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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又安然過了兩個月,平安無事。

白行簡也漸漸從兩個月前的那一夜脫身出來,日日和蘇棋玩笑,躲着媒婆,縱意人生,只是見到夜添香時,依舊有些尴尬,倒是夜添香一臉疏離淡定,叫他也安心了許多。

一晃眼竟到了夏日。

□□怡忻十年夏,六月,帝百裏岚欲巡察雲南,順便拜訪皇叔鎮南王,只是這一次巡察和往常不同,百裏岚腦筋一動,竟打算微服私訪。

只是微服私訪,也是要帶兩個大臣過去的,看着朝中衆臣,老一輩的先淘汰了,怕長途車馬勞累讓那些身子骨折騰不起,年輕的新人也PASS,畢竟還沒有經驗撐不起場子,叫去何用?百裏岚眼睛轉了轉,目光停留在白行簡和蘇棋身上,這兩人為官也有七載,官職也是不低,經驗也是不少,而且歲數不大不小,恰好能成器,于是龍顏大悅,正欲開口,卻被下面人打斷。

“皇上,臣願随皇上一同去雲南私訪。”百裏岚定睛一看,好麽,破壞他完美計劃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一向為人不羁的兵部尚書,夜添香。

“朕要微服私訪,兵部尚書随同有何用處?”百裏岚不由質問。

夜添香微微一笑,“那皇上以為,尚書省右仆射和大理寺卿,又有比臣好到哪裏去呢?至少臣還可以為皇上解答雲南邊防兵力,若是叫白大人和蘇大人去,難不成是要大理寺卿親力親為,為雲南百姓審請冤案不成?”

好麽,看起來夜添香對自己的如意算盤是早已摸清楚,早已經盤算好不讓自己得逞了。百裏岚咬咬牙,“那依夜卿的意思呢?”

夜添香笑,早等着皇帝這麽說,此時便不慌不忙開口道,“回皇上,近來我聽聞越州宛州有知州貪污受賄,大理寺卿事務繁重,自然抽不開身去,那麽,便讓我和白大人一起去了,如何?白大人為尚書省右仆射,平日裏事務也不重,再加上他一向博學,此次出行必能使皇上寬心,而我嘛,皇上難道還不清楚臣的底子?”語氣輕薄得很。

好狂妄的口氣!連帶着皇帝身邊的公公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百裏岚在龍椅上忍住額角青筋暴起,心裏腹謗此人活該千刀萬剮,說得朕和他有一腿似的,叫軒轅聽去了該如何是好!

“……好好好,既然夜卿都這麽說了,朕也不為難你,就準你們二人随朕一起去吧。”百裏岚從牙縫裏憋出幾個字來,“宰相,接下來一個月,朝裏就交給你了。”

白行簡張張嘴,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聽到皇帝怒氣沖沖地甩袖走人,一句“退朝了”說得咬牙切齒,想必心情不佳,心裏苦笑自己又成了盤中魚肉,一句話還沒有說就被定下來了。

蘇棋走上前來拍拍他的肩,同情道,“悅茗,我原來還以為咱倆可以去雲南晃蕩一陣子呢,結果……唉,看來是老天成心要撮合你倆啊!”

“說什麽啊你!”白行簡回過神來,給了蘇棋一拳,“今日的‘青梨酒’你可沒份了!”說着往外走。

“诶诶,別生氣嘛,”蘇棋忙趕上去,臉上堆着笑,道,“悅茗啊,從那次夜宴回來你可就沒給你心上人好臉色啊,還在氣我忘了把你接回家不成?他不會對你做了什麽吧?”笑得一臉詭異和八卦。

白行簡看他一眼,正惱着想堵住他的嘴,背後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道,“白大人,留步,皇上有請。”

兩人聽到那聲音,愣了愣,相視咧嘴:這年頭,果然隔牆有耳啊!背後壞話說不得,說不得!

白行簡跟着夜添香往披香殿走,心裏忐忑着,想剛才那些玩笑話,莫非又是被他聽去了,卻不知道,此時披香殿內的皇帝,眼睛一轉,嘿嘿一笑,想出了個法子來對付剛才不給他留情面的夜添香……

……

“咳咳,”白行簡一口茶沒咽下去,嗆着了,“什麽,要我和他扮作夫妻?!”

