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回意轉
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位薇又接到趙中傑的電話,她懶得搭理,果斷拉黑。
接下來幾周都在路演和各大創業孵化器裏渡過,可惜還是沒發現有價值的項目,無所事事時想起住院的安曉鳳,便買了個果籃前去探望。
本來以為會遇到安冉或陳添,不料剛到病房門口,就跟正要離開的秋紅葉狹路相逢,她穿着一襲月白長裙,烏發披肩,冰清玉潔,微塵不染,充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外面陽光灑過來,把她纖瘦的剪影鍍得更加柔和,仿佛要羽化了似的。
位薇着實吃了一驚,“秋小姐!”
秋紅葉嫣然一笑,“好久不見。”
“是啊,上次微駕網最終沒能合作,真是遺憾。”
“沒關系,以後有的是機會,回見。”
揮手作別後,位薇走進病房,跟着又吃了一驚,因為坐在床邊的少年,赫然是陸惟一。他一手端着果盤,一手用牙簽紮水果喂給靠在床頭的安曉鳳,兩人有說有笑,神态親熱,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安冉反倒像個外人。
見她進來,陸惟一腦袋一偏,似笑非笑,“一個月了才來,很沒誠意啊。”
位薇被他說得俏臉微紅,低聲辯解道:“工作忙嘛。”
安曉鳳急忙在他手臂輕輕一拍,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麽張口就亂說呢?位小姐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來看我,我很承她的情!”轉頭微笑地看向位薇,禮貌而親切地問,“外面挺熱的吧?快請坐。”
跟着又連聲吩咐陸惟一倒水洗水果,明顯是使喚慣了,陸惟一乖巧無比,全部照做,這“母子融融”的場面讓位薇不覺一愣,略顯茫然地任由起身迎客的安冉接過手中果籃,随着招呼坐去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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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呆了大半個小時,安冉和護工要幫安曉鳳擦洗,位薇告辭離開,陸惟一也要避嫌,借口送她率先走出房門,一個人在前面疾步如流星,位薇追上去拽住他,“跑什麽,我有話問你。”
“問就問,幹嘛動手?”話雖這麽說,陸惟一還是一把甩掉她,逃也似的,換腳更快,邁步更大。
位薇滿肚子疑團,哪能輕易讓他溜掉,這只手剛被甩開,另一只手就迅速接班,兩人邊走邊拉鋸戰,突然叮一聲響,電梯門開了,一捧火紅的郁金香映入眼簾,跟着有人陰陽怪氣地笑,“哎喲,這拉拉扯扯的是做什麽?”
聲音有點耳熟,但位薇一時想不起是誰,她下意識地松開手,前後左右環顧四周,沒別人就他倆,随即側着頭往郁金香後面瞅,與此同時,來人也側過頭,把一張賤兮兮的笑臉從花後露出來,“我哥一不在身邊,你就光天化日和別的男人打情罵俏,成個什麽樣子哦?”
原來是一秒貸的楊瑞。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位薇白他一眼,繞過他自行進電梯。
楊瑞不悅道:“哎,當我不存在是吧?”
陸惟一好心地提醒,“怎麽當你不存在了?明明翻了個白眼給你啊。”
楊瑞頓時無語,這話還挺有道理。他搖搖頭,砸砸嘴,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來醫院探望受傷的老師都能替兄弟捉個奸。
電梯裏的青梅竹馬一人占一個角落,位薇目不轉睛地盯着陸惟一,笑得不懷好意,“瞧這樣子,最近是駐紮在醫院了?”
“對啊,我要追安冉。”
位薇本來是這麽想的,但見他如此爽快地承認,反倒有些懷疑了,“別胡扯,你以前的女朋友們都是活潑可愛型,除了性別,跟安冉沒有一絲共同點。”
“你不信是吧,我也不信。”陸惟一哈哈大笑,笑完又煞有介事地說,“再給兩分鐘,讓我想個新借口。”
他心思活絡,情感善變,向來視戀愛如游戲,人不過活了二十年,女朋友倒談了三四十個,位薇對他這德性了如指掌,正色警告道:“你愛玩自己去玩好了,安冉之前幫過我,你別騷擾人家!”
