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耀基父女幾人出了燕京賓館人人捧着肚子走路。
“爸爸, 我也吃撐了。”夢楠撒嬌地說, “我們去逛一逛友誼商店吧, 三到不是說要給我和大姐買呢子衣服嗎?”
夢楠還是有點小心眼的,知道只有東西到手才是自己的, 這不, 一出門就哄着父親帶他們去逛友誼賓館了。同時也是提醒周耀基将三到手上的錢收回來免得他人小丢了錢, 那才叫人郁悶呢。
雪菲只一眼就知道自己妹妹在想什麽了,不過她為人本來就闊達開朗,看破而不說破, 只是沖着夢楠笑。
周耀基聞言也覺得女兒說的在理, 收起了錢後帶着他們去了友誼商店。
友誼商店在東華門大街, 離燕京賓館不過兩公裏路,在能走路盡量不坐車的年代這點距離當然走路了, 何況四人還都吃撐了,兩公裏路連消食都嫌路太短。
三個孩子就雪菲還對友誼商店有印象, 一路上跟弟弟妹妹們介紹,“友誼商店的口號是:市面上有的商品, 我們這裏要最好;市面上缺的商品,我們必須有;外國時興的,我們也得有!”
話語中豪氣讓夢楠冒起了星星眼,不禁說道,“等我長大了我就要去友誼商店上班。”
周耀基聽了但笑不語,誰不是從孩童時期過來呢,他還記得有個女同學兒時的願望是當天下第一名妓呢。女兒相當售貨員也不算什麽不好的理想, 何況要進友誼商店可不容易,要掌握兩門外語才有資格呢,周耀基決定以後用這個理由激勵二女兒好好學習。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友誼商店,9000平方米的友誼商店給三到帶來很大的沖擊,他年齡小,多數記憶都停留在了周耀基下放的農村哪裏見過這麽氣派的商店?指着友誼商店的藍色玻璃幕牆三到說,“太壯觀了,爸爸,我要畫下來。”
“好,下次帶你來寫生。”周耀基一口答應了下來,兒子提出的要求很合理,他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四人進了友誼商店,夢楠深恨自己只長了兩只眼睛,不夠看。燕京賓館雖然也讓她一飽眼瘾,可是那和逛商店可不一樣,賓館的裏的東西都是人家的,除了一肚子的吃的她帶不走別的,商店裏的東西她是可以買的。
聽雪菲說友誼商店有超過六萬件的商品,夢楠的眼睛冒出了火花,她長大了一定要到這裏工作,一想到自己能夠每天都在琳琅滿目的商品中游蕩,她的心裏就泛出一股股的喜意。
逛到女裝區,她幾乎一眼就看中了一件洋紅色的呢子大衣,款式極為新穎。
“這個樣式不太好吧!去學校會被說的。”雪菲勸說夢楠,這時候沒有什麽童裝,她們倆看得都是成年女裝,款式自然偏向成熟的。
夢楠目不轉睛地瞅着衣服,咬着牙說,“随他們說,反正我的衣服是國家賣的,有本事他們就讓友誼商店別開門,欺軟怕硬算什麽真本事!”
既然夢楠都下定了決心,雪菲挑了一件中規中矩的海軍藍呢子大衣,周耀基付過錢後帶着他們去了服裝修改的縫紉間。
“穿着剛剛好還改什麽?”縫紉女工比了比衣服說,“衣服就要大了才好,胖了也能穿,裏面還能加衣服。好好的料子改小多可惜啊!”
雪菲穿上對着鏡子照了照,然後說,“那我就不改了,裏面多穿兩件衣服就好了。”
夢楠卻不肯,說,“不改好像穿大人衣服似的,您就幫我改改吧!”
女工瞅了夢楠兩眼,又征求了在場唯一的大人周耀基的意見嘟嘟囔囔的說,“那行,我就改了,您看縫進去如何,以後衣服小了還能放大。”
“不,您就裁掉多餘的布料,這樣平整,穿着好看。”夢楠連忙說,她可是看過那種縫進去的衣服,要是熨燙到位倒還能看,不然鼓鼓囊囊的,穿着難看得很。
“你瘋啦!”雪菲拉着夢楠說,這年頭哪家孩子的衣服不是盡量往大的做,然後一點點放開,夢楠的年齡可是要長個的,改小豈不是說沒兩年就穿不上了?
“我希望能夠穿合體的衣服。”夢楠堅持自己的意見,眼見妹妹說不通,雪菲求助地望向了自己父親。
周耀基略有些難過的注視着雪菲,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些年跟着爸爸吃苦了。”
看到女兒如此精打細算,周耀基心中有些酸澀,他小時候何時這樣想過,不愛穿的衣服就是丢掉也是有的。
雪菲漲紅了臉,不再說話了。
“就照她的意思改。”周耀基吩咐縫紉女工,“還有海藍色的衣服也照這樣改。”
女工對于周耀基的浪費行為目瞪口呆,“您一定是外國華僑吧!真有錢。”
周耀基尴尬地笑笑說,“還真不是,孩子的童年就一次,錯過就沒有了。邊角料就給您了。”
縫紉女工立刻來了精神,滿口保證說,“您放心好了,絕對包您滿意。”說完,她殷勤的測量兩個女孩的尺寸,一面測量一面還說,“別看只是裁剪,我可是正正規規按着做衣服的規格測量,這樣裁剪的才好看……來,量一量浪腰的尺寸。”
雪菲的臉一下子紅了,覺得浪腰不是個好詞,縫紉女工看出來了,癡癡笑着,“傻丫頭,浪腰是腰上最細的一段,要改好衣服可不能只量腰的一處,誰的腰也不是直筒筒。知道海派旗袍嗎?據說做一件海派旗袍要量26處的尺寸呢,尺寸量得細,裁剪才能到位,這樣做出的衣服才好看。所以好的衣服是合身的,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就算吃撐了也顯不出胃袋,不像有些衣服看着挺寬松還沒吃飯呢胃袋那裏就凸出來了頂得衣服翹老高。”
縫紉女工還挺專業,周耀基問,“那您一定也會做衣服了?”