看着夜添香臉上同樣的訝色,百裏岚嘿嘿一笑,終于有報仇雪恨之感,“沒錯,此次去雲南微服私訪,朕要你扮作夜卿的夫人,朕是夜卿的二弟,這樣才不會引人注目吶,啧啧,怎麽樣,朕的主意不錯吧?”說罷,挑釁般望向有所動容的夜添香。

只是那夜添香是誰?總之不是凡人。

他驚訝過後,便收了神色,咪咪笑,“既然皇上這麽說,那臣也只好照辦了,不知道二弟,我們何時出發呢?”

百裏岚被他說的一噎,原以為他會反駁,沒想答應得這麽快,于是憤憤然地一跺腳,盯着他說不出話來,只是那眼神都快把夜添香剜出不知道多少個窟窿來,只是那夜添香功力深厚,随意笑笑,沒理會他,拍拍白行簡的肩道,“娘子,二弟的話說完了,我們先走吧。”

白行簡被這麽一說也是面色尴尬,看了看皇帝,最終還是決定先逃了再說,于是跟着夜添香出了披香殿,留百裏岚一個人在裏面砸青花瓷出氣。

兩人走到回廊,白行簡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夜添香的手還搭在他肩上,看上去像是他被摟在懷中似的,不由尴尬道,“大人,手……”

夜添香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沒說什麽,也沒有收回的動作,只是道,“你不樂意皇上的安排?”

白行簡聽了,苦了臉道,“那是自然,大人你還好,可竟然叫我扮作女子!我自然萬分不願意的。有機會,我定要向皇上去提出來不贊成!”

夜添香邪氣一笑,“可是,我卻覺得皇上這樣安排不錯啊……”還沒等白行簡反駁,就将唇靠近白行簡的右耳,低低道,“偏我就是喜歡娘子叫的那一夜‘添香’吶……”

白行簡又羞又惱,下意識側開頭,順便看看四周有沒有人,道,“夜大人,此事莫要再提了,那一夜,不過意外而已。”

夜添香聽完許久沒有說話,只是停住腳步,白行簡訝然地看他。

“疏星。”

過了一會兒,他才聽到夜添香開口,不由不解道,“什麽?”

夜添香淡淡道,“疏星,我的字。我出生于子時,我爹為我取名時曾道,做人不可只識得紅袖添香夜讀書,更應在三更之時起身推窗,疏星月明,才是盛景。告誡我做人不可太過功利浮躁。”

白行簡聽了,暗自揣摩,也為夜父的主意叫好,心道自己原以為“夜添香”這名字輕浮,卻不曉得名與字相輔相成,這名裏面竟有這麽的內情。忽然腦筋一轉,愣了:疏星月明,疏星,悅茗,怪不得他聽到自己字悅茗時神情怔忡,原來還有這層意思在;這,可算是有緣?

白行簡正自己呆呆想着,不防夜添香俯身在耳邊又說了一句,“以後在床上,叫我‘疏星’就好……”

白行簡原本已經有所好轉的臉色瞬間又紅透,急急忙忙擺脫夜添香就往自家府上趕去。

夜添香也不攔着,在他身後看着,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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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白行簡被叫到宮裏來換女裝,據說是皇上讓禦衣坊的人按着他的身材連夜趕制現做的。

白行簡想要反悔,沒想百裏岚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被夜添香弄得不爽之後,連人影都不見一個,只吩咐宮女将他引到側殿裏去試穿衣服,自己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白行簡無奈又郁悶,只是人家是皇上,沒辦法,只得退了那些宮女,開始換裝。

外袍剛除下,就聽到側殿大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他一驚,道,“誰?”

從屏風後伸頭看,卻是夜添香走了進來,見到白行簡在換衣服,也不驚訝,只是走進來道,“要不要幫忙?”

白行簡忙道,“不用不用,衣服我自己會穿。”

“哦,是麽?白大人居然對女裝那麽了解?不知道漠漠長夜到底解過多少女子的長衣呢?”夜添香被拒絕了也不惱,靠在屏風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拿白折扇扇着風,乜眼看白行簡有些臉紅地背對着他解衣,然後拿過矮桌上堆好的女裝,開始穿內裙。

白行簡哪裏知道女裝該怎麽穿!原來只是看自家侍女每日清早起來梳妝打扮,還覺得女人太愛美,只是此時自己一穿,才知道內衫外袍襦裙披帛是多麽的繁複紛雜,那些女子若不清早起來穿衣打扮,估計是連早飯都沒時間吃了。

