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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冰釋前嫌

盛夏已過,但江城的天氣依舊調皮,說變臉就變臉。跟客戶道別時還晴空萬裏,坐上出租沒幾分鐘,就有一個綻雷引來烏雲密布,雨如瓢潑,位薇暗叫:“天吶!”

司機在觀雲悅停下,車門一開,暴雨撲面砸來,就這幾分鐘的路,她便被澆了個濕透,衣服頭發上的水啪嗒啪嗒往下滴,她抹了抹臉,打着冷顫摁響門鈴,三聲過後,無人理睬。

她冷得耐不住,心存僥幸,試着按了之前的密碼,沒想到門鎖噔一下開了。

她喜出望外,趕緊推門進去,卻正好撞見陳添從旋梯走下來,這回穿得很齊整,粉白襯衫,海藍西褲,腕部的袖扣煜煜逼人,仿佛就是望江閣那身行頭。

他本來身材就高,這會兒又站在樓梯上,位薇脖子仰了好大一個角度,才看清楚他的臉,靜若止水,波瀾不驚,垂着的眼簾下目光寂寂,宛如一尊雕塑,紋絲不動。

位薇也靜靜站着,她拿到真實資料後,邀約了好幾個客戶的信息化負責人進行深度調查,還親自安裝産品體驗了全部功能與流程,這讓她看到了蜜蜂的價值,決意繼續為它融資,所以一鼓作氣跑來宣布這個決定。

可此情此景,一句簡單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兩人默默對視,相顧無言,偌大的房子阒然無聲。

陳添原本不打算先開口,他想讓她受點為難,長點記性,可見她披着一身雨水,小臉凍得煞白,臨時又改了主意。他往下走了幾個臺階,“出水芙蓉可不是這麽個feel,你這是掉人湯鍋裏了吧!”

位薇深吸一口氣,“我決定繼續做蜜蜂了,你想笑就笑吧。”

陳添居高臨下,一語不發。

位薇被看得有點心虛,“我和趙總談好了,銷毀所有假資料重新融資,這算是兩全其美吧?”

陳添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轉身就上了樓。

位薇愕然,悻悻揉着因為仰頭而發酸的脖子,不說話是什麽意思,把她晾在這兒又是什麽意思?現在怎麽辦,追上去道歉,還是灰溜溜回家就此一拍兩散?

回去是堅決不行的,蜜蜂融資剛剛重啓,需要參考他書櫃的行業分析報告,這些藍皮書可珍貴了。那就想幾句好聽的話,上去哄哄他?

胡思亂想之際,陳添再次下樓,手裏拎了件睡袍遞給她,“先去洗澡。”

位薇又是一愕,醒過勁兒後歡然接過,“遵命!”走了兩步又剎住腳,磨磨蹭蹭地折回來,“那什麽,對不起。”

陳添沉寂的雙眸被激起一抹亮芒,目光直直落到她臉上,這一剎那位薇竟然從他眼神裏看到了幾絲委屈和心酸,她的心也不由自主跟着翻滾起來,“我……”

“你什麽?”陳添順手攬住她的肩,一送手臂推入浴室,“你別把我地板泡壞了才是正經!”

位薇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撞進去。關好門後,她壓着嗓子哈哈笑了兩聲,最近糾結的問題全部解決,一切重回正軌,實在暢快無比。

**

也許是為免她尴尬,陳添特意給拿了件長款睡袍,能把她囫囵個兒地裹進裏面,穿上後袖子長了大半截,她挽了好幾寸才露出雙手,這就罷了,可下擺也拖到了地面,她只能用手提着走出來。

“衣服太長了?”

“是啊,走路都要絆腳。”位薇無奈攤手,因為這個無意識的動作,睡袍受到地心引力的召喚,迅速垂到地上,正走路的位薇還沒反應過來,一腳踩上去,撲地就向前栽。

兩個人同時驚叫,陳添快步趕過來,位薇慌亂之間抓到旁邊的餐桌,穩住了陣腳,勉強逃過了磕掉門牙的悲慘命運。

陳添見狀,又坐回沙發,慢悠悠地看她自力更生。

其實他最初是想給她拿件襯衫的,女人最性感的模樣,莫過于渾身就一件男人襯衫的時候,他很好奇,想看看這種充滿挑逗性的撩人裝扮能不能拯救位薇,好歹也中和一下那張娃娃臉,沖淡一點那頑強不滅的未成年少女感。

不過,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要是拯救不了,他會因為憧憬得不到滿足而挫敗,要是拯救成功,他還得再去跟自己的動物性過過招,現在這海不揚波、歲月靜好的,何必給自己找罪受?

那邊位薇重新提起袍角,一步一驚心地走向書櫃,垂着的目光從那幾排行業報告上一一掠過,看到去年國內移動辦公行業的藍皮書後,她半蹲下去,把它抽了出來。

陳添見她頭發還在滴水,不禁問道:“你不吹頭發?”

“不吹,好麻煩,反正它自己會幹的。”

陳添搖頭,這丫頭是懶到什麽地步?他起身去浴室取了電吹風,在沙發旁插上電源,招手叫她:“過來。”

位薇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你……要幫我吹頭發?”

陳添莞爾,“不錯,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你若在我這裏染上偏頭痛,我會追悔莫及,抱憾終生。”

位薇粗枝大葉,吹風機都沒摸過幾次,可既然有人願意效勞,那為什麽不好好享受一下?她想也不想便開開心心地坐了過去。

風很熱,但很輕柔,陳添纖長的手指順着風的方向,由上往下、由後往前徐徐梳着。

從發根和頭皮傳來的感覺又酥又麻,惬意極了,位薇不由自主地放下報告,擡頭問道:“你是不是為了讨誰歡心,專門去學過美容美發?”