陸惟一心裏暗笑,他還就愛看那又冷硬又驕傲的死相,這回非把她拖下水一起玩不可!
一見這神色,位薇就知道他肚子裏的壞水又沸騰了,“我勸你做個人啊!”
“這不正做着好人好事嘛?不是我愛來醫院聞消毒水,實在是安老師太喜歡我,總愛叫我陪她聊天,作為晚輩,我卻之不恭啊。”
這小子跟陳添一樣,長了副好皮囊,可不同于陳添那種張揚外放幾近于豔的美,他是非常傳統的俊,眉如劍,目如星,又端正又帥氣,是長輩們最待見的類型,加上嘴巴甜,會賣乖,對付阿姨們無往而不利,說安曉鳳喜歡他很正常,但“總愛跟他聊天”雲雲明顯就扯大發了,位薇冷哼一聲,“當自己是熊貓呢,人見人愛?安老師還專門叫你?”
“我跟她說我母親早逝,父親另娶,沒人疼沒人愛,所以她母性爆棚了吧。當然,也有可能是我讓她想起了……”說到這裏,陸惟一故意咳嗽兩聲,轉頭看着她促狹地笑,“陳添。”
位薇聽得一片怔然,“跟他有什麽關系?”
陸惟一扳回一局,開始賣關子,“你猜?”
電梯已到一樓,他大步邁出,位薇卻愣着不動,此刻她莫名地暴躁,“你說不說?”
陸惟一見她較真,忙回身把她拽出電梯,溫言解釋道:“我也不确定,零零落落聽了三五句,剩下全靠猜。”
為免惹惱她,他不再故弄玄虛,把自己所知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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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還得從秋紅葉說起。
安曉鳳住院前兩天,一應事宜都是陳添安排的,之後秋紅葉出差結束返回江城,他便很少再來,換成她天天煲湯往醫院送。
安曉鳳心疼她工作繁忙還要如此奔波,多次勸她不要來得這麽勤,更不要再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煲湯上,秋紅葉每每一笑置之,繼續我行我素,被說急了就嬌嗔:“中學時吃了您家那麽多頓飯,也得給我機會投桃報李啊。”
安曉鳳只得由着她,有些過意不去但也頗為喜慰,帶大的學生有出息,又知恩圖報,她為之自豪。
陸惟一正好在場,對這幾句話并未在意,反倒是此刻聽到轉述的位薇皺了皺眉,“不對啊,秋小姐的父親很早之前就南下創業了,她怎麽會在江城長大?”
科信是老牌知名民企,崛起于南方的超一線城市岳城,秋紅葉上中學不過十幾年前,那時候科信已經發展出一定規模,秋東儒也已在業內站穩腳跟,他竟然不把女兒帶在身邊,實在是一樁奇事。
陸惟一不知就裏,也毫不關心,“誰知道呢,多半是留守兒童吧。”
這事兒有些匪夷所思,位薇先壓下疑惑,“然後呢?”
秋紅葉一離開,安曉鳳便和安冉商量着提前出院,以免再給學生們造成更多不便。
線都沒拆,安冉哪裏肯依?最初只是不接話,後來幹脆頂回去,“小時候家裏一半米都是他倆吃的,紅葉的衣服是你給買的,陳添都能跟家裏的狗稱兄道弟了,他們孝敬你是應該的!”
