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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闫井村是豫省最靠北的一個村落, 山地崎岖, 有些貧瘠的土地上生長出來的糧食不過恰恰滿足他們自己的需求。但在戰亂年代, 闫井村卻是人們眼中的世外桃源。崎岖的山路和不甚要緊的地理位置讓日本人毫不猶豫的略了過去。

然而,它如今卻正在遭受一個考驗——蝗蟲來襲。

夜涼如水, 村中一個個火把被點亮了, 村人手中拿着網兜, 趕着雞鴨嚴正以待。

村長闫三武趴在地上,側着耳朵傾聽。

撲哧撲哧的蝗蟲振翅之聲傳來,闫三武神色嚴肅, 忽然, 站了起來, 大吼一聲,“拉網!”

村人緊張起來, 慌手慌腳的将一面面網拉開。

“快、快!”闫三武振臂疾呼,村人加快手上的動作, 半大的孩子在網後努力控制着餓了兩天的雞鴨,稚嫩的臉龐上刻着堅毅。

無疑, 這是一場異常艱苦的‘戰鬥’,闫井村的生死存亡就看此一役。

如果過了今天,蝗蟲會繼續往南飛,而闫井村也能贏來短暫的生機。如果失敗,那麽他們只能逃荒去了。當然,一切都要看這批蝗蟲的數量決定,如果是撲天蓋日的蝗蟲, 他們也是束手無策的。

慶幸的是,這個季節蝗蟲還形成不了大規模的效應,加上山區不比平原,還讓他們有了博一博的勇氣。

撲哧撲哧的振翅聲越來越響亮,村人臉上露出緊張的神情。

和老天鬥,能行嗎?

可是他們別無選擇,上面沒有赈災,沒有地方可去,離開家鄉,他們将是死路一條。

撲哧撲哧,蝗蟲的先頭部隊到了,一頭撞在了網上,有那些不太幸運的撞在了火把上。噗嗤噗嗤的聲音不絕于耳,傳來一股子油脂的焦香味。

闫三武并沒有被眼前暫時的勝利蒙蔽住眼,一切才剛剛開始,後面還有一場惡戰。

“呱呱呱。”孩子們看見漏網之蟲,趕着雞鴨撲了上去。

幫不上忙的老人們在不遠處跪地對着上天祈禱,希望不要碰到大批量的蝗蟲。

越來越多的蝗蟲撲了過來,火把噗嗤嗤忽明忽滅,忽然,一個火把被蝗蟲撲滅了。人們的心都提了起來,果然,沒過一會兒,火把挨個被撲滅了。借着月色黯淡的光,能夠清晰的看清闫三武繃緊的下巴。

“哎喲!”小五子腳下一個踉跄,摔倒在地,網子的一角落地,大批的蝗蟲從這個口傾瀉而入。

“六子,過去補上。”闫三武高聲大吼。

六子奮力跑到小五子身邊,他們身上已經挂滿了蝗蟲,費力的将網撐了起來。

“呱呱呱。”孩子們一面趕着雞鴨,一面用小網兜撲捉那些蝗蟲。

“大家堅持住,看樣子是小股的蝗蟲,俺們能夠消滅。”闫三武高聲大喊,給大家打氣。

“老天爺知道俺們沒肉吃,給俺們送肉嘞!”闫三武想盡法子鼓勵大家。

村人明白闫三武的用意,紛紛高聲喊着號子。

“喲呵喲呵,抓蝗蟲,喲呵呦呵,吃蝗蟲,喲呵呦呵,不用油……”

闫三武也跟着大家高喊,不時地跑到體力較弱的人那幫個忙。

“加把勁!”

“叔,雞鴨吃撐了,咋辦?”一個孩子面色倉皇的跑了過來。

闫三武的眉頭高高隆起,擡頭看了看天色,夜還長的很,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正在猶豫之時,村子後方出現一輛輛車,人人拎着一盞白亮的燈,車上放着一個個白色的大水箱。箱中傳來巨大的叫聲。

“薛湖鎮褚家。”褚調陽自報家門。

自從《農報》刊登可能會有蝗災後,他一直密切關注蝗蟲的動向,一股兩股的小蝗災并不可怕,讓人驚恐的是讓蝗災聚攏起來。一旦讓蝗蟲彙聚在一起,就只能是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了。

與其坐等災難,褚調陽更願意将它們撲滅在萌芽狀态。

于是,‘游手好閑’的褚家大少購買了一大批的賽璐璐水箱,親自帶着大批的牛蛙趕到了蝗災發生的最前方。

聽聞是曾薛湖鎮褚家,闫三武又将注意力轉回了網子那邊。3月天的蝗蟲還形成不了大規模的蝗災,如果操作得當還是可以控制的。這也是闫三武願意領着村人抗擊蝗災的原因。

褚調陽見狀也不惱怒,讓勞工掀開了蓋子。

“放牛蛙。”

牛蛙本來就愛夜間活動,它們轉動的眼珠子,看見一只只從它們頭上掠過的蝗蟲毫不猶豫的伸出了舌頭。

它們将貪婪的個性發揮了十成十,撲撲跳出了水箱,虎撲向了蝗蟲。

随着一車車的牛蛙被運來,闫井村的情況眼見的發生了翻轉性的變化,牛蛙不節制的大吃二喝,給蝗蟲們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

闫三武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感激地走到褚調陽面前,激動道,“謝謝大少!謝謝大少!”

