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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悲哀(2)

倪念幸從一旁的店裏出來卻不見蘇茔,左右找了一下,這才發現蘇茔被半掩在一只爬滿鐵線蓮,頂上連綿擺着幾大盆無盡夏的花架後,纖瘦嬌小的身形幾乎被埋沒在花簇之間。她走近過去,發現蘇茔的樣子有些古怪,循着她目光所視之處望去,入目之處只有一片空蕩蕩的曜日白光。

倪念幸感到奇怪,“蘇茔,你怎麽了?”

蘇茔聽得聲音的時候,倪念幸已像一只貓一般輕巧的繞到了她的身側。她轉過頭,只瞧了一眼便已了解了向來好說話,不懂拒絕的倪念幸是如何被店主半強制的好心建議下推薦了商品。

“問好了?重不重?我幫你拎一袋。”此刻倪念幸一手各提一個大拎袋,左邊是盛開的薰衣草,右邊是一盆扡插的栀子。蘇茔很自然的伸手,去接那盆薰衣草。

倪念幸沒有繼續糾纏前邊的問題,只是遞過手中的袋子。她細碎淺淡的眉毛像兩道陰影,睫翳卻很深,猶疑了一下,才道,“差不多……我大概知道了。”

她說話一貫是這樣模棱兩可,就連自己的想法也總是在自我懷疑,不敢輕易肯定,“不過得回去實踐一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那我們一起種。”蘇茔點點頭。

“也不知道随機發給我們的種子長出來會是什麽?”倪念幸對此并不好奇,硬要說的話,她覺得索然無謂,因此說話的語氣聽上去怏怏的,似乎還帶着點幽怨和疲倦。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走到了明暗的交界處,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腳步。

“到時候種出來自然就知道了,要是種出來的是食人花那就可有趣了。”蘇茔笑眯眯的聳了聳肩,從包裏拿出一把遮陽傘,啪的一下打開。

在當頭的日光澆照中,兩人各自躲在一把傘下,同色系的傘緣相互挨着,像兩朵并開的大麗花,她們踩着自己縮成一小團的影子慢悠悠的向前。

正中午的小鎮上沒有什麽人走動,兩人踩着花壇邊緣走直線一前一後的挨着道路旁店鋪屋檐的陰影走。就在穿過一處十字小道時,蘇茔眼角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遠處街角的廊下陰涼處,林絆靠牆席地坐在一片陰影裏。他身形颀長,坐下來後兩條細瘦得像竹竿一樣的長腿微微彎折半伸起。此刻他一手手腕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只雪白的饅頭正慢慢吃着。而就在他對面擺着一只半人高的小木房子,旁邊一只花白的狗正啃着藍色食盆裏的肉骨頭,食盆旁還有一碗水。

在這樣薄熱的天氣裏,饅頭幹澀而難以下咽,林絆一口一口的啃着饅頭,垂眸細緩咀嚼。他總是那樣一副郁郁寡歡又心事重重的模樣。而他對面那一只狗風卷殘湧的嚼碎吞咽了肉骨頭後,擡着頭端坐下來,它大概以為林絆吃的什麽美食,砸吧了一下嘴,兩只眼睛巴巴的看住林絆手中殘餘的饅頭。

林絆和狗在陰影裏默默對視,慢慢吃完了手裏殘剩的饅頭。而全程目睹這一過程的狗盯着林絆咀嚼的嘴巴,舌頭不斷舔舐嘴,它眼中那種垂涎欲滴的光亮的吓人。蘇茔想要不是被鏈子栓着,或許它就撲上去搶食了。

倪念幸發現蘇茔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見她眼神定定的望着什麽,循着蘇茔視線的盡頭看去,她一下就看到了林絆。鏡片的反光遮住了倪念幸眼底那刻的神情,她似乎覺得手裏拎着的花有些沉重,淺淡的眉頭忍不住一皺。

“蘇茔,那種人不值得同情。”

倪念幸細細的聲音像一根鋼絲。

蘇茔愣了一下,不禁詫異一向很少明确發表自己意見的倪念幸會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更驚訝她語氣中那種隐隐的懇求——她在擔心和告誡自己,哪怕一丁點也不要林絆扯上關系。

倪念幸在鏡片之後半垂眼睫,她注視着牆根陰影裏那個落魄困窘的林絆,用像是默誦教科書內容一般聽不出語氣的聲音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過都是遲來早到的罪有應得而已。”

“你居然信這些?”蘇茔咋舌。

“以前不信,後來漸漸信了。因果善惡終有報,即便再悲慘和不幸都是犯罪的人活該自找的。”

倪念幸轉向蘇茔,慢慢搖頭,“在我看來大多人都會選擇趨利避害,明哲保身,沒有人會願意雇傭有案底前科的人,況且是一個殺人犯。這個小鎮會排斥他,他不可能在這裏待下去。”

蘇茔不說話,她想原來倪念幸當時也看到了林絆被拒絕雇傭的一幕。

看着倪念幸鏡片之後的眼睛像是玻璃彈珠一般平靜而空寂,蘇茔一時間走了神——倪念幸那一刻的冷酷,漠然和平靜就仿佛暗影藤蔓在陽光下驟然瘋狂滋長,将她包裹,将她變成一個蘇茔不曾認識的人。

“有罪的人必須一生都帶着枷鎖。何況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窮兇極惡到殺了自己父親的殺人犯。”倪念幸像是宣誓一般聲音沉郁頓挫,眼中一瞬間似乎有冷銳的荒涼。