這早已過去的舊片段,隔着這些天的時光,經由陸惟一嘴裏吐出重見天日,再緩緩鑽入位薇的耳朵,就好像幾粒小石子先後落進水平如鏡的湖面,在她心上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很淺卻綿綿密密。
而當時的陸惟一也因為這個留了心,他近期全部關注力都在安冉身上,哪怕是風情萬種的秋紅葉也沒能讓他轉移目标。但他對陳添有種莫名的興趣,雖然沒刻意問過,可一旦安家母女提起他,便會時不時地插幾句嘴套話。
兩個周下來,這些零碎感性的閑聊,被他拼出了模糊的輪廓。
陳添應該是一早就沒了爸媽,整天孤魂野鬼一樣晃蕩,安曉鳳人慈心軟,就經常叫他去家裏吃飯,生活上頗為照顧。安曉鳳沒有丈夫,可能是離婚也可能是喪偶,家裏母女兩個比較冷清,大概也把他當家人對待吧。
位薇心裏輕緩的漣漪頓時如水入滾油,沸騰不止,她和陳添相識大半年,搭建檔案庫期間走動頻繁,關系密切,他身份證號碼是江城本地的,卻從不見跟父母有任何往來,甚至提都不曾提過半句,這麽反常的事,她以前竟然毫無察覺,這是粗心到何等地步!
她因他激進的上位手段而心存怨怼,激憤之下僅僅用一句誅心之語,就抹殺了他所有不為人知的艱辛,卻從未想過他是如何走過的這一路,更不曾嘗試去了解真實的他。
她懊惱,後悔,還帶着幾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渾渾噩噩地跟陸惟一道別,回到公寓就躺上床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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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空炸起的鈴聲把她吓得一震,陌生號碼,接通後的聲音卻很熟悉,正是被她拉黑的趙中傑。
“好妹妹,給個面子,先別挂電話。陳總不肯接項目啊,他說誰簽的合同跟誰談,所以我又來找你了。”
位薇正心煩意亂,态度也就不像往日那麽決絕,“現在什麽情況,您直說吧。”
趙中傑微微苦笑,把這一個月來的情況說給她聽。
在她決意終止合作後,蜜蜂接洽過不少投行,好幾個FA甚至拍着胸脯,保證能幫他按照十八億估值拿到融資,趙中傑也被這些漂亮話沖昏了頭腦,可當眼前擺上苛刻的排他性合作協議後,他那短暫的興奮迅速被澆滅。
電話那邊的他收斂了平時的草莽氣概,聲音異常沉穩,“我是不懂融資,可我知道簽了這勞什子就會喪失話語權。還沒開始合作就給我挖坑,我不知道真請了他們的話,會被坑成什麽樣兒。”
他所說的确是創投市場的亂象之一,先畫餅騙了客戶簽署排他協議後,再挖出之前埋的雷,慢慢談條件,而客戶只能被迫妥協。
位薇輕嘆一口氣,“有的客戶喜歡腳踩幾只船,然後根據個人喜好,把融資功勞歸功到自己喜歡的FA身上,為了保證FA的合法權利,才衍生出排他協議,不料卻被有心人利用,成為掣肘客戶的工具,這也是我們所不願看到的。”
“可跟你合作,我就不操心這一點,憑你對待工作的較真态度,我就相信你!”趙中傑稍作停頓,“好妹妹,假材料的事,是我們做的不妥,但蜜蜂本身是個好項目,你不能只看到這一個污漬,而忽視它更大的優點。所以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我不想因為最初那小小的不愉快,就失去你這麽好的合作夥伴。”
這句平常至極的話宛如一柄利劍,劈開她心頭盤桓的濃重烏雲,一道道光芒争先恐後地湧進來,披雲見日,豁然開朗。
不錯,不能因為某一個黑點,就全盤否決整個項目,更不能因為某人做錯過一件事,就給他整個人蓋棺定論。這個道理再簡單不過,可人一旦被情緒沖昏頭腦,便會揪住一個點不放,然後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陳添罵得對,她的确不夠理性,也不夠專業,幾年前的家庭遭遇讓她帶着偏見把趙中傑的錯誤無限放大,甚至遷怒到與此無關的陳添身上。此刻就事論事,蜜蜂的流水是有三分假,但畢竟還有七分真,這七分真才是用來判斷産品價值的根本基礎,才是用來給項目下定義的關鍵所在。
她迅速作出決定,“趙總,可以再給我一份財報和客戶名單嗎?我想了解項目最真實的情況,三個工作日內給你答複。”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