陳添把她擡起的腦袋摁下去,“這是在間接誇我的技術嗎?”

“對啊,你這手法,比我家樓下的Tony老師強一百倍,跟我爸有一拼了。”

“你爸以前幫你吹頭發?”

“嗯,不過是我小時候的事了,我媽皮膚嫩,嫌熱風燙得手疼,所以一到冬天,就是我爸幫我們娘倆吹頭發,他跟你一樣,也喜歡這麽從上向下、從後向前地吹,連頻率都很接近。”

“那你怎麽不叫我爸爸?”

位薇一手肘撞到他腿上,“咋這麽不害臊呢,開口就想占人便宜!”

“瞧你,開句玩笑就急。”陳添失笑,把她身子扳正,“別動,乖乖坐好。”

既然話題轉到了位建中身上,他不介意多聊兩句,順着話頭問:“你爸以前是投資人嗎?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不願意的話,我們就繼續探讨他吹頭發的手藝。”

“你想問我爸是怎麽破産的吧?”她不喜歡把這件舊事挂在嘴邊,可也不覺得有什麽好遮掩的,畢竟受害者不丢人,所以,她毫無保留地跟他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位建中生于農村,家境貧寒,沒讀多少書就出來打工,一開始是給煙酒店當送貨小弟,後來自己單幹,十幾年下來,他做到了某知名品牌白酒的東州省總代。

一次機緣巧合,他認識了一位教授,據說是個很有名的科研工作者,他本人沒什麽文化,對知識分子有種莫名的羨慕和崇拜,弄到名貴的好酒好茶時,都會給這位教授送去,兩人關系越來越近,很快就開始稱兄道弟。

沒多久,這位兄弟帶着一份工業機器人的項目計劃書上門,含蓄地請他投資,并給他描繪了一幅宏偉藍圖:中國老齡化越來越嚴重,二十年後,稀缺的青壯勞動力資源根本無法負擔人口失衡的畸形社會,人工智能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它們可以高效地完成大部分基礎工作,把人類解放出來,以便讓他們去進行突破性創新,來推動整個社會的發展。

位建中相信了他,把自己近千萬積蓄全部投了進去,那位教授拿到錢後,請他去參觀了一次研發場地,還定期給他發些進展照片,讓他放心。

一年過去,項目到了緊要關頭,錢卻花完了,他再次上門,可位家如今也沒什麽閑錢,位建中禁不住他的懇求,也舍不得這麽好的項目半路夭折,最後,他居間擔保,幫他從幾個朋友那兒融到了第二筆錢。

之後的事很簡單,拿錢跑路,再也聯系不上。警方介入調查後,才發現這人的教授身份都是假的,而所謂的研發場地,是他僞裝成投資人,帶着位建中渾水摸魚,在別人的地盤轉了一圈,照片也基本都是後期合成的,這就是一個漫長而又缜密的騙局!

那詐騙犯跑路後,位家的門檻差點沒被踏平,位建中為他當初愚蠢的慷慨付出了沉重代價,他賣房賣車傾盡家産來還債,全家從別墅搬到城中村,要不是陸啓敏一直幫襯着,位薇懷疑自己會連學都上不起。

好在警方最終破獲了這樁詐騙案,追回了一部分錢,位家的損失雖然沒能拿回來,但至少債務也沒了,位薇現在回憶起以前的時光,感覺就像是大夢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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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添放下風機,以手做梳,把她額前的發絲捋到頰邊,“知道圈子亂騙子多,你還進來蹚渾水?”

“因為我爸說,社會進步需要那些敢創新、有理想的人來推動,如果每個人都像他那樣,只為了賺錢而奔波,那麽這個世界好不了。”

陳添一笑,難怪她會有這樣的三觀和處事方式。想到這兒他的雙手僵了半秒,但很快又恢複如常,在她頭頂輕輕一拍,“好了。”

他突如其來地撤走,讓位薇有種失落感,眼見他手腕從面前晃過,袖扣溢彩流光,不禁好奇,“你這袖扣什麽材質的?像是藍寶,但顏色又比較淡,切面也好多。”

“藍鑽,喜歡就送你。”

“我不要,我又不穿法式襯衫,用不着。”

陳添本來準備去收電吹風,一聽這話,又站定了端詳她,驀然伸出手來,把她垂下來的頭發別去耳朵後面,手卻一直留在她耳邊,還不斷地微調着位置。

這個動作莫名其妙,位薇摸頭不着,“你在幹什麽?”

陳添不答,凝神打量了片刻後,笑意從眸子裏緩緩漾開,濃得恨不得要滴出來,仿佛發現了什麽寶貝似的,“就這麽來。”

位薇被搞得更疑惑了,“什麽這麽來?”

陳添直起身子問:“你穿什麽碼的內衣?”

這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問題,威力比來時路上那個驚雷有過之而無不及,位薇被震得一哆嗦,一張臉迅速由紅變白,又由白變青,等醒悟了他想幹什麽的時候,整個人都洩了氣,“不用買,晾一晾将就着穿。”

陳添走向旋梯,準備下地庫,“你一個女孩子,怎麽就這麽不講究?大家都是成年人,都上過生物課,坦然一點。”

位薇一張臉又迅速由青變白,再由白變紅,“我說了不用就是不用啊,你忙你的,別管我。”

陳添若有所思,“你不好意思說,那就裹緊衣服站起來,讓我目測一下?”

位薇再也按捺不住,四下尋找兇器而不得,一把拔掉花瓶裏的卡特蘭扔過去,“目測你大爺,滾滾滾!”

陳添哈哈一笑,敏捷地避開攻擊,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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