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孤塵的夢境
☆、洛孤塵的夢境
葉晚晴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目光所及之處什麽都沒有,沒有人影,沒有花草沒有土地,沒有山川河流,連天空都被厚厚的暗紅色雲層遮擋。腳下是流動的猩紅色粘稠液體,空氣中盡是腐朽的味道。
讓人壓抑。
葉晚晴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麽地方,只能往前走。漸漸地,葉晚晴發現了些活物,它們是直接從腳下的液體裏站起來的,站起來的第一件事情,竟然就是找同類厮殺,越往前走,看到的魔物長相就越來越接近人類,然而他們無一例外地仿佛都是為厮殺而生。
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憊,直到身上的血液流幹彙入腳下的液體之中,直到他們倒下,又有新的魔物不斷站起。這些魔物都未着寸縷,只有本能的殺戮。
整個景象雖然是活動的,但是依舊讓人有一種沒有希望的死寂之感。
最後她看到一座骨肉壘成的山丘,山丘之上竟然有個王座,一個人赤身裸體靠坐于王座之上,長長的頭發遮住了半邊臉和身體。那人閉着眼睛,卻似在做噩夢,眉頭似是鎖了幾千年不曾松開。
手還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旁邊卧着幾具屍骸,樣子又妖異又血腥。葉晚晴發現這滿手鮮血的男子竟然就是她的徒弟洛孤塵。
葉晚晴還未從震撼中醒來,畫面一變,洛孤塵用身體一遍又一遍地撞擊着天上的紅色雲層,然而在靠近的時候就會彈起一道結界,将他彈落在地。他仿佛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支離破碎的身體,眼裏充滿着對自由的渴望,一遍又一遍地撞擊着結界。
葉晚晴甚至都想直接幫他了。然而葉晚晴知道,那只是洛孤塵的夢,那個不是他元神。她需要順着洛孤塵的夢,找到洛孤塵真正的元神。
地上厮殺的魔族換了一批又一批,在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之後,洛孤塵終于把結界撞裂,逃出了那塊除了紅色與黑色沒有任何色彩的世界。
不過那個時候的洛孤塵虛弱的幾近死亡,身體本能地将自己僞裝成那個世界的生物……人族,洛孤塵由魔族變成了一個人。
再後來,洛孤塵醒了,他對過去一無所知,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忘記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忘記了自己拼盡全力也要逃離的決絕。他也無法融入人類的世界,就算他偷偷地跟着那些人學會了說他們的話,但是依舊從內心深處有一種無法抹去的隔閡。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本能地厭惡自己。
葉晚晴一直在一旁看着,原來這就是洛孤塵的過去。
再後來,游蕩了許多年的洛孤塵遇到了少女時期的葉晚晴,“你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仿佛在給一個一生一世的承諾,少女明媚的樣子似乎全身都在發出溫暖的光。
在葉晚晴的印象裏,當時的洛孤塵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卻沒想到在洛孤塵的記憶中,兩人的初遇如此美好。
再後來的景象裏,全是洛孤塵視角裏葉晚晴的樣子。嘴裏叼着根草不停碎碎念的樣子,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曬太陽的樣子,看話本睡着被話本砸腦袋的樣子,以及看到他穿着方長青衣裳時忍不住哭泣的樣子,路都懶得走讓洛孤塵背的樣子……還有在鎮山石上畫符時候的堅持,還有一箭射殺黑熊時候的自信……
在洛孤塵視角的葉晚晴都似乎感受到了當時洛孤塵心底裏微微發暖的感覺。
再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種感覺就變了,畫面中的“葉晚晴”還是那個“葉晚晴”。然而葉晚晴感受到洛孤塵的心境開始變得複雜、苦澀、糾結,還有不斷加深的自我厭惡。
葉晚晴知道這大概就是洛孤塵心結的開始了,然而她從頭看到尾卻竟看不出心結何時而始因何而來,又緣何而深。
然而畫面中只有自己……她竟從未想過自己就是徒弟長達二十多年的心結!葉晚晴只覺得荒唐,覺得自己太荒唐了,自己對洛孤塵做了什麽竟然自己都不知道。
畫面一轉,畫面裏的人變得多了起來,有舞雜耍的,有捏糖人的,四周火樹銀花,歡聲笑語。葉晚晴想起來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參加試劍大會之時,在山下廣元城的景象。
四周人聲鼎沸燈火通明,葉晚晴內心卻升起一股冰冷和恐懼,仿佛天大地大,她卻把最重要的東西弄丢了……葉晚晴知道這個感覺不是她自己的。她記得這個時候她好像是去買糖糕了,回來的時候徒弟好像生氣了。
她當時以為洛孤塵是在氣她沒有說一聲就離開……卻原來,徒弟是在生他自己的氣嗎?氣自己,把我弄丢了?
畫面又一轉,洛孤塵的眼裏看的是遠處的一對男女,葉晚晴只覺得眼熟,卻已不記得在哪裏見過。
只聽那男子說道:“這天底下哪個師父能夠容許自己的徒弟喜歡上自己并且也喜歡徒弟的,他不怕被天打雷劈嗎?”
她又聽見當時自己的聲音:“如果是我,在徒弟敢堕落成魔的時候就将他從師門驅逐出去,并下禁制讓他再也進不去山門,再收十個八個徒弟,讓他看看哪個不比他乖,反了他!”
葉晚晴感到了洛孤塵內心湧起的苦澀和絕望。
她記得那一次徒弟吐血昏迷了。
卻原來……如此嗎……
遲鈍了那麽多年的葉晚晴,突然意識到一個她覺得不可思議的真相……那就是她發現原來自己的大徒弟喜歡自己啊……
她覺得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來了,喜歡就喜歡呗,喜歡就像茶茶一樣說出來啊,藏着掖着這麽多年,不難受嗎?
