傷心犯不着……”
他在等紅燈的時候看到位薇怒氣沖沖下了阿斯頓馬丁,于是自行腦補出了一場離題萬裏的情感大戲,位薇本來就心情差極,這會兒被他莫名其妙的絮絮叨叨弄得更加煩躁,她沒好氣地打斷道:“能專心開車嗎?這麽多廢話!”
大叔吓了一跳,但也沒生氣,反而樂呵呵地說:“這才對嘛,心情不好就罵人,發洩出來就痛快了,是不是?可千萬別把自己憋壞了。”
這下倒把位薇弄得過意不去,她帶着歉意一笑:“對不住,我工作遇到了問題,有點煩,态度不好。”
大叔寬宏大量,爽朗地表示沒關系,跟着就感嘆現在的姑娘真是不一樣了,個個都有事業心,分外講究獨立自強,又說起自家閨女,明明家裏拆遷得了三套房,還天天加班到十點。
他健談得近乎話痨,位薇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唠着,原本灰敗的情緒漸漸好轉,雖然還是低落,但至少不再堵得慌。
鎮定下來後她覺得自己挺可笑的,世界如此之大,有的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人類如此之多,其他人做什麽輪得到她來幹涉?她在心裏自我警告,別把手伸得太長,人家的事與你無關。
她管不了別人,但管得住自己,這場飯局讓她打消了幫蜜蜂融資的念頭,第二天一早她就發了封郵件給趙中傑,要求取消合作,這時她也醒悟了過來,對方造假在先,違反了合同裏“保證一切資料屬實”的承諾條款,她不僅可以随時終止合作,甚至有權要求他們賠償她因這個項目造成的時間和精力損失,不過她懶得為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扯皮,決定把這事徹底抛去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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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中傑還跟她聯系過幾次,想要繼續合作,她都直接拒絕,讓他去找陳添。市面上暫時沒發現有運作價值的好項目,她重新閑得長草,又一直怏怏的,沒什麽興致出去玩,日常跑路演之餘,就去幫父親打理茶館生意。
消停日子沒幾天,她就被攤派了新任務。這一晚,她都關燈準備見周公了,蘇薔悄悄摸進房間來,扭開臺燈,聲音很低,神色詭異:“丫頭,你叫惟一明晚來家裏吃飯。”
位薇翻起身,奇道:“叫吃飯就叫吃飯,那也不用這副表情吧。”
蘇薔言辭閃爍:“那個,小潘……也來。”
位薇垮着臉瞪她一眼:“我不叫,要叫你自己叫!之前就是你瞎張羅,害惟一跑來跟我拍桌子甩臉色,我氣得胃疼了好幾天!”她躺下去拉起被子蒙住頭,一副就此打住、拒絕再聊的架勢。
蘇薔默然片刻,嘆道:“我知道這事難做,可總不能讓他們一直這樣下去呀,父子離心,家不成家的。這次回國,惟一明顯長大了,比之前懂事了很多,大家平心靜氣聊一聊,沒準真能解決了這個問題呢?”
位薇陪着嘆氣,又把被子拉下來,惆悵地瞅着母親,睫毛一撲一閃的。
陸家父子現在的關系冷到極點,說是形同陌路都不為過,她也在愁如何幫他們解開心結,但陸惟一的脾氣她太清楚了,又臭又硬,比茅坑裏的石頭差不了多少,一個搞不好再去當上三年國際志願者也不是沒可能,這度怎麽掌握,誰也說不準。
蘇薔也靜靜地看着她,母女倆的眼睛個賽個的大,就這麽我瞧你,你瞧我。半晌後,位薇下定決心:“好,我給惟一打電話,咱們再試最後一次,還不成的話,以後就別管這事了!”
蘇薔無奈答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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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位薇去看了個路演,回家時位建中正哼着小曲兒煮茶,陸惟一也到了,跟蘇薔一起在廚房準備晚餐,還時不時說個段子講個笑話,把蘇薔逗得咯咯直笑。
位薇站在廚房外,把頭探進去打招呼,見竟然是陸惟一主廚,不禁吓了一跳:“你啥時點亮的烹饪技能?”
陸惟一叫道:“進來幹活,飯都不會做,将來怎麽嫁得出去?”
