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車站食堂的侍者一下子走了一半, 剩下的除了安德烈和蘇哈裏科當時為了巴結周存彥将普羅霍姆得罪死了外, 還有三人沒走。
年齡最大的勃魯紮克當侍者的時間比普羅霍姆都長, 常年以長者自居,不過他的面子早就在賭桌上被剝得幹幹淨淨, 如今他也懶得動彈, 心道自己說不住還能當個領班呢。
特列佐爾是個難得的忠實性子, 沉悶不愛說話,就是被拉到牌桌,除了給了喂牌輸錢外也沒別的作用了。
謝苗最晚一個來, 和普羅霍姆還沒混熟呢。
看着剩下的人馬, 周存彥一點都不慌張, 一個食堂的核心從來就不是侍者的服務,味道才是至關重要的。因而, 周存彥對于普羅霍姆的挑戰是一點兒多不怕。
因為是第一次推出紅燒肉,雖然它深受布爾加科夫神父等人的喜愛, 周存彥仍然決定去餐廳看一看。
時值一列火車在此經停,扳道夫調整鐵軌還要好長一段時間, 一些帶着女友、孩子的人都下車到餐廳進行休整。
“為了答謝新老客人對我店的厚愛,今天所有在我店就餐的人員均可免費獲得一塊本店新推出的中國紅燒肉。”周存彥站在臺上大聲說。
“紅燒肉?”大家不解地看了過來,周存彥含笑讓侍者挨桌發下色澤誘人的紅燒肉,自己繼續介紹,“紅燒肉是一種來自遙遠中國的做法,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那時中國的普希金蘇轼曾經專門為它作過一首流傳千年的詩頌揚它的美味。”
在俄羅斯也好, 烏克蘭也好,普希金在人們心中的地位絕非一名詩人那麽簡單。他被人們尊為俄國文學之父、俄國詩歌的太陽,在普希金的詩歌之前,俄國但凡有地位的人家都學法語,用法語寫一首情詩才是社會風尚。
而普希金詩歌告訴了人們,俄語一樣能夠寫出優美的詩歌來。他曾經在《村姑小姐》中這樣諷刺:那個時候稍有地位的貴族,都必定給女兒請一位法語教師,教她優雅的吐字,讓她壓着滿嘴的大舌音,小心別吓跑了未來夫婿。
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普希金就是俄羅斯,他是斯拉夫人文化圖騰。
客人們聽他這麽一說,安靜地等待侍者給自己分發紅燒肉。
“用料全部精選本地最棒的豬肉,如果有不吃豬肉的人請告訴侍者。”周存彥補充道,開餐廳什麽都會碰到,一句話沒有說到位就可能有人以此鬧事。
一位靠窗邊坐着的細長臉、五官極為英俊的中年男子,在安德烈将屬于他的那塊紅燒肉送到他面前時,他的眉頭不自然地皺了起來。
“先生,如果您不吃豬肉的話請允許撤掉她它。”安德烈十分有禮貌地說,別看這些侍者在廚房等地耀武揚威,一進到餐廳個個都顯得自己很有教養。
“不,我只是不喜歡櫻桃醬。”中年人說。
周存彥正好看見這邊不太對頭,快步走了過來,解釋說,“裏面絕對沒有櫻桃醬。”
中年男人的眉頭松了松,又看了看盤中的紅燒肉,仍然有點不太相信,“你确定?”
周存彥笑了,“這就是我做的,我确定沒有一丁點兒櫻桃醬,當然,是放了白糖的,如果您不喜歡糖……”
“當然不。”中年男人淡淡地說,怎麽會有人不喜歡糖呢?
“那麽下一個問題,如何吃?”中年男人一本正經地問,他的問題讓周存彥愣了愣,一塊紅燒肉如何吃?當然是放進嘴裏吃啊!
