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悲哀
——因為不對這個世界懷有任何期待
——所以即便眼前這個世界的人生再凄惶無助,也能夠無所謂的忍耐下去
天清氣朗的上午,微風和陽光交纏着落下。建築高樓和聳立的樹木把大地摳占出一片片深色的暗影,勾勒出光影交織的界限。而交錯的道路仿佛大地斑駁的血脈,在人們的腳下蜿蜒的爬向遠方。
蘇茔仰頭注視着前方的上空,向前走着。在離地面約兩米左右高度的地方,輕盈旋舞着許多大蜻蜓,它們就如同一只只小型偵察機,勘察着正在地面上行走的巨人們。
忽然。其中一只蜻蜓脫離了群體隊伍,向下猛然俯沖過來。蘇茔一愣,那一瞬間耳邊驟然掠過翅膀嗡嗡拍打的聲音,那一只掉隊的蜻蜓迅疾滑過眼前,她看清了它原來有紅色的尾巴尖。
蘇茔跟着那只蜻蜓的飛行軌跡側首轉過眼珠,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只見它朝着田野越飛越低,最後停留在一處水渠的青稻附近。在那裏有衆多斑斓色彩的細小蜻蜓,它們像是無數段顏色各異細短線頭,半高不低的漂浮在水渠旁的的稻從草簇間。
一陣風拂掠而起,她跟随着發絲揚起的方向擡起視線,從稻青的田野穿視而去,遙遠的邊際有着一排白色風車狀的風力發電機,三片轉子葉片正緩慢的轉動着。
風聲飒飒,四下田野裏愈發寂寂,然而就在這靜谧之中,蘇茔聽到身側一聲細小而遲疑的“咦”。
“怎麽了?”蘇茔向着聲源側首,問一旁正左右張望,疑惑的思索着什麽的倪念幸。
倪念幸聽得蘇茔問,想了想,轉回頭,“我覺得最近的流浪貓狗似乎少了很多。”正說着,她眼角瞥見路邊一只田蛙蹦了一下,撲通一聲躍入水渠中,“就連路邊的青蛙也少了許多。”
蘇茔注意到那只田蛙下水後并未下潛,而是伸露出半個腦袋瞧着她們。蘇茔感到新奇,眼睛眨也不眨和它互相對視,那只田蛙也許是覺得蘇茔古怪或是感到無趣,望了幾秒後便兀自縮回了水中。
“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到,不過仔細想想好像确實是這樣。我最近都不怎麽在夜裏聽到蛙叫聲了,所以睡得特別好。”蘇茔滿足的張臂伸了個懶腰。
她睡眠淺又一直有些神經衰弱,最近因為難得的睡眠充足而心情輕松,精神抖擻。而她的心情最近也确實不錯,即便是吃了林絆好幾次的閉門羹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倪念幸漆黑的齊耳短發被風拂亂了,她把被風吹拂到眼鏡前的鬓發捋到耳後。用手貼耳廓輕按住,逆風瞧了瞧路口,繼續往下說,“以前三五成群結伴游蕩的野狗都不見了。”
聽倪念幸這麽一說,蘇茔陡然想起那一只被車軋死的棕狗,下意識朝田野裏望了一眼。只見那顆柿子樹的葉子像是一把綠油油的擎天巨傘撐開在野地裏,她望了望天際,“也許是到別處逛去了吧。”
倪念幸停頓了一下,求證般看向蘇茔,“你說,會不會是被貓狗販子抓走了,或者被什麽人毒死了?”
蘇茔臉朝着田野的方向,不知想着什麽。逆風吹拂在臉上,涼而軟,她忽然莫名的接了一句。“或者被人殺死了。”
身邊沒有聲響,蘇茔感到了倪念幸的沉默。她轉過頭,果不其然見倪念幸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立刻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我只是随口說說的。因為忽然想到之前電視播報的那則關于學校垃圾桶裏發現一具被解刨的貓屍的新聞,就一下聯想到了。”
倪念幸慢慢扶正鼻梁上那一副遮了她半張面孔的大框眼鏡,點頭,慢條斯理的道,“我其實也看到了這條新聞。報道稱是學生日常壓力太大造成的壓力宣洩,不過由于那個當事的學生還未成年,于是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
“我曾經看到兒童心理的一個說法,孩子拿動物是當人類看待的。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你說那些虐殺小動物的孩子心裏想的會是什麽?”