是的,林絆之所以如此被鎮上的人所忌憚和避之不及,是因為他殺了自己的父親。比起普通殺人犯,他的性質顯然更為惡劣,被人們暗自定性為一個十惡不赦,違背倫理道德,沒有情感的怪物。

蘇茔知道倪念幸此刻反常而激烈的情緒都是因為被觸痛了早年傷疤,以至想起了故去的姐姐。她曾聽倪念幸簡略提到過這個因意外遭遇犯罪事件而早逝的親姐姐,那是一個非常優秀非常完美卻偏偏遭遇了不幸的女孩。

她動了一下眼珠,舔了舔嘴唇,果然又嘗到了那種鹽粒融化在嘴裏的鹹苦澀味,她咽了下口水,忽然回過神來。

“我們走吧。”蘇茔伸手握住了倪念幸的手,這才發現她手心發涼。

倪念幸被蘇茔的手觸碰到的剎那神經質的僵了一下,而後她才回握住蘇茔的手,露出一個感激和得救的笑容。

蘇茔決定不再去看林絆,可就在走過那一個十字小道的斑馬線時,她還是忍不住轉過眼珠,小木房子旁的側門裏探出了一個頭戴白色高帽的廚師,伸臂指着林絆不知在說些什麽,随後那個陰影中倚靠的削瘦人影便緩緩的站起身。

林絆所有的動作都像是推遲了一幀的慢鏡頭,緩慢,無力,疲憊,倦怠,如同生無可戀,如同了無期待。

蘇茔這麽想着,已走到了斑馬線那一邊。視線被建築物遮擋住,身後隔開了一條道路,她沒來由的覺得自己正慢慢從某一個世界中退出。

她被倪念幸牽着,亦步亦趨的朝着驕陽的終點而去。不,是她,是她牽着倪念幸慢慢向着那一片田野中的小徑,向着她們熟悉的日常而去。

蘇茔擡眼,日光落入她的眼睛,舌尖上的那種腥鹹苦澀在忽然之間消失不見,她的瞳孔裏也有了隐約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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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回來了。”門被打開的剎那,撲面湧來一片電視機播放的聲音,伴随着這些聲音的房間裏傳出一個慈祥緩慢的蒼老聲音。然而,那個聲音只是聽着便令人感受到說話之人的那種安心滿足和歡快。

在玄關的蘇茔抓着包帶的手緊了又松,她伸着脖子不厭其煩而又徒勞的揚聲糾正道,“外婆,我是花茔。”

褪下外套的蘇茔迅速的換上拖鞋。拖鞋底與地板相撞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她徑直往廚房去。

“小茔也回來了。”老人的聲音從玄關拐角後和藹傳來。“花信啊,外婆今天燒了你愛吃的酸辣土豆絲。”

這不是她最愛吃的東西,這是她的姐姐蘇花信最愛吃的東西。那她從前最愛吃的東西是什麽呢?好像是紅燒肉吧——燒煮到辨別不出肉的來源和種類,只見黑乎乎的一塊塊肉,聞到濃郁醬汁掩蓋下的絲絲肉香,咬下去肥美多汁,柔軟有彈性,齒頰留香。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肉了?

蘇茔拉開廚房半掩起的玻璃門,倚着門向內探入半個身體,“外婆,你上次是不是說我們鋪子要找一個新夥計,那現在呢,還缺人手麽?”

“啪——”鍋子的蓋子被輕輕蓋上,把煙氣和噪音都隔絕了好幾個度。

微卷的灰白腦袋垂下來,蘇茔的外婆把手在身前的圍兜上一邊擦一邊轉過身來。那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面孔卻因失去肌肉支撐而變得幹癟凹陷,松弛的臉皮上紋理深刻。

“還在找人,那個原本很不錯的老夥計要走了,他要回老家照顧生病的老母親,大概過幾天就走。”老人覺得惋惜,眼中似有不舍的嘆息,面孔微微皺緊。

蘇茔心中一動,忙問,“既然這樣,外婆,我有一個認識的人他正在找工作。能讓他過來幫忙麽?”

老人雙手上沾了不知是水漬還是污油,她揪着圍兜不停擦着,點頭答應,“可以是可以。只不過現在的年輕人都眼高手低,心性浮躁,不知道你那個朋友要是一直守在小鋪子裏做一成不變,枯燥乏味的事情,能不能堅持長期做下去。”

“他一定可以的。”——因為他的那個世界和我們的不同,所在意的東西也不一樣。蘇茔幾乎想也不想的脫口,但她沒有說出後半句話,只是篤定點頭,朝外婆打包票。

外婆瞧着蘇茔認真的表情,笑眯眯的道,“那讓他随時過來吧。”

“明白,謝謝外婆。”蘇茔笑着一下跳蹿起來抱住外婆,代替她的姐姐和外婆笑成一團。

老人被自己寵愛的外孫女環抱着,忍不住開懷笑意,臉上的溝壑都擠緊了。她寵溺的輕輕拍了拍外孫女的手背,“花信餓了吧,你先去坐,等外婆把鍋裏的菜盛起來就能吃飯了。”

“好。”蘇茔長長應聲,像一個孩子一樣聽話乖巧的坐到餐桌旁。

她在桌邊雙手托住下巴,安靜的看着那個微微佝偻的身影忙碌着,眼中完全沒有須臾之前的歡欣和雀躍,漆黑的眼珠像一片磨砂的玻璃什麽也沒有倒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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