“叔叔,這樣吃。”一個熱心的男孩從自己的座位上跑過來,他手裏拿着一片折成兩半的黑面包,紅燒肉夾在裏面。
“這樣吃好吃極了。”說着,男孩瞪着大大地眼睛看向周存彥,“老板,能再給我一塊嗎?您看我這麽壯,一塊肉不夠。”
“我父母會付錢的,是不是?”後面一句他扭頭跟自己的父母說的。
“當然。”一對中年夫妻立刻點頭應道。
有人喜歡吃,周存彥當然不會拒絕,還趁此機會将紅燒肉定好了價位,令人開始售賣。
中年男人有樣學樣,用叉子将紅燒肉固定在黑面包片上,期間面包沒有對等折好,他不厭其煩地将面包打開,嘗試着兩等分折好。可能因為他很少這麽做,一連幾次都折得不合他意,反反複複的來回折了兩幾遍,終于折出他需要的形狀,這才滿意的送入口中。
周存彥看得很累,真想告訴他其實就那麽一塊肉,怎麽折對口感的影響都不太大。
“紅……”中年男人吃飯豎起了大拇指,有點想起來名字了。
“是紅燒肉。”安德烈十分谄媚的提醒,以他的經驗,這人非富即貴,小費少不了。
“對,紅燒肉美味極了。”中年男人誇獎着,接着,他看向了周存彥,“謝謝您的款待。”
接着,出乎他意料的是,中年男人掏出一本護照,介紹自己,“我是德國總參謀處的參謀施耐德,我覺得您生産的紅燒肉十分适合做成罐頭,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開個罐頭廠,我會給您提供最大的幫助。”
周存彥頭上嘩地一下子就冒出冷汗了。
事情太出乎他的意料了,這可是日托米爾市,距離烏克蘭首府基輔只有165公裏,突然冒出一個德國總參謀部大搖大擺的要幫他建廠。
世界有點太玄幻,周存彥有點站不住了。
“當然,對您來說,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決定,我要在日托米爾市逗留5天,就在車站旁邊的旅館,您随時可以來找我。”施耐德好脾氣地說。
周存彥頭大如鬥,恨自己沒事來餐廳幹嘛?沒事找事,就算來餐廳也別理會施耐德啊!
他萬般後悔,今年已經是1913年了,明年就會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而要命的是,他知道德國人就進駐烏克蘭。
施耐德的提議讓他上不去下不來的。
勉強笑了笑,周存彥牽強地說,“紅燒肉制作非常複雜,一般廚師無法勝任,做不到大規模的生産。”
見施耐德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他趕緊補充說,“您如果不信,我可以現做給您看。”
施耐德緩緩點了點頭,說,“那麽冒昧了。”
謝廖沙正對着鍋裏殘留的香味流口水,周存彥帶着施耐德進了廚房,最後面是亦步亦趨的安德烈。
他生怕旁人搶了他的差事,今天所有客人中以施耐德最為貴重,他一定不能給別人做了嫁衣裳。
選好了五花肉,周存彥開始切肉了,施耐德突然叫了停。
“切成多大塊的?”他認真地問。
“這麽大塊。”周存彥想也不想的說,還拿了一塊給施耐德仔細看。
施耐德皺着眉頭觀察了半天,吩咐在旁候命的安德烈,“你去買把尺子和秤。”
“好的,先生。”安德烈接過錢,直接用簡單的德語回應施耐德。心裏高興極了,買下尺子、秤剩下的錢可比一般人給的小費多得多。
周存彥一頭黑線的停了下來,他以前只聽說過德國人嚴謹,還覺得挺好,輪到他跟前就覺得難受人了。
就那麽大的肉塊還要尺子量?那要眼睛是做什麽的?
周存彥表示不理解,施耐德同樣不理解周存彥,在他看來周存彥能夠做出那麽好吃的飯菜來定然是十分熟悉的,可是看見周存彥随意的模樣,他的眉頭忍不住的皺了起來。
太敷衍他了,他一定會找出關鍵點的。
在金錢的動力下,安德烈很快就帶着尺子和秤回來了,施耐德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秤肉的重量并且測量肉塊的标準大小。
他仔細的将所有肉塊都測量好,一一記錄到筆記本上,甚至還算出了長寬高的平均值。
接下來,周存彥将肉放入水中煮,施耐德盯着懷表和鍋中的肉,不知道在筆記本上就記錄了些什麽。
到了調汁,施耐德覺得秤不夠準确,準備讓安德烈買天平回來,周存彥徹底不耐煩了,他只是簡簡單單的做個飯,用得着那麽較真?
“先生,我只是給您演示一遍,并沒有說教您,請您尊重我的手藝。”周存彥不客氣地說,讓施耐德到廚房來觀看已經是他的底線了,這還是因為他知道德國總有一天會入駐烏克蘭,本着不得罪有能力的人原則才讓他來觀察的,不然他管施耐德是誰?
施耐德擰着眉頭,不再說話了,他還做不出強搶的事,安靜地看着周存彥漫不經心的撒了糖、鹽,兌了一些水。他的眉頭皺得高高的,太不嚴謹了,就是一般的家庭主婦家中也是有天平稱量調料重量,再不濟也有标準勺。
可看看周存彥怎麽做的,他什麽都沒有,用手指拈了些鹽糖就行了。
總而言之,這一場參觀下來,施耐德和周存彥的心都累極了。
“怪不得大家不愛和德國佬玩,這樣的性子只可遠觀。”周存彥回到家将自己甩到了沙發上。
“可是在現在的歐洲,法語和德語才是最受歡迎的語言。”杜春琪已經開始了解生活環境了。她前幾天才聽阿西尼亞說他的大兒子因為不會說德語被工程師指責,在當下的俄羅斯,不能說一口流利德語的工程師是受人歧視的。
雖然阿西尼亞的長子格裏什加還只是個鉗工,不會說德語已經是他更進一步的攔路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