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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白斯德是畢業于哈佛大學的美國記者, 出于對中國的熱愛, 他帶着二手打印機和六封推薦信來到了重慶, 成為美國顧問團中的一員。

為了了解中國他組織了一個哈佛俱樂部,吸納了許多精通英語的政府官員。一年後, 他發現政府中任何一個能夠用英語和他流利交流的官員都同人民脫節的, 他根本無法借助他們了解中國人民, 他們無法為他提供真實的中國情況。

“你們美國記者就喜歡說通貨膨脹,中國根本沒有通貨膨脹!有人願意花兩萬塊錢去買一支鋼筆,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不是通貨膨脹。就這麽回事, 他們根本就不該去買嘛。”孔庸之憤怒地吼道。

“孔先生, 據我調查幾年時間物價就上漲了一百多倍,現在人民買一袋米竟然要扛着一袋錢去購買, 針對價格我做了詳細的調查。”白思德耐着性子解釋,他出生于波士頓猶太人聚居的貧民區, 青年時恰逢美國經濟大蕭條,父親英年早逝, 所以,他對貧苦百姓有着天生的憐憫之情。

“我再說一遍,中國從來沒有通貨膨脹!”孔庸之不耐煩的揮舞着肥短的手怒吼。

“孔先生,請您看一看……”白思德還沒從包中掏出資料,就被無禮的打斷。

“我現在很忙。”孔庸之幾乎是趕走了白思德。

在和孔庸之因通貨膨脹一事溝通無效後,白思德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按照我青年時期一種嚴格的社會主義說法,我自認為是‘反法西斯戰士’。可實際上我卻受人雇傭去操縱美國的輿論。”

“或許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壞。”白思德的同事聳了聳肩膀, 塞給他一張電影票,“不得不說,雖然你不是娛樂記者,可這部電影你一定要看,它對你了解中國很有幫助。”

白思德低頭看了看影票,上面寫着《金陵十三釵》,這部電影他是知道的,可是前段時間他的注意力一直被驚人的通貨膨脹吸引去了,所有的時間都用在調查上。

“或許你說的對。”他回答道,決定去看一看這部電影。

“你一定會有所收獲的,主演比古月小姐還要漂亮。”同事說。

白思德笑了笑沒有說話,古月小姐是中國公認的電影皇後,更是被譽為‘中國的葛麗泰·嘉寶’,他可不認為随便一個人能夠超越她的演技。

走入影院,離開場還有一段時間,忽然,一個女聲叫住了他。

“白思德先生。”

他回頭一看,這人他倒是認識,身為記者,他和《大公報》保持着良好的關系。這人是《大公報》的一個女記者,依托家世的便利,加上本人十分努力,年齡不大,但已經報社有了一定的話語權。

“親愛的甘小姐,一段時間沒見,您還好嗎?”白修德熱情的問候。

甘棠捋了捋頭發,笑着問,“您也來看電影,跟你透露一下,這部電影的水準絕對超乎您的預期,而且全部都是由中國人制作的喲!”

她語氣中帶了些小得意。

白思德笑了笑,來到中國将近兩年,他已經十分了解中國人在某些方面格外喜歡‘國産’。

“是嗎?那我一定好好觀看。”他溫和地說。

這時,甘棠皺了皺眉頭,問他,“聽說你收到豫省教會的信件說豫省發生了災荒?”

白思德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嘆了口氣,說,“是的,喬治來信告訴我他那裏已經發生了嚴重的旱情,到現在為止沒有下一滴雨,今年可能要絕收。”

甘棠憂心忡忡的回到了座位。

甘母見狀,知道女兒在想些什麽,悄聲說,“事情總是有轉機的,政府已經積累了一套相當成熟的應急救災體系,1931年江淮水災爆發後不就有效地緩解了災難嗎?”

甘棠的眉頭已然皺着,說,“可是我沒看見任何行動,聽說不僅沒有赈災舉措,賦稅還照征。”

她已經有些憤怒了,從曹存詠的信件中她了解到豫省已經出現蝗災的征兆,同樣,入春至今沒有下過一場雨。薛湖鎮有杜夫人的大棚和井,可以保證有一定的收獲,可是豫省大了,其他地方怎麽辦?