蘇茔說着,不禁試着想象了一下畫面,只覺得用那一副天真無邪的面孔實施殘忍行徑着實讓人覺得怪異和違和。
“可能……也會有一兩個特別的孩子。就像獅子不會和羚羊等食物做朋友,在他們眼裏的世界也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倪念幸道。
蘇茔認真想了想,像是沒有得出答案般晃了晃腦袋,狀似不經意的問,“那,你的世界和我的一樣麽?”
倪念幸猶豫了一下,慢慢搖頭,細聲細氣的道,“我們都已經不是孩子了,三觀成型後的成年人可能便只有唯一的一個普通世界。”
“看來你之前待在圖書館一定不只看了關于植物的圖鑒資料,還看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文獻,不然這會兒說起話來怎麽會這麽一套一套的。”蘇茔揶揄倪念幸,手搭上面色微微窘迫的倪念幸肩膀,煞有介事的拍了拍。
“沒有,我去圖書館只是查看了植物的資料。我無論做什麽總是會失敗,而這次的植株觀察算結課學分,要是被我養死了就要挂科,所以特別的擔心。”
早知道結課學分這麽麻煩就不選修這門課了,倪念幸心中暗自懊悔卻沒有說出來,只是腼腆而失落的笑了笑,微微低頭把滑落的眼鏡再次推上鼻梁。
蘇茔着看倪念幸有些無所适從的輕聲細語,注意到她一邊說着鼻尖上微微滲出汗珠——倪念幸似乎從不知道自己有一雙相當漂亮的眼睛,深刻的雙眼皮以及像孩子一般漆黑的滾圓眼珠,只是鼻梁上總是架着的那副眼鏡完全遮擋了這一雙幹淨的眼睛。
她又拍了拍倪念幸的肩。“別擔心,我們現在不是正要花鳥市場麽,到時候好好問一下那裏的老板,我們只要按步驟來就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成功時的陪襯者和失敗時的分擔者,兩者的成分截然不同。蘇茔明白,所以她選擇把自己歸劃到倪念幸擔心的成分裏,以盡量抵卻些許倪念幸的負面和悲觀。
倪念幸盡管眉間仍有不安但還是點點頭。
蘇茔篤信以倪念幸一向內向而悲觀的性格,若非自己幼時主動示好,即便她們像如今一樣小學初中高中乃至如今的大學一直都同校同專業也一定不會成為朋友。
小鎮的熱鬧地段并不遠,一條路也不崎岖,她們一直走,很快便到達了目的地。
花鳥市場在小鎮菜市場的對面,所占面積和菜市場同等大小。一邊是雞毛蒜皮的砍價殺熟,一邊是安靜緩慢的修剪澆花。一條馬路隔開了人世和喧嚣,恍若左右兩個世界。
“嚏——”
蘇茔進了一家植物店沒多久就打着噴嚏從裏面走出來。店裏面參差擺放着各種植株花卉,油綠碩大的葉子和豔麗無瑕疵的花朵即像真的又像假的,混雜的各種花香濃郁撲鼻,讓蘇茔忍不住鼻子發癢,只得捂搓着鼻子退了出來。
她站在店門口深深呼吸了一口帶着陽光味道的清新空氣,看了一眼店裏認真詢問老板問題的倪念幸。
倪念幸總是在擔心自己什麽都做不好,過分的杞人憂天。即便某件事最終做成功了,她也認為是依傍僥幸而從不肯相信是憑借自己努力所得。仿佛是有什麽東西一直在追着她不放,死的她對自己太過嚴苛又深陷顧慮。
“我們招到人了,你去別的地方看看。”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旁側隔着好幾簇擁擠花架的店裏傳出,在寂靜的花鳥市場中分外清晰。