葉晚晴只能看到洛孤塵所看到的,還有大概感受,她并不能知道洛孤塵內心到底是如何想的。
畫面再一轉,洛孤塵眼裏看着的是她院子裏的鎮山石,這麽多年來,葉晚晴第一次聽到鎮山石說話的聲音:“你知道你是以什麽入道的嗎?你是以心入道的啊,一介魔族竟然對正道掌門懷有不軌之心,還以之入道。要是被葉晚晴發現,你說她是殺你清理門戶還是殺你以證清白呢?”
“夠了!”
葉晚晴還未來得及反應鎮山石所說的事情,便聽到一道充滿殺意和絕望的聲音傳來。她聽得出這是洛孤塵的聲音。随着聲音落下,眼前的畫面盡數消失。
葉晚晴發現自己又可以用自己的第一視角去看四周的景象,這竟然是自己的院子。洛孤塵靠坐在她經常用來遮太陽看話本的桃樹下,卻昏迷不醒,眉頭緊皺,似在做一場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葉晚晴知道,這就是洛孤塵真正的元神,剛才她所見的,只是洛孤塵的夢。
她想上前喚醒洛孤塵,然而洛孤塵卻自己睜開了雙眼,神情卻是從未在洛孤塵眼裏看到過的邪獰,他沖葉晚晴笑着叫道:“師父。”
葉晚晴眼神一凜:“你是誰?”
“洛孤塵”看着葉晚晴,眼神殘忍,卻依舊笑着說:“我是你徒弟洛孤塵啊,師父。”
葉晚晴直接拉開長弓,這長弓是她元神的一部分,銀色箭矢對着眼前之人,“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洛孤塵在哪裏。”
那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閉上眼睛,再睜眼時,又是另一幅充滿隐忍的神情,他看到葉晚晴之後有些茫然:“師父?”
元神化成的長弓羽箭消失,這是真的洛孤塵。葉晚晴走上前去,半跪在洛孤塵面前,伸手探了探洛孤塵的額頭,想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然而手還未碰到洛孤塵,洛孤塵突然面色掙紮,又換成了剛才個邪獰的樣子。“洛孤塵”伸手抓住葉晚晴停下的手,“師父怎麽不繼續了?”他将葉晚晴的手放到自己唇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師父,你的味道真好聞。”
葉晚晴瞬間退回剛才的位置,用毫無猶疑的語氣說道:“你是鎮山石裏的魔尊。”
“洛孤塵”一挑眉,卻換上了不可一世的語調:“你知道了能如何?這小子仗着自己也是天魔之體,妄想吞噬我。其實還得多謝你,本來上一次我已沉睡,如果不是你惹的他心神激蕩,我還不知道要睡多久才能醒。既然醒了,這身體當然是要争一争的。你猜,這次誰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或者你猜,我能不能吞噬掉他?”
“還需要猜嗎。”葉晚晴長弓現于手上,眼神專注,緩緩拉開弓弦,葉晚晴開口:“不然這回你來猜,我能不能射中你!”
然而魔尊“洛孤塵”卻是毫不在意,“我勸你不要随便試,他與我早已融為一體,你要如分清我避開他,我死了,你以為他還能活嗎?”
葉晚晴似乎不為所動,手中的羽箭不停地積蓄着力量。
“洛孤塵”這回才有些色變,他摸不透葉晚晴會不會真的大義滅親,為了消滅他連徒弟的性命也可以不顧。他與洛孤塵一體,為了壓制洛孤塵已經耗費不少精力,與接受了歷任掌門修為的葉晚晴一抗,并沒有多少勝算。
“你知道,為什麽洛孤塵明明衷情于你,卻寧願傷你心也要離你而去嗎?你知道,為什麽人魔兩族封印存在這麽多年,卻偏偏你家所在的鎮子百姓被魔族殘殺?你明明一家幸福鄰裏和睦,為什麽會父母俱隕一個人獨自求活?”
這個時候洛孤塵的面容又開始變得扭曲,好像兩個人在争奪控制權一般。
見葉晚晴眼有動容,魔尊有些得意,他想趁葉晚晴心神不穩的時候一擊必勝。他努力壓制着洛孤塵,繼續說道:“因為洛孤塵當年沖出深淵之地所打破的地方,就在你家鎮子的後面。這一切悲劇的開始,都是源自于洛孤塵……是他害死了你的父母啊……”
是他害死了你的父母啊……
葉晚晴握弓的手有些顫抖,而洛孤塵在魔尊說完那些話之後臉上不再有掙紮的神情,仿佛認命了一般,整個人開始漸漸被黑霧所籠罩。
魔尊見葉晚晴已沒有剛才那種一擊必殺的氣勢,而洛孤塵也放棄掙紮,正是出手的好時候,周圍黑暗漸漸朝葉晚晴靠攏。
就在那一瞬間,葉晚晴似乎聽到他徒弟輕輕地嘆息:“師父,對不起。”那聲音輕的就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別。
葉晚晴瞬間驚醒,手中積蓄了許久力量的元神之箭離弦而出,羽箭發出的光亮驅散了四周的陰暗直射洛孤塵。魔尊不可置信地看着箭矢朝自己逼近,那勢不可擋的氣勢讓他覺得無處可逃。
被魔尊壓制着的洛孤塵其實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聽得見魔尊與葉晚晴的對話,他拼盡全力想要阻止魔尊将他埋藏了那麽多年的秘密告訴葉晚晴,然而最終卻沒能做到……
他分不清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是夢境還是現實,然而無論是在哪裏,他都不想讓葉晚晴知道,就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
在難得清醒的一瞬,他看到葉晚晴那輕易不出的守護之箭最終是朝着自己射來。
能死在師父手裏,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