甘棠一想到那些地方,她的頭皮都麻了。

她在豫省呆了将近半年的時間,在絕大部分地區做過調查,知道那裏是什麽一種情況。百姓家中沒有多少存糧,甚至有些所謂的地主家中也沒有想象中的寬裕。

“肯定會有解決方案的,甘棠,你太累了,不如這段時間陪着媽媽在家休息一段時間。”甘母覺得女兒的狀态不太對勁,溫和的勸說。

“哼,對于他們來說,如果百姓死了,土地還會是中國的,但如果士兵餓死了,日本人就會占領這些土地。”

甘棠的聲音已經有些尖銳了。

“甘棠!”甘母大驚之下不顧影院中人的反應将女兒拉出了影院。

甘棠被迫‘生病’了。

“胡鬧!”甘父聽聞此事氣道。

“我又沒說錯,已經發生了旱災,為什麽不赈災?”甘棠質問父親。

“你……不可理喻。”甘父惱羞成怒,“回你房間去!”

甘棠扭身就跑上了樓。

“你看看她,看看她,早就說了不讓她當什麽記者。”甘父仍然憤怒難忍,責怪起了甘母,“家裏能捐的也都捐的差不多了,還要我怎樣?部裏是事哪裏是她一個小孩能明白的?”

甘母也是跟着長嘆一聲。

“哎,再堅持堅持,現在日本是最後的瘋狂了,有美國的幫助我們一定會勝利的。”甘父安慰着自己。

“可是一味希望依靠他國也不是明智之舉,為此失去了多少機會?”甘母心中默默說道。

第二天,一直到中午仍然不見甘棠出來吃飯,甘母奇怪了,要上樓去看。坐在桌前準備吃飯的甘大哥慢悠悠地說,“不用上去了,她半夜就走了。”

甘母愣住了,“你怎麽知道?”

“她昨天晚上問我要了50塊大洋,我給了,她說要去豫省看看情況。”

甘母一下子就急了,“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也不跟我們說。”

一想到女兒一個人在外,她的一顆心就七上八下的,現在局勢那麽亂,豫省又遇到天災,甘棠一個漂亮的姑娘誰知道會遇到什麽事啊!

甘大哥不以為意,“吃能飯了嗎?”

“你……”甘母憤怒的撤掉了碗盤,“你怎麽一點兒都不關心妹妹。”

甘大哥打了哈欠,悶悶說,“甘棠從小愛往外跑,你們偏要關着她。我就愛呆家裏,你們卻把我往外趕……”

甘母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來了。

“趕緊給老爺打電話。”她吩咐傭人。

甘棠半夜跑出了家,找到了白思德,“我們一起去豫省。”

她說。

白思德一下子就被她的提議給吸引住了,“你說的對,我應該去看看真實的情況,身為一名記者,我應該在前方看到世界最真實的一面,而不是縮在重慶,躲在由執政者構建的夢幻迷宮之中。”

他十分激動地說,立刻收拾行禮,兩人購買了車票,立刻趕往了豫省。

“我們先去洛陽見見福爾曼和梅根主教,他們能夠給我們提供一定的幫助。”白修德說,福爾曼和梅根主教分別是天主教和基督教的主教,長期在洛陽傳教,手上握有一定的社會資源。

甘棠沒有意見。

哐當哐當的火車将他們送到了洛陽,一進入洛陽,甘棠覺得有些奇怪。所有的人都在談論蛙神廟,她在洛陽呆過不短的時間,什麽時候多出一座蛙神廟?

跟着白思德到達了教堂,接待他們的是福爾曼主教。

“情況有些糟糕,從洛陽往薛湖鎮的地方還好些,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啃食樹皮了,梅根因為和薛湖鎮的杜夫人保持一定的關系,已經去找杜夫人捐助一些土豆等糧食,但說實話,杜夫人的壓力也很大。現在,我們正在努力從美國多運些糧食過來,不過情況你也知道,滇緬公路的情況不容樂觀,能夠運進來的東西十分有限。”福爾曼主教不疾不徐的說。

白思德幾人陷入了沉默。

“福爾曼主教,聽說豫省已經發生了蝗災,您知道這件事嗎?”甘棠打破了沉默。

聞言,福爾曼苦笑,“是的,蝗災發生了,但是蝗災得到了控制,現在最嚴重的還是旱災。沒有水,地裏長不出糧食。”

甘棠和白思德吃驚地對視了一眼。

像是看出他們的疑惑,福爾曼主教說,“薛湖鎮的褚調陽養了一大批的美國牛蛙,那些牛蛙消滅了大批蝗蟲,他們十分感激牛蛙,現在外面到處都在建蛙神廟。”

他苦笑着,教會在中國傳教本來就十分艱難,讓祭祀祖先的中國人當一個虔誠的教徒是十分費力的。但是,沒想到美國牛蛙居然也來和他們搶教民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的事。

“蛙神廟?”甘棠愣住了,比起他,白思德反應更是怪異,天哪,福爾曼說的美國牛蛙是他想的那種叫聲巨大、眼神呆滞、容貌粗鄙的物種嗎?

哦,讓中國人知道美國居然有着這種不優雅的生物實在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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