【漢服無能者路過……以下衣服穿法無視,內衫穿法參照救生衣……】

正當他急得滿頭是汗,又小心翼翼不讓夜添香看到自己的窘迫之時,就聽到背後一聲笑,夜添香閑閑開口,道,“反了。”

“啊?”白行簡茫然停下手,轉過頭去看夜添香,卻發現他一臉無奈,放下扇子走過來,伸手幫他把裙子弄正,然後伸手幫他系上裙結,“這樣來。”

白行簡有些不好意思,剛想道謝,就看到夜添香往衣裙那裏看了看,拿出一件內衫來,整了整,開口道,“伸手。”

——敢情夜添香是徹底不相信自己的自理能力了。

他有些窘迫地伸手穿進袖子,然後夜添香把衣帶一理,穿過衣側的附環,再從身後換了下手,把衣帶在白行簡的身左側打了個結,一邊無奈道,“啧啧,怎麽不用穿肚兜?要是如此,估計白大人是無論如何下不了手了吧?”

白行簡本來正在下意識地挪開自己和夜添香的距離,沒想衣帶需要從身後繞一圈,于是夜添香的手臂相當于圈住了他的腰,兩人之間根本沒多少間隙,淡淡的呼吸都可以聽得到,于是臉一下子燒起來,結結巴巴道,“夜大人,我,我可以自己來。”

夜添香擡頭看他一眼,挑眉,似笑非笑,“娘子,為夫為你更衣不好麽?”

白行簡幾乎可以想象自己快要燒起來的臉,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正好夜添香為他理了理領口,手指不經意碰過鎖骨,不由皺了皺眉道,“娘子這麽瘦,可有照顧好自己?”說罷,手指還在白行簡格外深陷的肩窩裏徘徊。

白行簡下意識後退,夜添香一手摟住他的腰,繼續大量他的身板,邊看邊啧啧評價。

正這時,殿門一開,百裏岚風風火火走進來,走到屏風後,一句“讓朕看看白卿打扮”還未說出口,就立馬咽了回去,目瞪口呆望着面前景象:白行簡衣衫不整,只有內衫和下裙,領口微開,露出大片雪白肌膚,偏偏夜添香正摟着他的腰,一手還放在他鎖骨處,樣子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百裏岚也不是尋常人,此時喋喋怪笑三聲,挑眉道,“原以為夜卿不愛美人,連公主也不肯要,沒想到是金屋藏嬌吶,叫朕打擾了,勿怪勿怪啊。”可雖然口上這麽說,還是沒有一點“打擾了人”的自覺,繼續在屏風旁看着。

白行簡窘迫得不行,還沒開口,就覺得身前有人一擋,夜添香站到他身前,也不否認,只是道,“皇上,既然知道,那為何還不回避?”反倒像是默認了一般。

白行簡被他一擋,看不到皇帝,心裏思索:怪不得常聽聞夜添香被貶,原來竟是為了抗婚一事。心裏緊了緊,又不知為何松了口氣。還好他沒答應吶……

百裏岚見他如此,覺得挑釁又未成功,于是再接再厲,道,“看來朕原先的安排還真是明智啊,不過現在朕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們二人,到底瞞天過海多久了啊?”眉目裏八卦之風一覽無遺。

夜添香臉不紅心不跳,道,“回皇上,不長不短,自我金榜題名始,恰好七年而已。”

此話一出,旁邊二人俱驚。

百裏岚顫巍巍伸手指向夜添香,“你、你竟然瞞朕那麽多年,好在小十七沒有下嫁于你,否則可是進了狼窩!”說罷,氣呼呼地甩袖而去。

夜添香看他離去,松了口氣般揉揉額頭,道,“難纏!”回頭卻看到白行簡目光忐忑,皺眉道,“怎麽了?”

白行簡勉強笑道,“夜大人何故這麽回答呢?”手指攥得發白也不曉得。

夜添香看他一眼,道,“白大人這麽聰明,應該是明白的,我不願娶公主,自然要找個像樣的理由,這樣說對大人無害,又對我有利,為何不為?”

白行簡聽到他的回答,原來心裏其實早有預設,只是真切聽到時又是另外一般光景,心裏還是沒辦法不失落的,他低下眼神來,“哦”了一聲,免得讓夜添香看到自己無神的眼。

卻不知道,此時此刻,身前的某人摸了摸下巴,饒有興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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