女工輕蔑地一擡眼,“那當然,沒兩把刷子能進友誼商店嗎?國外領導人來這裏逛呢,手頭活不利索不丢人丢到國外去了?”
顯然縫紉女工對自己的手藝很是有信心,言語間不乏得意之情。
不一會兒衣服就改好了,女工又說,“改得稍稍大一些,洗一水就好了。”
周存彥笑着表示理解,好面料的衣服容易縮水,要是一下子改得正好洗一水就不能穿了,當然,這也很考驗手上功夫的。
商店改衣服是不另外收費的,所以別看女工的手藝挺好,她收獲的不過是裁剪下來的邊角料。這也夠叫她高興的了,友誼商店的貨都是實打實的,質量上乘,就拿呢子衣服來說,面料可是羊毛和真絲混紡的,哪怕貼身穿也舒适。
做完這些,她接着交代小姐妹倆,“這衣服可不能用洗衣機洗,也不能用肥皂洗,洗的時候水不能太熱,也不能太涼,30度正好,還有不能用力搓揉,不要在日光下曬,最好陰幹。”
姐妹倆聽得眼睛直轉圈,摸着衣服覺得還真是買了一個‘祖宗’得供着。
周耀基倒是對此有所準備,攤開雙手不厚道的對女兒們說,“你們以後可要勤快啊!爸爸可洗不了這件衣服。”
“噢!”夢楠蔫噠噠地垂下了頭,因為她年齡小,厚重衣服都是周耀基或者雪菲幫她洗的,如今捧着這件衣服夢楠百感交集。
買完衣服,三到立刻拉着周耀基,“給爸爸買可口可樂。”
他可是将這個名字記得牢牢地,周耀基笑着随他拽着自己走,尋到了外國商品櫃臺前,“同志,拿上4瓶可口可樂。”
三到幾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可口可樂,看見黑乎乎的四瓶飲料皺起了眉頭,“好像醋和醬油啊!這個能喝嗎?是不是做菜用的?”
三到疑惑地說。
周耀基哈哈大笑,揉着兒子頭鼓勵道,“這是飲料,喝喝看。”
三到半信半疑的喝了一口可樂,學着大人的模樣皺起了眉頭,半晌松開了眉頭說,“和汽水一樣,就是汽太多有點辣口,不過很甜。”
接着,他購買了一個紫砂壺就帶着孩子出了友誼商店的大門。
“爸爸帶你們去看姬叔叔。”周耀基說。
雪菲凝眉想了想問,“紫砂壺是送姬叔叔的嗎?姬叔叔是不是就是那個會做悶蔥的叔叔?”
周耀基不禁誇贊,“雪菲真聰明。”
姬長安是個聰明人,運動之初他就意識到家中的文物珍品保不住,不忍心看到它們毀到家裏,他主動跑到國家文物局請求抄家,後來雖然下放了,三年後組織又調他回來頂着□□的帽子繼續在故宮博物院工作。
一路尋到信上的地址,是個大雜院,這個點裏面正鬧哄哄,看見來了個生人立刻有人上前問,“同志,你找誰?”
“請問姬長安在這住嗎?”那人指了指一扇門後又瞄了他一眼後見他帶着三個孩子不像幹壞事的才離開。
正要敲門,門就開了,姬長安從屋中走出定睛看了看門前的人一下子認出是周耀基,歡喜的将他們四人迎進了門。
“獻君,看看是誰來了,我的小朋友來了。”姬長安扭頭說。
女人沒有擡頭,手指虛虛在桌子上撥掃,周耀基心下一沉,問,“大嫂這是……”
姬長安嘆了一口氣,指着自己的頭說,“受刺激了,你知道她愛琴如命……當時我下放了,沒能及時回來看她……醫生說不算嚴重,只要在平和的環境就能恢複。”
正說着,周耀基聽到嗚嗚咽咽的聲音,三到的眼睛驀地亮了,歡快地說,“是小狗。”
方獻君停下了動作,起身從角落裏抱出小狗慢慢摩挲着小狗柔軟的毛發,神态安詳,讓人不由自主起了親近之心。三到走到她身邊,眼巴巴看着小奶狗。
“摸一摸。”方獻君突然輕聲說,三到依言摸了幾下小狗。
姬長安見狀露出輕松地笑容。
“城市不讓養狗吧!”周耀基提醒。
姬長安怔怔地說,“是不讓,不過我不會讓人發現的,福順聰明的很,從不亂叫的。”
周耀基只得收了聲,奉上禮物後說明了來意。
姬長安完全被紫砂壺吸引住了,他本就是愛好古玩器物的人,現在家中沒有古玩了,一個做工精良的紫砂壺也夠他玩賞好久的。
“行,你定好時間來吧!”姬長安不以為意地說,他以前還常常帶着爐具去友人家做飯呢。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周耀基就帶着孩子告辭離開了。