“可勞務中介說這裏正缺人。”短暫的寂靜之後一個低沉的聲線平穩緩慢的響起,聽上去隐約有些失落和卑微。
蘇茔聽得這熟悉的聲音,當即走近花架探頭張望。她的視線從的一團無盡夏上面看出去,藍色的繡球底色之上果然是林絆颀長削瘦的身影。
他還是穿着那件洗得幹淨,異常寬大不合身的舊T恤和黑褲子,從側面看去,整個人瘦薄得仿佛一頁紙。
“不缺不缺,哎呦我這腦子,是我忘記去撤小廣告了。”店門口站着的一個健碩的男人拍了下自己額頭,搓了搓自己的臉,急忙強調。
那男人梳着油亮的大背頭,圍着一條墨綠的園藝圍裙。只見他半個身體探出來擋住店門,說話間雙手下意識的揩了揩圍裙。門階高出地面五厘米,但林絆個子高,只站在地面便與那階上的男人一般高度。
“哦,對了,那家店的老板,我估計可能還要個人,你去那裏問問。”男人眼神一動,像是驅趕般朝擡手蘇茔的方向揚了揚。似乎顧忌着什麽,男人沒有名目張膽的直言趕走林絆,但這言下的敷衍和逐人之意顯而易見。
林絆沉默着,目光順着男人的指向慢慢看了過來,在看到花架之後的蘇茔後,他也只是細微頓了一下,繼而面無表情的轉回頭。
“謝謝。”林絆垂着眼對男人禮貌道謝,轉身離開。
那個男人心不在焉的點了下頭,見林絆并未朝着自己的指向而是反向離去,他也并未出聲提醒,只是盯着林絆的背影看,臉上微微緊繃的神情緩了下來。
蘇茔看着林絆寂寞孑然的背影,走出花架,“那個人……”
店門口的男人聞聲回頭,見是一個看上去文靜清秀的年輕小姑娘。他瞧蘇茔有些疑惑的望向遠去的那個背影,便知曉她是看到了方才那一幕,當即換上了一種譏诮而篤定的語氣道,“不會有人願意用那種人的。”
蘇茔轉向店門口倚着的那個的男人,見他嘴角微挑,冷着眼,便問道,“因為他坐過牢?”
男人以一副早就知道小姑娘不谙世事的神情看了眼蘇茔,摸了摸自己噌亮的大背頭,把手插入圍裙的大口袋裏,意有所指的笑了笑,“同樣都是用工,這世上清白的人多得是,我只要從裏面挑一個就行,為什麽非要用那種有案底的殺人犯,那不是給自己找事麽?而且看看他那副陰沉沉的樣子,說不好哪天他心情不好把我宰了。我可不敢讓那種人在店裏幫工。”
“這個世界真不寬容。”蘇茔眉頭動了動,直言不諱的低語了一句。
男人聽着蘇茔的嘟囔,微微變了臉色。自尊心和虛榮心讓男人覺得蘇茔是在指責自己自私。對自己被一個陌生的小姑娘莫名其妙的教訓,男人有些惱了,他皺起兩條黑而亂的眉毛,态度變得強硬傲慢起來,冷聲嗤笑道,“判刑坐牢就已是給過他改過自新的機會了。但只要他來我這裏,選擇權就在我手裏。我也只是安安穩穩的做做小本生意而已,總不能讓我把命也搭進去吧?”
男人也不要蘇茔的回答,說完冷冷瞧了不知所謂的蘇茔一眼,再不作理睬轉身即沒入店內。
蘇茔對男人忽然的愠怒感到有些茫然不解,她看向林絆早已消失的方向,明晃晃的陽光把市場外邊的水泥地照射得發白。她收回視線,端詳着身前蓬勃的藍紫繡球和滿室的陰涼的芬芳。
——明明只存在一個世界,可僅僅是這花鳥市場的裏面和外面卻又仿若兩個不同的世界。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各種世界間的界限分明。
蘇茔在這個時候隐隐意識到,不管自己屬于哪個世界,林絆一定會被規劃為和自己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