位薇笑道:“放你的心吧,嫁不出去也不會吃你家的米。”
蘇薔接腔道:“那你是打算一直吃我家米啦?明天就給你斷糧。”
位薇哼哼兩聲:“我就知道,當年在醫院你抱錯了娃,陸惟一才是你親生的。”
位建中示意她噤聲,指着茶具輕輕招手,位薇了然,悄悄走過去,但見骨瓷茶碗裏的茶湯金黃潤澤,清而不揚,濃而不膩。
位建中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不理他們,咱爺倆兒先享用着,這可是正宗的金瓜貢茶,號稱普洱裏的太上皇,你快嘗嘗。”
位薇得了好處,趕緊賣乖:“還是老爸疼我,我媽是假的。”捧起茶碗,一口茶還沒喝到嘴裏就有人敲門,她應聲着去開門,同一時間陸惟一也走出廚房。
鐵門打開,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站在門口,清麗娴靜,優雅的微笑裏透着隐隐的不安。
位薇忙側身讓路:“潘阿姨,進來坐吧。”
“小薇。”潘麗沙含笑點頭,溫柔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後,轉向陸惟一,“惟一,好久不見了。”
陸惟一牽起嘴角,笑意飛揚:“是啊,好久不見,潘姐姐。”
潘麗沙白皙的臉龐在一剎那變得通紅,她嘴唇顫了顫,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
陸惟一從她身旁閃過,頭也不回:“叔,姨,我有事先走了。”
話音撞上狹窄的走廊牆壁,拖出長長的回響,蘇薔急得跺腳:“這孩子!”她怕潘麗沙難堪,忙拉住她的手坐去沙發,柔聲勸慰。
位建中無奈攤手,他本來就不贊同妻子瞎摻和,只因拗不過才勉強由她去,果然又把大侄子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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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薇追出去時,正好看見陸惟一走進樓梯間,她幾乎是小跑着下樓,好幾次都快俯身栽下去,總算在小區門口拽住了他:“別這樣。”
陸惟一手臂一甩,位薇往後連跌了好幾步,差點沒一跤坐到地上,她氣喘籲籲地站穩,撫着胸口說:“好了別生氣,也別跑了,是我不對,我不該騙你來。”
陸惟一停住腳步,目沉如水,深不見底:“位薇,我們兩個什麽都好說,唯獨這件事不行,再有下次,我就當沒認識過你,說到做到!”
位薇苦笑:“是是是,沒有下次了。”保證完後,又解釋道,“我們也是覺得現在這樣,你和陸叔叔都很痛苦,所以想幫你們調解一下,有些事已經過去了,新生活總得開始啊。”
陸惟一猛然回頭,厲聲道:“呸!說得真輕松!你當然可以當一切都過去了,因為被遺忘的不是你媽,被辜負的不是你媽!陸啓敏他為這個家做過什麽?是我媽做飯拖地洗衣服,教我功課養我長大,是我媽日夜不離照顧癱瘓的奶奶,維護所有人情關系,他被人陷害染上官司的時候,是我媽四處奔走到處求人,回家了還得照顧一家老小,她是突發腦溢血死的,她是被活活累死的,她為這個家油盡燈枯,耗幹了全部心血,這才幾年過去,陸啓敏就忘了她,還把個大我六歲的女人帶進門讓我喊媽,哈哈哈哈惡心誰啊!”
他仰頭大笑,眼淚順着臉直流到嘴裏,又鹹又澀,陸啓敏可以忘了她,位薇可以忘了她,他們都可以當她是一陣風那樣飄過就了無痕跡,但他不能。在每一個夢回的午夜,他都會看見她溫婉的笑容,聽見她溫柔的呼喚,感受到她溫暖的懷抱……
最後畫面定格在病床上那個臉如金紙、瘦骨嶙峋的女人身上,她看向他的眼神越來越渙散,握住他的手越來越無力,然後閉了眼放了手,他們說她睡着了,可他等了三千個日夜她都沒有醒過來。這些片段被人拿刀刻在他心上,時間越久遠,就記得越清楚。
“對不起,這種事以後絕不會再發生了!”位薇心裏也無比難受,一開始道歉不過是為了安撫陸惟一的情緒,此刻她是真覺得好心辦了壞事,他們出于善意想調和父子矛盾,可卻直接把他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心再次刺得鮮血淋漓,如果要以傷害好友為代價,才能換取潘麗沙被接納,那她寧願不做這件事。
她慢慢走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我跟你一樣,從來都沒有忘記蘭姨,我媽頭發梳得不好,我小時候的辮子都是蘭姨幫我紮的。只是之前,我們都覺得陸叔叔才四十來歲,還有幾十年要活,恰好潘小姐對他也不錯,所以樂見其成。但我們不該強勸你接受這段關系,說到底,他們是他們,你是你,你有你的自由,放心吧,我以後絕不會再跟你提一個字。”
陸惟一雙眼空茫,直直站着,片刻後伸出雙臂抱住了她,劇烈的情緒震蕩讓他嗓子沙啞:“這件事到此為止。”
位薇在他背上輕拍兩下,笑道:“好,到此為止。”
兩人達成共識,陸惟一如釋重負,這是他的底線,絕不妥協,但他也不想因為這事和她變得生分,畢竟舉目四顧,這世界上也只這麽一個可交心的人,能兩全其美,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