“呵,不用你謝,我是為了我家的地,我家有塊地離這不遠。”褚調陽的回答讓不放心跟來的管家氣得頭頂冒煙。

多好的收買人心的機會呀!他家大少的嘴巴果然得罪人。

闫三武卻是真心感激褚調陽,不管是為了什麽,人家連夜趕來了,山路崎岖,人家硬着趕着牛車親自來了。

牛蛙們吃一會兒蝗蟲,跳回水箱裏休息休息,再跳出去繼續吃……

一直到啓明星升起,大部分的蝗蟲都進了牛蛙的肚子裏,褚調陽為了以防萬一,帶來的牛蛙實在多了些。一輛輛的牛車仍然在不停地往這裏趕。

“累死我了。”褚調陽伸了個懶腰,闫三武連忙将褚調陽引到自己家中招待。

“剩下你和王管家商量着辦吧!”他徑自走到床前不管不顧的安歇了。

闫三武對褚家大少的事跡早就有所耳聞,不以為異,招過兒子守着褚調陽就去出去忙乎了。

終于,消滅了蝗蟲,村人們湊了過來看牛蛙。

“吼,吼!”牛蛙大聲的叫喚着。

“呀,這麽大的蛙,不會是金蟾吧!”一個人大聲說。

“就是,就是,肯定是金蟾。”旁人紛紛附和起來,他們常見青蛙、癞□□,可是這麽能幹的還真沒見過。

回應他們的是茍嬸兒尴尬的笑容和牛蛙鎮定的叫聲。

等褚調陽一覺睡醒,發現包括闫三武在內的村民們詭異地看着牛蛙,待知道他們将牛蛙當成了金蟾,一頭冷汗。

“嗐,就是大個的癞蛤蟆。”褚調陽擦擦頭上的汗說。

闫三武點點頭,仿佛認同他的說法,可是看向牛蛙的眼神分明将它們當成金蟾了。

褚調陽不和他啰嗦了,等大家都休整好,帶着蛙們又奔向了下一個地點。

于此同時,褚家蛙糖的牛蛙不斷由人帶着隊伍乘坐火車,到達各個有蝗災警報的地方。

“希望克念(褚調陽的字)一舉成功吧!”褚老爺子望着遠方天空,捋着胡須喃喃說道。為了這場滅蝗行動褚家付出了許多,甚至壓了一部分的老底。但只要能夠成功就是值得的,和褚調陽單純為了滅蝗不同,褚老爺子更看中的是一種人情投資。

但凡鄉紳,想要在鄉間牢牢站穩腳跟,有兩個方案:一個為惡,勾結官府做那等傷天害理之事,讓鄉親們敢怒不敢言。第二個法子是行善積德,但單純的行善積德也會給人造成十分好欺負的形象,所以,行善積德的下一步就是在當地成為一種精神符號。

蝗災或許是個災難,但同時也是一個機會,如果一舉成功,褚家至少在薛湖鎮的地位就牢不可動了。

杜春琪聽說了褚調陽的行動,十分吃驚,“他要趁着蝗災發生前采取行動,阻止蝗蟲大規模的繁殖,可行嗎?”

在現代不乏有這種事發生,她就看過內蒙古等地滿地放雞吃蝗蟲,但這裏的蝗災在歷史上記錄的是特大蝗災,能行嗎?

她猶疑着,因為知道這場蝗災的嚴重性,她從沒有想過将它抗擊過去,只是花大價錢将田地牢牢罩住。

可是萬一能行呢?

一個念頭不由地翻出她的心頭,現在的蝗蟲剛剛出土,如果在它們大量生育繁殖前将其控制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是不是可以免去一場浩劫。

1942年和1943年的蝗災看着比歷史上任何一場蝗災都更有沖擊性,更殘酷,因為它留下了歷史影像資料。一位美國記者的相機将這一刻牢牢釘在了國人的心中,原來,易子相食是真的在這片大地上上演過。

她并沒有期待周存彥的回答,可行嗎?何嘗不是在問她自己,他們的到來讓歷史有了些微的改變,但是他們龜縮一角,從來也沒覺得自己能夠和大勢相抗衡。

“試試吧!”終于,她擠出了一抹笑容說,通過這塊土地她獲得了許多,也給予了許多,很多人都叫她大善人。可是她的內心深深了解,她的付出和得到是不成正比的,相比收獲,她付出的太少。

杜春琪也下定決心,行動了起來。周存彥照例是主要勞動力,從現代購買回大量的水箱用來承裝牛蛙……

其實,她忘記了一點,現在的情況比起歷史上要好上許多,因為她的高産土豆以及壓縮餅幹盛行,人們沒有大量捕食蛇鳥等蝗蟲的天敵。許多蝗蟲在出土時就被這些蛇鳥給吃掉了,所以,情況遠沒有她想象的那般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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